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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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初這一個星期經常對著教室角落裏的那個位置發呆。
周遇好像很喜歡那個角落，每次換座位換到哪裏的時候他都會很高興，因為那裏安靜。
這周他們換座位的時候周遇的桌子沒人動，賀初就看著那些人磕磕碰碰將他的桌子撞來撞去，沒有要幫忙的意思，最後還是賀初不動聲色的走過去，說了一聲“幫忙看著點啊”，然後幫周遇擺好了桌子。
周遇已經一個星期沒來了，那個座位就在角落裏孤零零的擺著，落了薄薄的一層灰。
他沒有同桌了。
賀初早已和老師申請換了座位，理由是兩人協商過後的一致結果。
換座位的時候他想著離周遇遠一點，自己心裏就會好想一點，只要看不見這個人，自己心裏就不會難受，所以現在他坐在中間，周遇坐在最後一排，怎麽都坐不到一塊。
但是周遇不來，他就總想著要去看兩眼，好像只在自己一晃神之間，就能看見那個安安靜靜的人坐在那裏，低著頭顧著自己的學習。
但是他知道周遇不會來。
因為當時他去換座位的時候，老黃就順口告訴賀初，周遇請了一個月的假，如果賀初方便就幫著他把在學校的東西收拾一下給他送過去。
賀初想著，方便，怎麽會不方便，那曾經是他的家。
但是他還是拒絕了。
因為他已經沒有理由再回去。
最後老黃也沒有找其他人，只叫賀初幫周遇把東西收好就行，但是賀初就是莫名的有些心虛。
李奇和他關系照舊，只是依舊坐在周遇前面的位置，和方賢一起，絲毫沒有受賀初的影響。
這個班裏的一切都沒有改變，上課的時候偶爾還是會有人在臺下竊竊私語，下課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打打鬧鬧，好像沒有了周遇這個人，對他們來說沒有絲毫影響，甚至讓他們變得更加歡樂了。
賀初換了座位以後，班上的人好像就知道了賀初的立場，只是半天，就主動上來跟賀初“混熟了”，親密的像是從未有過隔閡。
但是賀初心裏難受。
他並不喜歡這樣的相處方式，曾經他是那樣的期待和他們融為一體，可是等他真的被接納了，他只覺得悲涼。
——因為這樣的“被接納”是他用“和周遇分手”換來的。
他得到了他心中想要的結果，可是他卻一點都不快樂。
他總想著周遇，可是周遇再沒有來。
他想起他們剛分手的那個晚上，周遇給他打的電話。
周遇也許不知道，但是賀初能聽得出來周遇的情緒並不好，他刻意隱藏著的悲戚，在賀初耳朵裏被放大了無數倍，敲擊著他的大腦。
周遇應該是哭了。
為什麽哭？
周遇跟他說再見的時候是那麽的平淡，又為什麽哭？
他聽見周遇問他“是不是認真的”。
他其實想說“不是”。
可是最沒資格說“不是”的人就是賀初自己。
因為從一開始對周遇的上心，他就不是認真的，他就完完全全的錯了。
他動心，是因為周遇的臉，是因為自己的膚淺，這話說不出口，說出來會傷了周遇的心，也會讓他自己覺得無地自容。
所以即使後來他已經和周遇在一起了，他還是覺得愧疚。
——因為相識之初，他追周遇的目的，就只是自己一時興起。現在就算再喜歡，都掩蓋不了這個事實了。
所以他就拼了命的去對周遇好，尤其是在跟於敬州聊過天以後。
可是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他最後還是把周遇弄丟了？他們倆明明那樣的般配，可是為什麽分手了？
在一起的時候用了那樣大的勇氣，分手分的卻是寥寥草草，連理由都沒要。
他怎麽配得上喜歡周遇……
他想告訴周遇，想跟他說他說“分手”不是真的，他搬出去只是鬧著玩的，他說的“再見”也只是想著兩個人一定會再次見面的。
但是這話說不出來。
這種情形，他光是想想，都覺得會被自己恥笑。
你憑什麽呢賀初？你憑什麽得到周遇的喜愛呢？
路是你自己選的，走出去了，誰都不能給你回頭路走。
從那通電話以後，他再也不敢接周遇的電話。
他怕聽見周遇的聲音，怕聽見他的每一句質問，怕聽見他淡淡的語氣，怕再一次聽見周遇哭了。
他怕自己真的會忍不住回過頭找周遇認錯，但是更怕自己會再一次被全班孤立。
他不是周遇，他做不到像周遇一樣的堅強。
所以他在這一個星期之內，火速換掉了同桌，換掉了手機號，只將新號碼告訴了幾個相熟的人。
他在逃，只要能逃掉周遇就好了。
周遇已經成了他的心魔，只要想到這個人，他都會感到深深的愧疚。
連帶著他看著李奇的時候，明明知道這個人是自己的好兄弟，也很少再看這個人的眼睛，因為他怕看見這個人眼中的失望。
是，他賀初就是膽小的，懦弱的，自私的。
所以他配不上周遇，是應該的。
但是他想他也看清了這個班級裏的人，他也總算明白了，為什麽當初周遇會選擇了“孤獨”這條路。
因為他們對賀初不僅沒有了從前避之不及的態度，更是殷勤的過分。
是啊，只要你跟我們討厭同一個人，那你就是我們的朋友，要是你還有錢，那你就是我們的老大。
隨波逐流，跟風而已，誰不會呢？
真的……惡心透了。
他們眼裏只有自己看到的“惡”，所以就自以為是的認為他們討厭的人就是所謂的“惡”，連帶著那人身邊的人也要一起遭罪。
這個“社會”，還是太臟了。
但是他現在懂了，又有什麽用呢？
周遇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賀初想著想著，下意識的把筆放進了嘴巴裏，用牙齒輕輕的啃。
然後他忽然想起周遇很久很久以前說的話：“你總是吃筆，會容易得異食癖的。”
於是他默默地把筆放了下來，看了一眼他的新同桌。
他的新同桌是一個有點內向的男孩子，和周遇完全不同的，他會主動找賀初說話，但是語氣有點唯唯諾諾的，在看見賀初偶爾露出笑容的時候，他也會跟著靦腆的一笑。
不知怎的，他這樣子，總讓賀初覺得這應該就是周遇小時候還不谙世事的模樣。
新同桌卻又和周遇很不一樣，比如他從來不會提醒賀初註意生活上面的小習慣。
這個男孩膽小，看著賀初的時候眼睛裏還閃著光。
“班長……”小男生扯了扯賀初的袖子，小聲的喊了他一聲。
“怎麽了？”
賀初對這個男孩子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好感，不是那種對周遇一樣的喜歡，只是單純的覺得這樣有點膽小的男孩子有些可愛，對他溫柔一點，就好像是對著小時候那個從未得到過溫暖的小少年好一點一樣。
可是有什麽用呢？早就過去了，周遇也感受不到了，不過是求個心裏安慰罷了。
但……賀初默默地想，就算是心理安慰也好，他心裏也會好受一點。
用來彌補……虧欠周遇的那些。
“你……你知道周遇去哪了嗎？我看他一個星期沒來了……”
賀初一怔，忽然從別人嘴裏聽到“周遇”這兩個字，竟讓他有了一種想哭的沖動。
除了李奇和方賢，這個人是唯一一個問他周遇的狀況的人。
那種“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子內心幹凈毫不覆雜的人存在啊”的感覺激的他鼻子忽然一酸。
他知道這樣的形容其實不怎麽準確，但是他聽見這句話，就覺得這個人一定是善良的。
從開學到現在，他看了太多的冷眼，聽了太多的冷嘲熱諷，但原來不是所有人都覺得周遇不好啊，原來這個班上還是有善意存在的……
他抽了抽鼻子，問：“你是找有事嗎？”
他轉頭看著身邊這位叫李晁君的男孩，看著他清亮的瞳孔，像是能從那一潭清水裏看見他骨子裏的，令賀初感動的善良。
真是難得的溫柔啊，連帶著賀初都覺得自己被溫暖到了。
“沒，我就是關心他一下……雖然感覺班上好多人都不喜歡他，可是我覺得他很厲害，特別優秀……”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可以用小心翼翼來形容，聲音也小小的，生怕別人聽見一樣。
這個班上就像是已經對這個名為“周遇”的人的一切，都形成了一個特殊的圈子，只要和這個人沾染上關系就會被孤立起來，就像曾經的賀初。
李晁君不懂，他覺得周遇的優秀是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來的，沒有作假的事情，為什麽要去汙蔑他呢？
可是他也膽小，也怕班上那些人的冷暴力。他只是一個人，他覺得自己不那麽強大，不足以去撐著自己一個人走下去。
所以他連心底話，都只敢對著曾經和周遇交好的賀初說。
“嗯……他……老師跟我說他病了，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來了。”
他朝李晁君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擔心了。”
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來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賀初都感覺自己的胸腔狠狠地震蕩了一下。
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看不見這個人，聽不見這個人的聲音……
他其實總想著，他們分手了，自己在班上就等同於站在了“孤立周遇”的圈子裏，就代表自己要“看不慣周遇”，得跟著他們一起討厭他。但是只要還在一個班裏，他能看見這個人也是好的。
可他忽然就不來了，是也在逃避什麽嗎？
“很嚴重嗎？需要同學去探望嗎？”李晁君又問。
“不知道……應該不用了，”賀初伸手擋住了自己的臉，不讓人看見他的表情，慢慢地說：“我不知道。”
李晁君見他不想再說，點了點頭又繼續埋頭寫作業去了。
賀初偏過頭去，盯著那個落了灰的座位，又出了神。
想起他們分手的那天晚上李奇來找他時的樣子，又有些失魂落魄的垂下了眼眸。
他摸了摸左邊的肋骨，似乎還在隱隱作痛著。
那天晚上李奇拎著他的書包到他樓下，臉上再沒了從前的笑意，看他的眼神似乎是有些擔憂的。
他皺著眉，看著賀初一步一步從家門口走出來，在他面前站定。
“遇哥兒讓我給你的。”他把書包塞到賀初懷裏，臉色並不好看。
“嗯，謝謝他。”賀初漫不經心的接過書包。
“你們怎麽回事？出什麽事兒了忽然鬧起來了？”
“分手了，沒怎麽。”
賀初將書包背到身後，朝李奇伸出手：“有煙嗎？來一根。”
他煙癮其實不大，只有在異常煩躁的時候才會抽煙。
此時他微微皺著眉，看上去有些不耐煩的樣子，語氣也毫不客氣，他知道李奇身上有。
從下午他從周遇家搬出來開始，到現在他已經抽了整整一包，每當這種時候，只有尼古丁的麻痹他才能讓自己的神經微微放松下來。
人越是把什麽情緒寄托在某種東西上，就越是想著要依賴。
但是他抽煙的時候，腦子裏忽然浮現出周遇的影子——周遇最煩煙味。
想到周遇，他又莫名的狂躁起來。
“抽死你丫的算了。”
李奇沒好氣的從褲兜裏掏出煙盒，抽了一根塞到賀初嘴巴裏，但還是細心地為他把煙點上了，賀初身上的煙味大的嚇人，估計是一直都悶在房間裏抽煙。
然後他又說：“問你呢，為什麽分手？”
“不喜歡了，就分了。”
賀初深深的吸了一口煙，感受著那霧氣在自己的肺裏滾了一輪，才緩緩的將煙吐了出去。
夜色裏裊裊的煙霧將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起來，煙很嗆，空氣很涼，他卻一概都感覺不到。
“什麽？”李奇有點沒反應過來。
“不喜歡他了，就分了啊，還能什麽跟什麽。”
這下李奇是真的楞住了。
什麽叫不喜歡了？
是從此以後都不在鐘意於這個人，還是以後都不會再多看這個人一眼？
那你當初是怎麽跟我說的？當初那個說不放手，認真喜歡的人呢？
“你他媽少跟我扯淡，為什麽分了？”李奇將賀初指尖的煙奪下來，惡聲惡氣的說：“不老實交代你就別抽了。”
“分都分了你丫管這麽多幹什麽？”賀初沒好氣的說，將煙搶回來叼在嘴裏，含糊不清的說：“分的是你男朋友了還是怎麽的，要你這麽關心？”
“不是，賀初你當時怎麽跟我說的？高一咱倆去酒吧打架那次，你怎麽跟我說的？啊？你是不是說你絕不放手的？你當時說的話是被你當屁給放了？”
李奇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忽然火起，賀初這樣越是不在意的樣子他反而越是為周遇抱不平。
賀初不是三心二意的人，周遇也不是那種愛惹是生非的性格，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賀初和他忽然就分手了？
“我跟周遇分手你為他出什麽頭？這些話用不著你提醒我賀初都記著呢，你要這麽說那就當屁放了吧，少管我。”
你為什麽來出這個頭？為什麽要來問我？為什麽我明明已經夠難受了，你還要來在我胸口捅一把刀子？
他一邊說著“不喜歡了”，那樣的篤定，就好像自己真的不喜歡了一樣。
明明心裏已經痛的鮮血淋漓，可他還是要擺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就好像做得多了，就真的不在意了一樣。
“是你他娘的當初追人家追的要死要活吧？你現在說甩就甩了？你騙人感情呢賀初？！你當初追人追的風風火火，現在說分就分，就來一句不喜歡了？你打算讓人家周遇怎麽辦？他是不喜歡你了還是怎麽著，你就這樣糟蹋人家感情？”
李奇不信周遇對賀初沒有感情，每次看見周遇盯著賀初看的時候，也許別人不知道，但是像他們這種對兩個人的關系知根知底的人，只要看著周遇的眼睛，那裏面是藏都藏不住的溫柔和濃烈的愛意，他不信賀初感受不出來。
也就是這樣，他才為周遇不值。
他們兩個人都是自己的朋友，他看著兩個人走了這麽久這麽遠，怎麽都想不到他們會分手。
“你生什麽氣？我以前看上過那麽多男的沒見你出來阻止我把我性取向變正常啊，我不就談個戀愛分個手，我累了，不想談了，怎麽的？我甩的是你嗎？！”
賀初說著說著也激動了，積壓了一整天的情緒在此刻爆發出來，激的他眼眶都發酸。
賀初之前說的那麽多無一不是在跟李奇吵架，都只能讓李奇更加的生氣。
可是“我累了”這三個字就直挺挺的戳到了李奇的心坎裏。
他忽然反應過來，他是沒有理由指責賀初的，即使是作為賀初最好的兄弟，賀初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裏，賀初對周遇不可謂不好，甚至好的他都覺得不像是賀初能做的出來的事。
但是賀初也會累，他周旋在班上和周遇之間，他也會累。
周遇在他們班承受著這樣那樣的流言蜚語，承受著旁人不清不白的眼光，還要盡自己所能的去對賀初好，他又何嘗不累？
其實兩個人都很累了，只是不說。
只是需要一個人先開口，讓兩個人都輕松下來。
他沒談過戀愛，他也不懂賀初和周遇兩個人之間的感情，但是他卻忽然明白，其實他們兩個人之間誰都沒做錯，錯的是這個覆雜的班級。
其實無論是誰提出分手，都不該被指責。
因為分開，對他們而言就是最好的選擇。
賀初重新把煙叼回嘴巴裏，皺著眉頭深深地吸氣。
空氣瞬間沈默下來。
李奇盯著賀初，也為自己點了一根煙，慢慢的蹲到了賀初身邊。
煙霧在兩個人面前縈繞，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賀初忽然就覺得這煙味熏得人難受。
“哥……累了就分吧，挺好的。”
“別說了……”
賀初將最後一口煙吸完，在地上狠狠地碾滅了煙頭。
“可我怎麽就這麽想打你呢？嗯？”
李奇看著賀初的樣子，知道賀初心裏其實也不好受，他們在一起玩了這麽多年，這是他的賀哥第一次擺出這種頹廢的姿態。
他蹲在地上，仰頭看著天空，側臉的輪廓無比鋒利，表情堅硬。
他的眼睛裏裝著的應該是整個天空，可是李奇卻覺得那裏只有一片空白。
“打吧。”賀初站起來，朝李奇張開了雙臂。
“想打哪打哪，使勁打。”
李奇吸了吸鼻子，站起來毫不客氣的給了賀初一拳。
他看著賀初捂著肋骨踉蹌了一步，擡起頭竟然對他笑了一下：
“謝謝。還來嗎？”
李奇鼻子一酸，突然難受了起來。
為什麽分手呢？他想問，明明那麽要好的兩個人。
可是他不知道問誰，也不會有人回答他。
周遇走的時候背影是那樣的蕭瑟，可他還偏偏要強撐出一副無所謂的體面來。
賀初現在心裏明明那樣的難受，可他卻要對自己說著“不喜歡”來緩解內心的痛。
“不打了。”
說著他將煙丟在地上，上前攬住了賀初。
賀初瘦削的下巴壓在他的肩頭，壓得幾乎有了一種想哭的沖動。
明明和自己無關的一段感情，可是看著看著，就只覺得——真遺憾啊……
他小聲的說了一句：“賀初，你他媽可真不是個東西。你居然不要周遇……”
賀初應了一聲，有什麽東西不受自己控制的順著眼眶滑落下來。
滾燙的，又帶著秋風的涼意，滴在李奇的肩膀上。
他忽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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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遇好像很喜歡那個角落，每次換座位換到哪裏的時候他都會很高興，因為那裏安靜。
這周他們換座位的時候周遇的桌子沒人動，賀初就看著那些人磕磕碰碰將他的桌子撞來撞去，沒有要幫忙的意思，最後還是賀初不動聲色的走過去，說了一聲“幫忙看著點啊”，然後幫周遇擺好了桌子。
周遇已經一個星期沒來了，那個座位就在角落裏孤零零的擺著，落了薄薄的一層灰。
他沒有同桌了。
賀初早已和老師申請換了座位，理由是兩人協商過後的一致結果。
換座位的時候他想著離周遇遠一點，自己心裏就會好想一點，只要看不見這個人，自己心裏就不會難受，所以現在他坐在中間，周遇坐在最後一排，怎麽都坐不到一塊。
但是周遇不來，他就總想著要去看兩眼，好像只在自己一晃神之間，就能看見那個安安靜靜的人坐在那裏，低著頭顧著自己的學習。
但是他知道周遇不會來。
因為當時他去換座位的時候，老黃就順口告訴賀初，周遇請了一個月的假，如果賀初方便就幫著他把在學校的東西收拾一下給他送過去。
賀初想著，方便，怎麽會不方便，那曾經是他的家。
但是他還是拒絕了。
因為他已經沒有理由再回去。
最後老黃也沒有找其他人，只叫賀初幫周遇把東西收好就行，但是賀初就是莫名的有些心虛。
李奇和他關系照舊，只是依舊坐在周遇前面的位置，和方賢一起，絲毫沒有受賀初的影響。
這個班裏的一切都沒有改變，上課的時候偶爾還是會有人在臺下竊竊私語，下課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打打鬧鬧，好像沒有了周遇這個人，對他們來說沒有絲毫影響，甚至讓他們變得更加歡樂了。
賀初換了座位以後，班上的人好像就知道了賀初的立場，只是半天，就主動上來跟賀初“混熟了”，親密的像是從未有過隔閡。
但是賀初心裏難受。
他並不喜歡這樣的相處方式，曾經他是那樣的期待和他們融為一體，可是等他真的被接納了，他只覺得悲涼。
——因為這樣的“被接納”是他用“和周遇分手”換來的。
他得到了他心中想要的結果，可是他卻一點都不快樂。
他總想著周遇，可是周遇再沒有來。
他想起他們剛分手的那個晚上，周遇給他打的電話。
周遇也許不知道，但是賀初能聽得出來周遇的情緒並不好，他刻意隱藏著的悲戚，在賀初耳朵裏被放大了無數倍，敲擊著他的大腦。
周遇應該是哭了。
為什麽哭？
周遇跟他說再見的時候是那麽的平淡，又為什麽哭？
他聽見周遇問他“是不是認真的”。
他其實想說“不是”。
可是最沒資格說“不是”的人就是賀初自己。
因為從一開始對周遇的上心，他就不是認真的，他就完完全全的錯了。
他動心，是因為周遇的臉，是因為自己的膚淺，這話說不出口，說出來會傷了周遇的心，也會讓他自己覺得無地自容。
所以即使後來他已經和周遇在一起了，他還是覺得愧疚。
——因為相識之初，他追周遇的目的，就只是自己一時興起。現在就算再喜歡，都掩蓋不了這個事實了。
所以他就拼了命的去對周遇好，尤其是在跟於敬州聊過天以後。
可是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為什麽他最後還是把周遇弄丟了？他們倆明明那樣的般配，可是為什麽分手了？
在一起的時候用了那樣大的勇氣，分手分的卻是寥寥草草，連理由都沒要。
他怎麽配得上喜歡周遇……
他想告訴周遇，想跟他說他說“分手”不是真的，他搬出去只是鬧著玩的，他說的“再見”也只是想著兩個人一定會再次見面的。
但是這話說不出來。
這種情形，他光是想想，都覺得會被自己恥笑。
你憑什麽呢賀初？你憑什麽得到周遇的喜愛呢？
路是你自己選的，走出去了，誰都不能給你回頭路走。
從那通電話以後，他再也不敢接周遇的電話。
他怕聽見周遇的聲音，怕聽見他的每一句質問，怕聽見他淡淡的語氣，怕再一次聽見周遇哭了。
他怕自己真的會忍不住回過頭找周遇認錯，但是更怕自己會再一次被全班孤立。
他不是周遇，他做不到像周遇一樣的堅強。
所以他在這一個星期之內，火速換掉了同桌，換掉了手機號，只將新號碼告訴了幾個相熟的人。
他在逃，只要能逃掉周遇就好了。
周遇已經成了他的心魔，只要想到這個人，他都會感到深深的愧疚。
連帶著他看著李奇的時候，明明知道這個人是自己的好兄弟，也很少再看這個人的眼睛，因為他怕看見這個人眼中的失望。
是，他賀初就是膽小的，懦弱的，自私的。
所以他配不上周遇，是應該的。
但是他想他也看清了這個班級裏的人，他也總算明白了，為什麽當初周遇會選擇了“孤獨”這條路。
因為他們對賀初不僅沒有了從前避之不及的態度，更是殷勤的過分。
是啊，只要你跟我們討厭同一個人，那你就是我們的朋友，要是你還有錢，那你就是我們的老大。
隨波逐流，跟風而已，誰不會呢？
真的……惡心透了。
他們眼裏只有自己看到的“惡”，所以就自以為是的認為他們討厭的人就是所謂的“惡”，連帶著那人身邊的人也要一起遭罪。
這個“社會”，還是太臟了。
但是他現在懂了，又有什麽用呢？
周遇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賀初想著想著，下意識的把筆放進了嘴巴裏，用牙齒輕輕的啃。
然後他忽然想起周遇很久很久以前說的話：“你總是吃筆，會容易得異食癖的。”
於是他默默地把筆放了下來，看了一眼他的新同桌。
他的新同桌是一個有點內向的男孩子，和周遇完全不同的，他會主動找賀初說話，但是語氣有點唯唯諾諾的，在看見賀初偶爾露出笑容的時候，他也會跟著靦腆的一笑。
不知怎的，他這樣子，總讓賀初覺得這應該就是周遇小時候還不谙世事的模樣。
新同桌卻又和周遇很不一樣，比如他從來不會提醒賀初註意生活上面的小習慣。
這個男孩膽小，看著賀初的時候眼睛裏還閃著光。
“班長……”小男生扯了扯賀初的袖子，小聲的喊了他一聲。
“怎麽了？”
賀初對這個男孩子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好感，不是那種對周遇一樣的喜歡，只是單純的覺得這樣有點膽小的男孩子有些可愛，對他溫柔一點，就好像是對著小時候那個從未得到過溫暖的小少年好一點一樣。
可是有什麽用呢？早就過去了，周遇也感受不到了，不過是求個心裏安慰罷了。
但……賀初默默地想，就算是心理安慰也好，他心裏也會好受一點。
用來彌補……虧欠周遇的那些。
“你……你知道周遇去哪了嗎？我看他一個星期沒來了……”
賀初一怔，忽然從別人嘴裏聽到“周遇”這兩個字，竟讓他有了一種想哭的沖動。
除了李奇和方賢，這個人是唯一一個問他周遇的狀況的人。
那種“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子內心幹凈毫不覆雜的人存在啊”的感覺激的他鼻子忽然一酸。
他知道這樣的形容其實不怎麽準確，但是他聽見這句話，就覺得這個人一定是善良的。
從開學到現在，他看了太多的冷眼，聽了太多的冷嘲熱諷，但原來不是所有人都覺得周遇不好啊，原來這個班上還是有善意存在的……
他抽了抽鼻子，問：“你是找有事嗎？”
他轉頭看著身邊這位叫李晁君的男孩，看著他清亮的瞳孔，像是能從那一潭清水裏看見他骨子裏的，令賀初感動的善良。
真是難得的溫柔啊，連帶著賀初都覺得自己被溫暖到了。
“沒，我就是關心他一下……雖然感覺班上好多人都不喜歡他，可是我覺得他很厲害，特別優秀……”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可以用小心翼翼來形容，聲音也小小的，生怕別人聽見一樣。
這個班上就像是已經對這個名為“周遇”的人的一切，都形成了一個特殊的圈子，只要和這個人沾染上關系就會被孤立起來，就像曾經的賀初。
李晁君不懂，他覺得周遇的優秀是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來的，沒有作假的事情，為什麽要去汙蔑他呢？
可是他也膽小，也怕班上那些人的冷暴力。他只是一個人，他覺得自己不那麽強大，不足以去撐著自己一個人走下去。
所以他連心底話，都只敢對著曾經和周遇交好的賀初說。
“嗯……他……老師跟我說他病了，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來了。”
他朝李晁君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擔心了。”
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來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賀初都感覺自己的胸腔狠狠地震蕩了一下。
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看不見這個人，聽不見這個人的聲音……
他其實總想著，他們分手了，自己在班上就等同於站在了“孤立周遇”的圈子裏，就代表自己要“看不慣周遇”，得跟著他們一起討厭他。但是只要還在一個班裏，他能看見這個人也是好的。
可他忽然就不來了，是也在逃避什麽嗎？
“很嚴重嗎？需要同學去探望嗎？”李晁君又問。
“不知道……應該不用了，”賀初伸手擋住了自己的臉，不讓人看見他的表情，慢慢地說：“我不知道。”
李晁君見他不想再說，點了點頭又繼續埋頭寫作業去了。
賀初偏過頭去，盯著那個落了灰的座位，又出了神。
想起他們分手的那天晚上李奇來找他時的樣子，又有些失魂落魄的垂下了眼眸。
他摸了摸左邊的肋骨，似乎還在隱隱作痛著。
那天晚上李奇拎著他的書包到他樓下，臉上再沒了從前的笑意，看他的眼神似乎是有些擔憂的。
他皺著眉，看著賀初一步一步從家門口走出來，在他面前站定。
“遇哥兒讓我給你的。”他把書包塞到賀初懷裏，臉色並不好看。
“嗯，謝謝他。”賀初漫不經心的接過書包。
“你們怎麽回事？出什麽事兒了忽然鬧起來了？”
“分手了，沒怎麽。”
賀初將書包背到身後，朝李奇伸出手：“有煙嗎？來一根。”
他煙癮其實不大，只有在異常煩躁的時候才會抽煙。
此時他微微皺著眉，看上去有些不耐煩的樣子，語氣也毫不客氣，他知道李奇身上有。
從下午他從周遇家搬出來開始，到現在他已經抽了整整一包，每當這種時候，只有尼古丁的麻痹他才能讓自己的神經微微放松下來。
人越是把什麽情緒寄托在某種東西上，就越是想著要依賴。
但是他抽煙的時候，腦子裏忽然浮現出周遇的影子——周遇最煩煙味。
想到周遇，他又莫名的狂躁起來。
“抽死你丫的算了。”
李奇沒好氣的從褲兜裏掏出煙盒，抽了一根塞到賀初嘴巴裏，但還是細心地為他把煙點上了，賀初身上的煙味大的嚇人，估計是一直都悶在房間裏抽煙。
然後他又說：“問你呢，為什麽分手？”
“不喜歡了，就分了。”
賀初深深的吸了一口煙，感受著那霧氣在自己的肺裏滾了一輪，才緩緩的將煙吐了出去。
夜色裏裊裊的煙霧將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起來，煙很嗆，空氣很涼，他卻一概都感覺不到。
“什麽？”李奇有點沒反應過來。
“不喜歡他了，就分了啊，還能什麽跟什麽。”
這下李奇是真的楞住了。
什麽叫不喜歡了？
是從此以後都不在鐘意於這個人，還是以後都不會再多看這個人一眼？
那你當初是怎麽跟我說的？當初那個說不放手，認真喜歡的人呢？
“你他媽少跟我扯淡，為什麽分了？”李奇將賀初指尖的煙奪下來，惡聲惡氣的說：“不老實交代你就別抽了。”
“分都分了你丫管這麽多幹什麽？”賀初沒好氣的說，將煙搶回來叼在嘴裏，含糊不清的說：“分的是你男朋友了還是怎麽的，要你這麽關心？”
“不是，賀初你當時怎麽跟我說的？高一咱倆去酒吧打架那次，你怎麽跟我說的？啊？你是不是說你絕不放手的？你當時說的話是被你當屁給放了？”
李奇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忽然火起，賀初這樣越是不在意的樣子他反而越是為周遇抱不平。
賀初不是三心二意的人，周遇也不是那種愛惹是生非的性格，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賀初和他忽然就分手了？
“我跟周遇分手你為他出什麽頭？這些話用不著你提醒我賀初都記著呢，你要這麽說那就當屁放了吧，少管我。”
你為什麽來出這個頭？為什麽要來問我？為什麽我明明已經夠難受了，你還要來在我胸口捅一把刀子？
他一邊說著“不喜歡了”，那樣的篤定，就好像自己真的不喜歡了一樣。
明明心裏已經痛的鮮血淋漓，可他還是要擺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就好像做得多了，就真的不在意了一樣。
“是你他娘的當初追人家追的要死要活吧？你現在說甩就甩了？你騙人感情呢賀初？！你當初追人追的風風火火，現在說分就分，就來一句不喜歡了？你打算讓人家周遇怎麽辦？他是不喜歡你了還是怎麽著，你就這樣糟蹋人家感情？”
李奇不信周遇對賀初沒有感情，每次看見周遇盯著賀初看的時候，也許別人不知道，但是像他們這種對兩個人的關系知根知底的人，只要看著周遇的眼睛，那裏面是藏都藏不住的溫柔和濃烈的愛意，他不信賀初感受不出來。
也就是這樣，他才為周遇不值。
他們兩個人都是自己的朋友，他看著兩個人走了這麽久這麽遠，怎麽都想不到他們會分手。
“你生什麽氣？我以前看上過那麽多男的沒見你出來阻止我把我性取向變正常啊，我不就談個戀愛分個手，我累了，不想談了，怎麽的？我甩的是你嗎？！”
賀初說著說著也激動了，積壓了一整天的情緒在此刻爆發出來，激的他眼眶都發酸。
賀初之前說的那麽多無一不是在跟李奇吵架，都只能讓李奇更加的生氣。
可是“我累了”這三個字就直挺挺的戳到了李奇的心坎裏。
他忽然反應過來，他是沒有理由指責賀初的，即使是作為賀初最好的兄弟，賀初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裏，賀初對周遇不可謂不好，甚至好的他都覺得不像是賀初能做的出來的事。
但是賀初也會累，他周旋在班上和周遇之間，他也會累。
周遇在他們班承受著這樣那樣的流言蜚語，承受著旁人不清不白的眼光，還要盡自己所能的去對賀初好，他又何嘗不累？
其實兩個人都很累了，只是不說。
只是需要一個人先開口，讓兩個人都輕松下來。
他沒談過戀愛，他也不懂賀初和周遇兩個人之間的感情，但是他卻忽然明白，其實他們兩個人之間誰都沒做錯，錯的是這個覆雜的班級。
其實無論是誰提出分手，都不該被指責。
因為分開，對他們而言就是最好的選擇。
賀初重新把煙叼回嘴巴裏，皺著眉頭深深地吸氣。
空氣瞬間沈默下來。
李奇盯著賀初，也為自己點了一根煙，慢慢的蹲到了賀初身邊。
煙霧在兩個人面前縈繞，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賀初忽然就覺得這煙味熏得人難受。
“哥……累了就分吧，挺好的。”
“別說了……”
賀初將最後一口煙吸完，在地上狠狠地碾滅了煙頭。
“可我怎麽就這麽想打你呢？嗯？”
李奇看著賀初的樣子，知道賀初心裏其實也不好受，他們在一起玩了這麽多年，這是他的賀哥第一次擺出這種頹廢的姿態。
他蹲在地上，仰頭看著天空，側臉的輪廓無比鋒利，表情堅硬。
他的眼睛裏裝著的應該是整個天空，可是李奇卻覺得那裏只有一片空白。
“打吧。”賀初站起來，朝李奇張開了雙臂。
“想打哪打哪，使勁打。”
李奇吸了吸鼻子，站起來毫不客氣的給了賀初一拳。
他看著賀初捂著肋骨踉蹌了一步，擡起頭竟然對他笑了一下：
“謝謝。還來嗎？”
李奇鼻子一酸，突然難受了起來。
為什麽分手呢？他想問，明明那麽要好的兩個人。
可是他不知道問誰，也不會有人回答他。
周遇走的時候背影是那樣的蕭瑟，可他還偏偏要強撐出一副無所謂的體面來。
賀初現在心裏明明那樣的難受，可他卻要對自己說著“不喜歡”來緩解內心的痛。
“不打了。”
說著他將煙丟在地上，上前攬住了賀初。
賀初瘦削的下巴壓在他的肩頭，壓得幾乎有了一種想哭的沖動。
明明和自己無關的一段感情，可是看著看著，就只覺得——真遺憾啊……
他小聲的說了一句：“賀初，你他媽可真不是個東西。你居然不要周遇……”
賀初應了一聲，有什麽東西不受自己控制的順著眼眶滑落下來。
滾燙的，又帶著秋風的涼意，滴在李奇的肩膀上。
他忽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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