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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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初收到周遇的短信的時候簡直欣喜若狂,連消息都沒來得及回就開車上路了,今天放假,路上還有些堵車,但是所幸和他公司離得還不是很遠,賀初也沒花多久就到了。

但是站在門口的時候,賀初卻又有些猶豫了。

就這麽進去嗎?會不會有些唐突?萬一周遇公司正在商量事務怎麽辦,自己這樣忽然過去……

於是他站在門口,聽著包廂裏面的嬉鬧聲,不由得皺了皺眉,但是想到周遇並不是一個喜歡在外面玩的人又暗自松了口氣。

大家都在玩,那自己還是等一等再進去吧,免得敗了人家的興致。

周遇願意和他見面這一個想法讓他的大腦到現在都還在激動,他在外面深吸了幾口氣,平覆了一下心情,聽見包間裏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於是他擡起手,剛準備敲門進去,就聽見裏面有人拿著麥克風說:

“好了好了都安靜,我們周總要唱歌了。我可跟你們說啊,要好好把握這次機會,能錄音的都錄音,想拍視頻就拍視頻,到時候傳出去說不定能增加公司業績周總給你們發獎金。”

“斯言別鬧。”

又是一陣起哄聲。

然後周遇的聲音似乎有一點點不好意思,帶著他一貫的清冷,他說:“沒有這麽誇張,你們也就聽聽就好。”

賀初笑了,心說我跟他認識這麽多年也沒聽他唱過兩次,這次偷聽倒還是沾了你們的光了。

他放下準備敲門的手,靠在墻上準備聽聽周遇這次會唱什麽。那個時候酒吧裏聽過周遇唱歌,讓他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可是他聽見前奏的時候就楞住了,連帶著嘴角的笑意也耷拉下來。

因為周遇唱的是《遙遠的她》。

“讓晚風輕輕吹送了晚霞,我已習慣每個傍晚想她,在遠方的她,此刻可知道,這斷情在我心,始終記掛。在這半山……遙遠的她,仿佛借風聲跟我說話。熱情若沒變,哪管它滄桑變化。但這天收到,她爸爸的一封信。信裏面說,血癌已帶走她。但覺得空虛的心仿佛已僵化,過去事像炮彈心中爆炸……”

周遇的聲音輕輕,和當年在王智酒吧裏帶著醉意的那首《You are not alone》是完全不一樣的。那時他的嗓音因為醉酒沙啞而有磁性,將每一個詞都刻意的拖得很長讓他的整首歌都帶著點莫名的繾綣,可他現在唱歌雖然每一個字都咬的清晰,可是賀初聽來他的每一句裏都帶著沈重的情意。

——這首歌是當年他們第一次吵架的時候,周遇說怎麽都學不會的歌。

賀初慢慢的靠著墻蹲在了地上,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在手心裏,然後被那只手的五指緩慢而粗暴的揉搓,一瞬間痛得他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他用力的握緊了拳頭,好像這樣就能緩解一下自己心中那沈悶的痛楚。

你看啊……當初他說學不會的歌可他還是在背後默默的學了,明明知道以後大概是沒機會唱給你聽了可他到現在也沒忘了調子,他連這麽一個不算承諾的事情都為你做到了都放在他心裏了,可是你呢?

你做了什麽呢賀初?

你說過會一直在他身邊的可是你走了,你說要當那個一直寵他的人可是你不要他了,你說過他無論說什麽你都能做到的可是你什麽都沒做到……

他的身體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他緊緊的抱著自己的身體,想把自己狠狠地縮起來。

太痛了。

痛的想讓他狠狠地撕碎他自己。

他想起他們那個時候吵架,自己冷著周遇,結果那天卻是周遇過來給他道歉。

周遇做錯了什麽呢?他只是把他的溫柔都藏起來了而已,流露在外的只是他所有的溫柔的千分之一。

而自己曾經自詡是最了解周遇的那個人,到頭來卻也是自己辜負了他的一腔情意。

周遇是一個很認真的人,對什麽都認真,他冷漠,可是只要你對他好一點,他就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給你,把你對他表現出來的善意成千成百倍的還給你。

當初要不是賀初,他們怎麽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呢……

說到底,今天周遇就算是冷著他,都是他賀初咎由自取。

一瞬間往事如潮,沖的賀初一陣頭暈目眩。

他站起來沖進洗手間,將冰冷的水狠狠地拍在自己的臉上。

直到他的一雙手都凍僵了,他才覺得自己稍微清醒了一點,但是心中的難受也更分明了幾分。

該怎麽形容那種難受呢……

大概就是……那種想把把自己的整顆心都剖出來給那個人看,只恨那個人不能把這顆心再狠狠□□一番最後再在上面踏上兩腳,那人卻無動於衷,只有他一個人,雙手捧著那顆跳動的心臟的難受。

他到底做了怎樣一個混蛋,到底是怎樣的傷害過那個人……

他這麽些天只要想到周遇,就只恨自己不能回到當年重新來過,或者是回到那時狠狠地抽一頓自己,或是緊緊的擁抱住那個人,讓現在的自己回到過去去好好的心疼他。

但是從來沒有那一次,他是像現在這樣的難過。

他到底應該怎麽辦,才能彌補當年犯下的過錯?

賀初將臉上的水擦幹凈,又用烘幹機把自己的手吹得不那麽僵硬了,給周遇罰了一條短信。

周遇的歌已經唱完了,想必他又一個人坐回了他的角落,默默的刷著手機,所以他回覆的很快,讓賀初直接到他們包廂去找他,賀初站在他們門外,用力的揉了一把自己的臉,才掛著一個不那麽苦澀的笑容推門進去。

“賀總?您怎麽來了?”

周遇的助理是第一個註意到賀初的人,連忙站起來給賀初讓位子,賀初看了一眼周遇,陳斯言一瞬間就明白了。

原本在嬉鬧的女孩們看見賀初來了又是一陣驚呼。

“咦,帥哥要進來一起玩嗎?”

周遇一直沒怎麽說話,有的膽子大點的外向的女孩就朝賀初招呼了一聲。

“謝謝,但是我是來找你們周總的。”賀初臉上掛著笑,禮貌的拒絕了。

女孩們有些失望,周遇的取向大家心照不宣,既然這位是來找老板的,又是在這個時候……大概……就是老板的那位了吧?

不過好像又有點眼熟,是之前就來過老板辦公室的那位嗎?

周遇本來坐在角落裏玩手機,聽到聲音就擡頭望了一眼,不由得一楞。

賀初今天好看的簡直有些過分。

他平時的頭發總是被梳的整整齊齊沒有一絲差錯,可是今天他的頭發卻是隨意的梳著,劉海也毫無章法的貼在額前,露出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他全身都穿著手工高端定制的休閑西服,給他整個人添了幾分隨性的氣質。

周遇心中恍然。

賀初這樣有些風流不羈卻又不失成熟韻味的感覺,就是當年周遇心目中賀初長大了的樣子。

他平時來談公事的時候總是顯得他太過穩重,可是今天他只是帶著點微笑站在那裏,就好像讓周遇又回到了十年前,賀初站在自己面前笑得張揚的時候。

——只是不經意的一眼,卻猶如故人踏破時光歸來。

“不知道方不方便提前把你們周總接走了?”他聽見賀初輕笑著問。

底下的不敢對著周遇起哄,只能等著周遇的動作。

周遇拿上自己的風衣,低聲說了句:“那先失陪,你們好好玩。”

又跟陳斯言示意了一下,向賀初打了一個“出門”的手勢。

他們在一樓的清吧要了一個臨街的位子,點了兩杯雞尾酒。

周遇之前就喝的有些多了,現在整個人還有些昏昏沈沈,一樓比較空曠,沒有包廂裏那麽暖和,他能感覺到空氣和自己臉上的溫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不說話,只是撐著下頜看著窗外又開始紛紛揚揚下起來的雪。

之前想著賀初要來有些期待,現在人真的來了,卻又不知道跟他說點什麽了,還真是糾結。

不過還好,賀初來的時候他的歌已經唱完了,沒讓他聽見。

“好久不見。”

賀初不知道周遇的這些心思,等了很久才打破了沈默,說的還是明顯有些沒話找話的話題。

周遇的另外一只手就放在桌面上跟著清吧裏的音樂敲擊著節奏,他不看賀初,賀初就盯著他修長白皙的手指。

周遇只是坐在這裏,就是清吧裏的一道風景。

暖黃的燈光給清吧營造了一種溫馨的氛圍,聖誕節還沒過去,這裏的裝潢還保持著過節的樣子,周遇坐在這裏,燈光就為他的臉上籠罩了一層溫暖的顏色,讓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平和,甚至是溫柔的。

只是短短的兩個星期,周遇就又瘦了很多。

他剛回國的時候就已經很瘦了,他個子又很高,顯得整個人更加的瘦削,可是現在再見周遇的時候,他的眼睛底下不僅有著淡淡的青黑,臉頰也瘦的看不出一點肉來,賀初覺得如果捏捏周遇的臉,指尖的感覺應該都是很單薄的。

他身上總帶著若有若無的病氣,可是賀初不知道他病從何來。

但他想著如果自己能一直都在……他是不是會比現在好一點?

“嗯,挺久的。”周遇似乎很喜歡看雪,沒有回頭,只是淡淡的回應了一句。

高中的時候他就喜歡看著窗外發呆,這麽多年了也沒有變過。

“周遇。”賀初忽然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周遇慢慢的把目光挪過來,看著賀初像是想起來了什麽一樣笑的很開心,然後示意他看自己的手指。

他輕輕的在桌面上敲了幾下,周遇有點沒反應過來。

然後他又重覆著剛才的節奏敲了一遍。周遇忽然明白過來賀初是在敲摩斯電碼,他說的是:

“我好想你。”

周遇匆匆的把眼睛別過去,沒有回應。

聽得賀初在旁邊說:“你記不記得上高一的時候,你不喜歡傳紙條,我們兩個上課說話就喜歡用摩斯電碼?”

記得啊,當然記得。

他想說他們之間發生過的所有的事情他其實都記得一清二楚,他不想忘掉的那些東西,就怎麽也忘不掉,可是他說出口的話卻是:“記不清了。”

賀初第一次用摩斯電碼跟周遇說話,說的是“我知道錯了”。

對於這個人的一切他都記得一清二楚,但他卻強迫自己不要想起來。

賀初也不在意,繼續說:“我剛才看你打節奏忽然想起來的,我這個人記性其實挺差的,有些事情就要想好久才能想起來。那個時候我們總聊些什麽?吃早餐還是午餐對嗎?”

周遇心說你不僅會問我吃什麽,還會毫不害臊的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那個時候兩個人都無比青澀,自己有時還會因為賀初的某一句話而臉紅許久。

但是這些話終究還是沒有被他說出口,他安靜的坐在賀初對面,一言不發。

賀初和周遇不一樣,他說話從來都是想到了就說,不像周遇,本身開口就難,說一句話更是要思量許久,除了跟自己足夠熟悉的人說話會多那麽幾句,和其他人說話簡直就是言簡意賅到讓人無法理解的類型。

賀初又絮絮叨叨的說了不少,大多都是帶著他回憶過去的話,周遇的耐心十足,就這麽聽著他說個不停,臉上也沒有什麽不耐煩的神色,還時不時的喝幾口雞尾酒。

但是他其實已經有一些犯困了,現在完全是強打著精神在聽賀初說話。

他這個人有些奇怪,不工作的時候他就沒有什麽熬夜的動力,不僅困得很快,作息時間完全喝平時不一樣,大概是為了彌補工作時間那嚴重匱乏的睡眠。再加上他今天其實喝了不少酒,酒意熏的他比平時更加困倦,賀初的聲音低緩如大提琴,在他耳邊輕聲說著什麽,他已經有點聽不清了。

“周遇。”周遇在賀初對面撐著頭犯困,賀初卻突然喊了他一聲。

“嗯?”

“有點東西送給你。”

“哦。”周遇站起來,只覺得自己的眼皮都在打架,然後他擡腳往外走去。

“等會。”

賀初忽然喊住他,周遇頓住腳步,下一秒賀初就站在了自己眼前,他身上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周遇看著他高大的身影,瞇著眼睛擡頭看他。

他困得眼睛裏都含著水光,賀初微微定了定神,才伸出手去幫他把外套攏好了,又幫他挨個扣著大衣的扣子,低聲說:“冷。”

“我自己會。”

周遇後退一步,想要自己扣,但是衣服卻被賀初牽住了,他彎著腰,聲音低沈的緩緩說道:“但是我不想看見你在我面前低頭的樣子,我們兩個人之中,如果一定要有誰低頭,那一定就是因為我為了你折腰。”

周遇一楞,直到他被賀初牽了手走到他的車前,被外面的冷風吹過了臉頰,才覺得自己稍微清醒了一點。

賀初到了屋外卻沒有了動作,像是在等著什麽一樣,只拿著手機不知道在幹什麽。

“你要送什麽?”周遇等了一會,沒有等到賀初說話,於是他仰起頭,瞇起眼睛仰頭看著落下來的雪,雪花掉落在他的眼睫上,讓他的眼簾一沈。

賀初一言不發的收回手機,走到周遇身後蒙住他的眼睛。

“你做什麽?”

賀初的身高對周遇做這件事情簡直太容易了,此時他跟周遇挨得極近,突如其來的黑暗讓周遇覺得有些緊張,明明賀初還沒有貼在他身上,他卻仿佛能感受到賀初胸膛的起伏。

他伸出一只手包裹住了周遇的,手心的溫度讓周遇覺得一股暖流順著手背湧入了自己的胸腔。

賀初就著他的手打開了後備箱,周遇聽見“哢”的一聲響,然後眼前的黑暗驟然消失,賀初在他的耳邊輕聲說:

“新年快樂。”

周遇垂下眼睛,看見賀初的後備箱裏裝滿了鮮紅的玫瑰,一朵一朵嬌艷欲滴。

然後新年的歡呼聲和鐘聲響起,一起湧入他的腦海。

原來他今天來公司找他,是想跟他一起過新年麽?

周遇的嘴角不由得掛了一點笑意。

他是一個沒有什麽過節情懷的人,如果不是要給員工放假,他說不定連“跨年”這件事都想不起來。

以前即使是放假了他也會把自己的假期安排的滿滿當當,沒有一刻是休息的,陳斯言喊他,他也會找各種理由推脫。然後把這一天過得跟平時的工作日毫無分別,冷冷清清。

但是今天,他忽然感覺有什麽不一樣了。

在他看來,他依然覺得這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日子,但是身邊多了一個人,周圍就像是多了一種名為“新年”的氛圍,包裹了他的全身,讓他整個人也跟著融入了這個氛圍之中。

他說不出話來,轉過頭向賀初望去。

賀初正站在他身後朝他微微一笑,他身上的大衣落滿了雪花,他站在風雪之中,自成一幅畫。

然後他擡起手,溫柔地拭去周遇肩頭的落雪。

周遇一動不動,看著賀初的手又緩緩擡起,最後落到他的頭上,更加輕柔的為他掃掉了雪花。

兩個人明明挨得極近,周遇卻仿佛看不清賀初的表情。

那一瞬間他幾乎產生了一種錯覺,像是兩個人已經在一起了很多年,這十年之中,他們從未分開過。

原來他們已經認識十年了。

只是有些遺憾,這是他們一起過的第二個新年。

玫瑰的幽香淡淡的散發在空氣裏,街邊的情侶正緊緊的擁抱在一起。

這是周遇第一次這麽清晰的感受到新舊之間的界限。

辭舊迎新……

這樣想來,春天也不遠了吧……

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賀初。

他看見賀初跟他錯開一步,彎下腰去,從那些玫瑰中拾出一支,伸到周遇眼前,他的聲音裏也帶著暖意,他說:“以後的每一個新年,我都陪你過,那些我不在的新年,我用未來全都給你補回來。新年快樂啊,遇哥兒。”

這像是一個“求愛”才有的姿勢,和十年前賀初把琴放到他手上的時候竟然莫名的相似。

只是當時的那一顆心赤誠無比,現在誰都不像當年了。

周遇就這麽盯著賀初看了很久,才將他手中的花接了過來,嗅了嗅玫瑰的芳香,輕聲應道:

“嗯,新年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寫著一段的時候剛好在聖誕和新年這幾天之間,只不過沒想到,發到這裏的時候竟然已經過了快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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