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關燈
那天賀初走之後,又陸陸續續的找過周遇幾次,但大多都是因為工作上面的事情,兩家公司第一次合作,對彼此還不算特別了解。這之後賀初又找過周遇幾次,想要約著周遇一起吃晚餐,但都被他以沒有時間的理由拒絕了。

倒也不是真的忙到連個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了,畢竟他也回來這麽久了,公司走上了正軌也就不需要他那麽忙了,他只是單純的不想跟賀初再單獨相處而已。

但是很快又臨近年關,周遇不得不進入新一輪的忙碌狀態,這個時候賀初也忙碌了起來,找周遇的次數沒有那時的多了,反倒讓周遇的耳邊落得個清閑。

就是偶爾閑下來的時候覺得自己身邊好像缺了點什麽一樣,有點空空的。

周遇又連軸轉了兩個星期,將國外的事情也打點的差不多的時候,忽然發現原來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快新年了。

想來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的早,賀初第一次來找他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下雪了。但是他全身心的投入某件事情的時候,就很容易忘了時間,他剛回來的時候還是深秋,可是等到他再一次看到雪的時候,他的腦細胞才會多分一點到這件事情上面,才會反應過來:

啊……原來真的已經是冬天了。

今天又飄雪了。

周遇坐在辦公室裏,對著窗外出神,但是今天開了空調,窗戶上結著薄薄的霧氣,看不清窗外的景象。

於是他走到窗前,擡手將自己眼前的一小片玻璃擦拭了一下,露出窗外大雪紛飛的景象來。

這樣大的雪……晚上還要出門嗎?

之前陳斯言過來跟他說公司準備舉辦聚會,想讓他一起過去,問他的意思是什麽。

他想著自己剛把國內的公司開起來,作為老板也不好意思掃了群眾的興致,那天晚上好像沒有安排行程,他應下來的時候卻又總覺得自己好像答應過別人什麽事……

直到賀初發消息過來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自己之前好像是答應了賀初那天晚上起出去吃飯……賀初的邀請,大概是又要推一次了。

推就推吧,反正也沒什麽好見的。

賀初其實也應該知道,他是真的很忙。

直到他們聚會開始的前一個小時,周遇還投身在文件裏。但是賀初好像還是不死心一樣,再一次打電話過來問要不要一起過新年,周遇無奈之下只得再次拒絕。

過新年嗎?和賀初?

還是……算了吧。

印象裏他只和賀初過過一次新年,那還是在十年前這個時候,他們才剛在一起沒有多久,當時兩個人在一起好的恨不得就這麽過一輩子,現在他們只是合作夥伴,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憑什麽在一起過這個新年呢?

但是周遇想著晚上的出行,又有些頭疼了起來。

周遇其實一直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尤其是很多人聚在一起吵吵鬧鬧的時候,總會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壓迫著自己,嚴重的時候他甚至還會覺得有些呼吸困難。

在國外的時候為了公司總少不了各種應酬和聚會,他一面對人笑臉逢迎,一面心裏壓制著難受,所以回國了以後這種場面其實他都是能避就避的,但是他又不想拂了那些員工的好意只得答應。

周遇的話本就不多,他總覺得自己和他們出門就像讓他和別人一起吃飯一樣,太敗興致。

所以開始聚會的時候他也只是簡單致辭,就默默地坐在角落裏喝酒,聽著那些女孩兒談論某個奢侈品的品牌新出的手提包,或者是新年限定的化妝品禮盒,時不時的肆意大笑。

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裏,孤獨的像一個幽靈。沒了那些奉承與偽裝出來的從容不迫,周遇還是那個無論在什麽地位與場面,都和大家格格不入的那個人。

他忽然有點小小的後悔。

如果和賀初出去的話,他大概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尷尬了,最起碼他不會是一個人坐在這裏……賀初是絕對不會讓兩個人中間的氛圍冷掉的。

周遇看向陳斯言,他說的那句“追他的女孩子可不少”果然沒錯,從聚會開場到現在他身邊的女孩子就沒斷過,花團錦簇的被圍在中間,時不時還能逗得那些女孩們掩唇而笑。

和周遇這邊的冷冷清清對比起來,更顯得他意氣風發。

真是奇怪,現代社會上像是不能接受一個女孩的容顏的老去,可是男人卻變得越老越吃香。

陳斯言就是個例子,他把自己活得很年輕,也活得無比精致,雖然單身卻是個標準的黃金單身漢,從長相到家世都挑不出毛病,周遇跟他比起來活得簡直就像個小老頭,冷漠而死板,好看是好看,但是用那些小姑娘們的話來說就是“也就只能看看”。

他從小就是這樣,他也從來沒想過這樣的自己會有人喜歡什麽的,畢竟他這麽無趣的人……真的喜歡過他……大概也只有過賀初了吧。

周遇坐在角落裏百無聊賴地刷著新聞,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快新年了,刷新了幾遍的推送竟然也都是娛樂新聞,他看著那些圈子裏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論就有些莫名的煩躁,他把手機扔到一邊,又開始遠遠的看著陳斯言和他身邊的女孩子們發呆。

陳斯言談吐自若,風度翩翩,是個招人喜歡的樣子。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他想,身邊的人都能開心點那樣也是很不錯的。

身邊的人如果都能快樂,再冰冷的人也多多少少會沾染上一點他們的喜氣的吧。

他一個人也沒有看多久,看見陳斯言好像在看他,然後又不知道說了什麽,他從女孩子身邊走了過來,坐到周遇身邊。

“怎麽不一起過來玩?”

周遇悶悶地說:“明知故問。”

陳斯言笑了一下,點了點頭問他:“姑娘們讓我過來問你,等會要不要跟她們去唱歌?”

“我去做什麽?讓她們自己好好玩吧。”

一提起唱歌他就頭大,從上高中開始他就對別人聽的歌一竅不通,死活記不住歌手和歌名,KTV又太過嘈雜,他光是想想就覺得腦仁疼。

“你平時工作太狠了,她們也難得休息這麽一次,想讓你去還都不好意思說說,還要讓我過來問你。我說你平時也不要老板著一張臉,姑娘都不敢跟你搭話的。”

“我感覺還好。”

“你自己當然覺得還好,別人肯定不這麽想。”陳斯言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新年了你一個人待在家裏做什麽?這個點了也沒人跟你一起吧,還不如跟我們一起去,聽聽歌也行。”

“她們聽的那些歌我都不聽,去了也沒什麽作用。”

“那你去坐在那什麽都不幹,讓她們舔舔你的顏值也是可以的,你要是去了她們指不定有多高興呢。”

“我去不去和她們高不高興應該沒有什麽必然的聯系?”

“但是你要是一起去可以讓她們變得更高興。”陳斯言認真的說,周遇經不住他那樣久久的盯著他,終於點頭,陳斯言端著香檳朝那邊遙祝了一下,那邊立馬傳出女孩子們的歡呼聲來。

周遇心想,有那麽高興嗎?明明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我其實就是覺得你需要和外界多交流一下。”陳斯言把對著女孩子的笑容收斂下來,轉而對著周遇說話的時候又多了幾分嚴肅,“你這樣每天把自己關在公司和家裏,兩點一線的太自閉了。”

“我沒有自閉。”

“你一個人的時間太多了。”

“我覺得還好。”

“你跟人交流的時間太少了。”

“那我難道沒有和其他人交流麽?每天開的會都足夠多了。”周遇皺眉問道。

這麽多年來皺眉好像已經成為了他的某種習慣,在聽見別人對他的行為發表的看法的時候他就會下意識的皺起眉頭,然後表達對自己的質疑。

“這不一樣,你在處理公事和出去應酬的時候不叫‘交流’,叫‘例行公事’。我說的交流指的是,在除工作時間以外和其他人進行與工作無關的方面的探討。”見周遇的眉毛皺的更緊了,幾乎要擰在一起,他補充道:“我知道這對你而言有點困難,但是你不能把自己封閉起來。”

“我沒有封閉自我。”他沈默了很久,最後只能說出這句話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每當陳斯言跟他說這些話題的時候,他就會想下意識的否定,像是不想面對一樣。

燈光下他的五官是那樣的清晰,甚至連卷翹的睫毛都看的根根分明,可是他的眼睛因為他垂眼的動作而被睫毛擋住,讓他的眼神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有沒有不是你自己能感受得到的,周遇。你總該願意嘗試著去改變一點,就算不為了別人,你也得為了你自己。”陳斯言忽然有些語重心長的說:“無論怎樣,只要你自己走出了那一步,剩下的路你就會發現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麽難走。”

走出去一步,剩下的路就不那麽難走?

可是自己當年呢?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往前走了一步,結果又是什麽呢?

“嘖,你不去當別人的情感顧問,而是跑過來給我當助理還真是可惜了。”

周遇回避了陳斯言挑起的話題,他知道陳斯言說的沒有錯,但是他已經沒有那個勇氣了。

多年來的歷練讓他的思維和心理建設都比以前更加的強大,但是有些東西,比如曾經讓他受過傷的事情,他就是無法面對。

他只想把自己保護起來,無論是以什麽樣的姿勢,他只是不想讓自己再次受同樣的傷。

——一個人不能兩次跨入同一條河流。

也沒有人會讓自己受兩次重覆的傷。

周遇雖然不情願,可最後還是跟著他們去KTV了。

一來是他覺得陳斯言說的其實有道理,二來是他也不想讓所有人的面子都被他一個人給拂了。

然後他就再一次陷入了和周圍格格不入的尷尬的境地裏。

KTV果真是年輕人最喜歡的娛樂場所之一,人聲鼎沸的喧囂,香煙與烈酒,女孩們的短裙和玫瑰,無時無刻都在晃著周遇的眼。

走廊上無疑是有些幽暗的,除了視覺以外的所有感官都被無限制的放大,那些包廂裏的人聲如潮水一般湧入周遇的耳朵,吵得他頗為難受。

他上大學的時候就是出了名的“乖孩子”,從來不去酒吧KTV,從來不過夜生活,從來不和學校裏的任何一個女孩搞暧昧。他過著永遠自律的生活,卻對著古典音樂有著莫名的狂熱,國外對古典藝術的研究其實要比國內精深很多,所以即使周遇很少參加集體活動,卻也能找到一些和自己志同道合的年輕人,倒也不算是寂寞。

他工作以後就很少來這些不入流的地方,可是他一回國,居然破了戒,進了他這麽多年都沒進過的KTV。

想到這兒,他的身體就不由自主的有些僵硬,神情也有些緊張,這樣一看,表情似乎比平時更嚴肅了。

他有些提不起興趣,還有些束手束腳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為那些女孩開了最大最好的包廂,然後點了她們喝不完的酒。然後他又一個人坐在角座裏,喝著酒,聽那些女孩唱著那些他覺得有些耳熟,卻想不起來是誰唱的的歌。

陳斯言就和他是完全不一樣的存在。

他不僅能在聚會上逗得那些女孩開懷大笑,還能在這裏跟不同的女孩合唱不聽的歌。這大概才應該是他們這個年紀該有的生活和該有的狀態吧。

偶爾去一趟酒吧,每周定期去健身房,每年會有定期的短期旅行,有自己的愛好,或者再去和自己心儀的女孩交往,讓自己的生活充滿著樂趣和陽光。而不是像他一樣——整天泡在辦公室的電腦桌前,除了心血來潮會去一趟王智的酒吧,就永遠活在工作和應酬中間,在家裏的時候就會像一個真正的小老頭一樣泡一杯枸杞茶。

任何人和他生活在一起,都是會覺得無趣的。

除了那個時候的賀初。

也是趕得巧,他剛一想到賀初,手機忽然有短信提示過來,發件人和自己心裏的那個人竟然是同一個。

“你現在在哪?我在你公司沒找到你。”賀初這樣說。

周遇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十一點多了,於是他回道:“在公司聚會。唱歌。”

然後他才想到:賀初竟然又擅自到公司去找他?他有些無奈,但是賀初的短信又發過來了。

“你會唱歌?”

“不會,就是聽聽。”

周遇其實有一首歌會唱,是他很多年以前學會的,但是告訴賀初也實在沒有什麽意義。

“你周圍現在有人麽?”

周遇一楞,往旁邊掃視了一圈,感覺自己周圍好像確實沒有什麽人,於是回到:“怎麽?”

“我們見一面?”賀初每一次回話都很快,大概是正抱著手機。

周遇一楞,忽然想到自己好像是有些時間沒有跟賀初見面了。

從他們第一次到現在已經過了很久了,雖說中途賀初找過他幾次,但是其餘幾次見面都是在聊公事,現在臨近年關,兩個人就都忙碌了起來,仔細算算,其實他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明明只見過幾面,周遇卻感覺兩個人仿佛每天都在一起一樣。

“有事兒麽?”

周遇還是不那麽想見賀初的,即使兩個人現在多了一層“合作夥伴的關系。

他不想讓兩個人的關系更進一步,那麽不管對方說什麽,周遇都不會讓兩個人之間的關系有什麽進展。

但是賀初卻仿佛感受不到周遇的排斥一樣,依然有空就給周遇打電話發短信,纏個不停。

其實他們這個樣子像極了高一那年他們剛開始當同桌的時候,周遇話不多說,賀初死纏爛打,有些事兒兩個人心知肚明,只不過是不好意思說出口而已。

“沒有,但是……我想見見你。”

賀初的話其實是分兩次發過來的。

也許是他不經意直接按到了手機上的某一個按鍵,短信直接發了過來,過了幾秒賀初的短信又進來了一條,他說:“我們好久沒見了。”

確實是好久不見,他們以私人的名義見面還是兩個多星期以前了。

周遇是一個公私分明的人,這一點從他當年在考試和平時學習上面就可以看得出來。

周遇握著手機,頗有些無奈的意思。

或許是陳斯言說的那番話起了效果,又或許是周遇真的覺得一個人的時間有些難熬,鬼使神差的,他把自己這邊的地址發給了賀初。

發完以後,他心裏就有一些莫名的、有一些小小的雀躍,還有些小小的期待。

期待些什麽?

周遇忽然覺得自己現在的感覺有些好笑。

期待因為自己難得的松口,賀初來的時候情緒的改變麽?

這種思維方式簡直太不對了……說的就好像他有多麽的想見賀初一樣,所以才故作高冷一下,其實內心裏特別的想見到這個人,恨不得他下一秒就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不,沒有那麽想,只是有那麽一點點,一點點而已。

不知道為什麽,只是在女孩們的喧鬧之中,忽然的,就是那麽的想見一個人,卻又恰好,那個人是賀初。

在這個他孤身一人待著的地方,他就是有一種“賀初在就不會那麽難堪”的感覺。

可是賀初收到他消息之後很久都沒有回覆,周遇就有點不高興了。

我難得想見你一次,但是你連消息都不回我?

但是其實這只是他喝的有點多了,思維方式倒退回了很多年前,讓他不由自主的有一點小小的任性罷了。

酒喝的多了,就有點分不清現實和想象,他感覺時間仿佛倒退回了十年以前,自己還應該是賀初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裏的少年。

高中的時候喝酒他喜歡一個人待著,現在就想任性一把,大概是身邊曾經出現過那麽一個人的緣故吧。

這種因為久久的等待而產生的煩躁的情緒讓他覺得自己有點陌生了。

自己生什麽氣?賀初不來有什麽好生氣的?他來不來,你不都是一個人?你期待什麽?

恰逢那些女孩子們起哄,老板難得出來玩一次,大家都想讓老板好好放松一把,於是一起喊著,非要讓周遇唱首歌才罷休。

周遇本想推辭,誰知陳斯言也跟著她們一起鬧,還故作神秘的對她們說:“我悄悄跟你們說哦,你們老板唱歌真的很好聽……”

周遇有些無奈,但實在想不出理由拒絕別人的好意,想了想才松口:“那點一首《遙遠的她》吧,等你們唱完了再喊我來。”然後他坐到了人群的最邊上,陳斯言立馬就挨著他坐了過來。

“你還會唱張學友的歌?我一直以為你除了古典音樂什麽都不聽的。”

陳斯言端著酒跟他碰了一下,又笑道:“算了不敬你了,等會你喝多了連歌都唱不了了。”

“還遠著,但是下不為例。”周遇勾了勾嘴角,將自己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其實我也只會那一首歌。”

“認識你這麽久了還真沒聽過你唱中文歌,今天還多虧了那些小姑娘,能讓我大飽耳福了。”陳斯言懶懶的靠在沙發上,和周遇端端正正的坐在那裏的樣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周遇掃了一眼那些女孩,看著她們還穿著宴會上穿的裙子哄笑著擠作一團,嘴角也不由得帶了一點笑意,“你聽過我唱別的歌嗎?”

“也只聽過一首,那首《You Are Not Alone》,有一天你喝多了給我唱的。”

“那你趕得挺巧,英文歌我也只會那一首。”

周遇提到這首歌的時候臉上還掛著淡淡的笑意,眼神幾乎是充滿柔情的。

他喜歡的東西其實都特別單一,喜歡這首歌也喜歡了很多年。

——You are not alone,你並不孤單。

就像是給自己的一個心理安慰一樣,只要聽到這首歌,他就會覺得自己身邊有那麽一個人存在著,他就永遠都不會孤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