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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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灰色的窗簾在陽光底下的邊緣有些透明,老舊的窗子也只合上了一半。

六月初的日子並不太熱,周遇在這裏靠得久了甚至還帶著點溫暖的感覺……等到天快暗下去的時候,他看著書桌前的那張椅子,有些疲憊的說:

“賀初,我要走了。”

那張椅子依然是空著的,沒有人回覆他。

他得去一個陌生的城市,去一個沒有認識的人的地方,他得學會新的生活,他得逼迫自己成為一個強大的人,而不是一個在深夜裏想起某一個人的時候還會黯然神傷。

那些已經過去了很久的時光好像就在昨日,他仔細想想,還能回憶起他和賀初在這個房間裏經歷過的每一件事,還有賀初說話的時候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那個俊美的少年就在這裏,永遠沒有長大,他的臉夾雜在夕陽沈重的光線裏,宛如神祗。

那些回憶啊……是周遇堅持了這麽久以來唯一的理由了。

他的那些執念和堅持,支撐著他走過了這麽長的時間。

“我也要……放棄你了。”

高考前一天他最後一次掙紮被賀初不耐煩的躲過去之後,他就想過要放棄了。

現在想想還有點想嘲笑當時的自己。

你看,人家明明那樣的看不起你,你還到貼上去自討沒趣,真是慣會討人厭的。

但是他記得更清楚的是賀初那時那個略帶厭煩的目光。

簡直就像是一個烙印,通紅的鐵塊毫不憐惜的壓在皮膚上,帶著點詭異的熟肉的味道,鉆進自己的鼻腔,在腦海裏留下不可抹去的烙印。

簡直是一輩子的醜陋。

好像,最後回憶了一遍和賀初有關的所有的感情,就真的,再沒什麽可留戀的了。

認清了自己,也夠了。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將這個刻在骨子裏的氣味重新回味了一遍,微微笑了起來。

然後他站了起來,轉身出了房門。

這一次他沒有再關門,因為沒有必要了。

保姆很快就把搬家公司請過來了,幫他搬家的人手腳很利索,周遇平時將自己的東西收的整整齊齊,般的倒是很快。

周遇就在自己的房間裏收拾他最後的東西。

他的書櫃一般不讓人碰,那裏面不僅有周遇讀的書,還有他專門空出來放專輯的地方,那些都是周遇最珍貴的寶貝。

周遇一本一本的將他的書取下來放進箱子裏。

他的記性很好,每看一本他就能回憶起這本書講的故事,和那時自己看書時的想法,他的手指描摹過書的背脊,溫柔的像是在撫摸一位絕世美人的睡顏。

可是他忽然發現書架上少了一本書。

他的書不按人名不按書的首字母排序,他喜歡按照書的高矮和色調排列,一個色系的書絕對會放在一起,但是屬於紅色的一欄裏有個靠邊的位置居然是空的。

他這兩年沒有聽過課,晚上在家的時間全部貢獻給了覆習,看書的時間就少了,被放在“紅色”這個系列的書擺在最下面,他看的更是少,可沒想到最後少了一本。

可是那一瞬間有一個答案居然呼之欲出。

——司湯達的《紅與黑》。

他依稀記得……那是當時他和賀初約定過的,賀初要看完的書……或許,是被賀初拿走了吧。

他的心裏微微一動,有什麽東西在心底湧動。

可他只是笑了笑,拿走了,就拿走吧。

他把最後一個箱子合好,看向他房間裏最後一件物品。

賀初送給他的小提琴。

那件小提琴入手的時候他就知道一定價格不菲,賀初走的時候他就想還給他了,可是賀初走的太過匆忙,周遇就一直擺在自己的床頭,當做是自己的一個念想。

這個房間裏每一處都有著兩個人的回憶,可是只有這個小提琴願意被他放在最親近的地方。

那是那個時候,賀初交給他的……自己的心。

如今他要走了,就把琴留在這裏吧。

他吩咐搬家公司過來把他的書擡走,小心翼翼的捧著琴盒最後一次踏入了賀初的房間。

天色已經暗了,他將琴盒放在書桌上擺好,手指在上面摩挲許久,眼神溫柔。

最後他伸手關上了床,走出去關好了房門,最後掃了一眼這個溫馨尚存的地方,頭也不回的走了。

賀初帶過來的東西他從來都沒有動過,它們就像是周遇回憶的承載品,也成了最珍貴的藏品,觸摸一下都要小心翼翼的。

現在周遇親手把它們留在了這裏,連著那架貴重的小提琴。

他把他曾經視若珍寶的回憶一起都丟下了。

那時拼了命也不願意舍棄的東西,現在放棄,說到底也只是自己一念之間的事情而已。

既然決定了要放棄那個人,這些東西也沒有了存在的意義了。

開往老城區的13路公交車今天是最後一次運營。

其實這路公交已經很少有人坐了,年輕的人多半不甘於現狀去了大城市打拼,老一輩的人又走不出去,只能寄居在這個城市的邊緣,於是這一條路線就從去年開始,漸漸地荒廢掉了。

可是今天車上來了一位奇怪的乘客。

這位乘客西裝革履,大夏天也將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系著正式的領帶,連腳下的皮鞋都搭配的講究。

司機看不懂年輕人身上衣服的牌子,但是看這個人的氣質就知道是非富即貴。

這是一位極其年輕的年輕人,他的手上甚至還拿了學校發的畢業證書和檔案袋,於是司機忽然想起來今天是高考放榜的日子。

年輕人上了車,在兜裏摸索著零錢,可他摸遍了身上也沒有發現,最終他只能從錢包裏摸出來了一張面值最小的紙鈔,是一張五十的,放進這輛老式公交上用來裝零錢的破紙盒裏。

坐這路車的人已經很少會有人出示這麽大面額的紙幣的了,零錢盒裏也沒有那麽多零錢可找,司機奇怪的看了一眼這個年輕的大男孩,笑著說:“兩塊錢一張票,我們這可沒有那麽多零錢找給你啊。”

年輕人聽完,只是朝他點了點頭,就朝車廂的最後一排走去。

後來又陸陸續續的上來了幾位乘客,可是司機卻總是忍不住去看那個坐在角落裏的男孩。

也許是男孩的氣質太不符合這輛公交的氣息,也許是男孩的面孔太過出挑,人總是會忍不住對美的事物青眼有加的。

等到再沒人上車了,司機才緩緩的踩下油門,這輛已經搖搖欲墜的“破銅爛鐵”發出沈悶的叫喊,緩緩地往前駛去。

13路公交車是這座城市最老的一路公交,他的終點站在城市的新區,起點站則在城市的最深處,那個深入城市最陰暗的角落,最真實的世界的地方。

現在這路車就是開回城市老區的一趟。

周遇之所以選擇來坐這路公交,是因為這路公交的路線很長,坐一趟所需要的時間也是最多的。

他馬上就要走了,他想去看看這座城市。

從車水馬龍的街道,到被歲月隱藏在陰影裏的小巷,聽說在這路公交上都能見到。

只有親眼所見的真相,才能被牢牢地記在腦子裏。

公交緩緩的駛過,窗外的風景逐漸從城市中熱鬧的五光十色,變成了深處中真實的黑白分明。

越往深處,越是城市最真實的寫照。

有小商販在街邊挑著扁擔吆喝新鮮的蔬菜,有老人拄著拐杖在路上佝僂著背脊慢慢地走,還有小小的孩子在小巷的入口玩著你追我趕的游戲。

他們並不富裕,從他們住的破舊的房屋就可以看出來他們的貧窮。

地面上的一灘灘黑水像是永遠無法洗凈一樣,或許是菜市場洗菜的時候留下的黑水,又或許是地面經年沈寂下來的汙漬,映著本身清澈的水都黑了。

周遇聽著發動機的聲音轟隆隆的響,出神的看著街邊的景象。

在他眼前每一秒走過的畫面,都像是一幀一幀的被定格了下來。

他想,社會其實就是這樣現實的,富有的人能夠一擲千金,而貧窮的人只能躲在城市的最深處為一頓飯而大打出手。

活在邊緣外的人光鮮亮麗高高在上,活在邊緣內的人篳路藍縷舉步維艱。

畫面像流水一般在周遇眼前一一淌過,在他心裏留下深刻的痕跡。

這還是他活這麽大,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景象。

在這個不被人關註的地方,這些人的生活好像已經有了自己的系統。

沒有百貨商場,沒有便利超市,沒有人來人往的中心廣場,這裏甚至沒有一所很像樣的學校。可他們活得卻那樣真實。

他又遠遠的看見幾個孩子為了一個老舊的籃球吵得不可開交,可是沒過多久幾個人卻能勾肩搭背的帶著滿臉笑容一起走……

這樣活著……其實也是很好的吧。

想想自己這麽多年不缺吃穿,說起來其實還不如他們這樣呢……人活著少了感情,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在世間游蕩一樣。

他靜靜的看著窗外,無端的羨慕了起來。

有一句話叫什麽來著?吃著碗裏的想著鍋裏的,“身在福中不知福”,說的大概就是自己吧,明明有了別人無比羨慕的生活,卻偏偏要說自己向往著那些人的活法。

也真是夠賤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行車的速度慢了下來,最後停在一個快要廢棄的停車場裏。

司機回過頭,看著角落裏的大男孩。

所有要下車的人都已經在很久以前就下車了,只有那個大男孩還坐在那個角落裏,好像已經看著窗外出了神,絲毫沒有要動的意思。

他的西裝被熨得沒有一絲褶皺,他的發型卻是有些懶散的,讓劉海輕輕的覆在眉毛上,襯得他帶著點溫潤的氣息,才沒有讓那一身西裝顯得他太過正經。

他背脊筆直,雙手規規矩矩的放在膝蓋上,此時夕陽正斜,暖洋洋的光照在他臉上也照不暖他蒼白的臉色,整個人白的像是透明了一樣,這麽熱的天,似乎從上車到現在他都沒有因為炎熱而動過一下。

就像是隨時要消失在空氣裏的樣子。

“你小夥子,這是最後一站了,下車吧。”

男孩將臉慢慢的轉向司機,盯著司機那張平凡無奇的臉看了幾秒,又將目光淡淡的轉向窗外,不知作何感想。

車窗外是破敗的城市本身,沒有紙醉金迷,沒有燈紅酒綠。

這裏就像是一個高大的城市在眼光下的一個陰影,從外面看著這座城市是高大輝煌的,沒有人知道裏面的殘缺。

這蒼白,而又灰敗的城市的終點,像極了他和賀初的結局。

沒有結尾,只能在陰影裏,在他們每個人的心裏,慢慢的枯萎腐爛,最後變成一灘黑水,化進五臟六腑。

“您能帶著我再開一次麽?”

角落裏的年輕人忽然出聲,聲音裏帶著抱歉的意味:“明天開始我就不在這裏了,所以還想請您帶著我再走一遍,我想好好看看……”

看看這座城市的樣子,看看這個城市的盡頭。

即使是兜兜轉轉最後又回到了原點,可他還是對著這一路已經知道下一眼會出現什麽樣的風景的旅程甘之如飴,就和他那時一模一樣。

明明從一開始就抱著懷疑的態度,到後來也時不時的想過會分手,明明已經知道分手是必然,可他還是將賀初的付出視若珍寶。

他還是沒有見到賀初最後一面。

今天他從早上學校開門的時候就在那等起,一直等到學校關門。

一整天看了太多的喜怒哀樂,甚至還看了曾經都沒有見過的面孔,賀初也沒有出現。

他想到放榜那時,他的名字用灑了金粉的字被排在第一個,他聽到周圍人詫異的聲音的時候,心中並沒有想象中的快感。

只是沒有看見賀初,心裏像是有什麽徹底沈下去了。

他到那個時候都還沒有放棄想要再見賀初一面的念頭,說來也是真的把自己拋進了塵埃裏。

他在這個人面前破例了一次又一次,很多時候連自己的驕傲都顧不上了。

只是這次,他是再怎麽放低身段,都沒有人來看了。

賀初也不會知道自己在等他,除了那天來來往往的人之間,認出他的人知道,就只有這個蠢笨的自己了。

最後沒有見著,他其實也沒有什麽感想。

以前經歷過太多次的失望,到後來就已經習慣這種感覺了。

高中的時候他還總想著,要讓他們明白當初到底誰對誰錯,結果等到真的放榜了,他心裏卻出奇的平淡,好像是已經知道了結局的事情,現在只是來確認一遍而已。

他一直以為的,讓自己堅持下去的東西,最後卻並不是那麽一回事。

所以很多東西你其實並沒有那樣的在意,你只是在當時想為你所做的事情找個借口而已。你費盡心思的去墮落,也只是想讓那個特定的人看到而已,就是這麽卑微的。

是啊,就是想通過自己的放縱,引起賀初的註意,只要他能註意到自己,無論什麽方式都在所不惜。

可是沒有,賀初一次都沒有。

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

等他想起這件事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機場等著他的飛機。

機場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他要走了,可是他的心裏平靜無波。

這裏有他的整個青春時代,此去一別,他的青春也散場了。

那個自己喜歡了這麽久的人,就這麽算了吧。

那個曾經對那個人那樣心動過的自己,也算了吧。

那段時光就這麽拉上了厚重的帷幕,除了彼此和天地,誰都不知道這個城市,這兩個人之間曾經有過這樣一段往事。

這次,是真的要再見了。

他掏出手機,給那個永遠打不通的電話號碼發了一條短信,然後抽出了手機卡,扔進了機場的垃圾桶裏,帶著助理準備登機。

他得走向新的生活,他得走出過去的一切。

他對賀初說的是:

“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坐車這裏大概是我除了分手以外的最喜歡的情節了。所以高中生活到這裏就結束啦——

感謝大家看到這裏,接下來其實沒有追妻火葬場,所以收尾應該不會很慢。

從這一章結束以後,這個小心翼翼地喜歡著他心裏的少年的小餅幹就不在啦,小餅幹也要長大的,他也會學會用自己的方式去愛自己所愛的人。但是感謝大家喜歡這個有些糾結甚至還有些小小的分裂的小孩子。

當然,那個二了吧唧的軟弱初二也會成長啦,畢竟媳婦還是要追回來的。

再次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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