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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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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生(2)

敵我之間形勢如此優劣明顯的局面,其實我也不曉得如何才能幫助這剩下的幾個活人沖出重圍。

我既無通天徹地之能,那麽單靠一雙拳頭,待到精疲力竭之時,可就真不願也得葬身屍腹了。

秦王並幾個親衛在我終於通路到他們的防守範圍時,齊齊或詫異或驚疑或戒備掃視我。

我活得雖長久,但其實從不擅長處理人際交往。人心這個玩意,七通八竅的,時常是麻煩覆雜的多,心眼不多是沒法活的。

譬如眼下我心無旁騖只是見不得他們無辜葬身死人潮,卻沒準會遭受他們“我可能是奸細我可能別有所圖”等等總而言之目的不明的懷疑。

我的小尷尬隨著我闖入防守圈突發,因赫赫名震天下的秦王殿下和幾位親衛的樣子委實慘烈了些,個個披紅掛彩,傷得十分的嚴重。

而且自來只有英雄救美佳話流傳,沒見過也沒聽過小乞丐救英雄能成佳話的。

我們雙雙一打照面,似乎都皆有片刻的面面相覷之感。

我認為不說廢話只幹實事乃美德,自身也是如此秉行這一美德的,於是小小尷尬的相覷後,我幹脆啥都不解釋,只沈默地繼續以血畫符圈出一圓弧成陣,將陰兵大軍暫擋在外面。

血符陣的屏障是抵擋不了多長時間的,我對自己的本事一向很有自知之明。

無視那些砰砰砰往屏障上撞的陰兵,我回身朝那位秦王殿下看去,意味很清楚,讓他們捉住這有限的時間想辦法找路逃出生天。

秦王殿下既聰明也十分英明,手下親衛亦同樣有眼色,我半吊子的本事既幫他們一時鎮住場面,節骨眼上便誰都不關心我這突然冒出來的不明人士真實是敵還是友。

一眼看去,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陰森大軍潮在圍攏收縮,遠處一片黑暗可怖看不盡頭。

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位秦王殿下再怎麽盛名真副,可也沒多長一對翅膀。

我雖讓他們找活路,可也得承認這事是為難。

血染風采的秦王殿下依舊身姿翩翩,他踩著飄落地上的枯枝殘葉走到我身邊,微頷首,寡淡而肅穆:“姑娘,多謝相救!”

鼻尖飄來絲絲縷縷若隱若現清爽的香味,這簡直教我一瞬驚訝。

這位秦王殿下雖風度自成而能勉力維持挺拔身姿,但我的眼神和我的老不死年紀卻是不成關系的,且幾乎不受白天黑夜光線影響。

我知曉他傷得重,便是他紅色披風混淆血色,但淋漓鮮血侵染的雙手與腳下的血印亦可知非等閑小傷。

天生的體香味?清淡而繚繞不絕?

我未及分辨,卻已先一步驚嘆於他那雙眼睛。

他竟長著這樣好看的一雙眼睛。

我一下笑讚:“你的眼睛長得極好。”

話方出口,知自己逾禮了些,略尷尬地趕緊閉嘴一邊去,全當不知身後數道齊齊投在我身上的打量目光。

秦王沒言語,也不知是暫時沒空和我計較還是大量不會與我計較。他只望著前頭遭陰兵砰碰相撞而搖搖欲墜的屏障,一會兒,又轉身望望懸崖峭壁的對面,凝神沈思。

我斜眼覷他,只望他絕頂聰明的腦瓜子能想出逃生天的法子,否則我便是有心管這一趟閑事,最終也是救不了他們的。

親衛頭頭在他身邊擔憂道:“殿下,怎麽辦?屏障似乎也擋不了多久,可外面是懸崖天塹,我們也過不去。”

另一親衛冷聲道:“一定是晉王身邊那個女人幹的好事。白大人說過,那個女人邪門得很,她幫著晉王三翻四次要害我們殿下的命。晉王這次打著奉旨的名義來邊關本來沒安好心。這麽湊巧,我們的夜襲行動竟然遇上這麽些鬼東西,還到了這麽個地方!”

眼看屏障要破,我又畫了幾道血符添上去加固。

秦王身邊有個親衛心思最活絡,我聽得他壓低聲音道:“殿下,我看那位姑娘本事了得,她的屏障能把那些陰兵擋住。您看我們能不能請她幫忙打出一條路,我們先出了這包圍圈再說?”

他一說,剩餘幾個親衛立時茅塞頓開一視認同,親衛頭頭雙眼一亮,喜迎希望:“殿下,這是個好辦法。”

卻不想秦王一語否決:“不可。”

而為何不可的緣由何故他一字未說。

但不管這位秦王是如何的考量,聽他斬釘截鐵的否決,我對他至少不會心生反感。

陰兵大軍千軍萬馬,綿綿不絕,且穿心砍頭亦依舊能再次站起來作戰。以我一人之力,就算能開路,只怕路還未到一半,我累不累死不好說,他們得先累死卻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秦王很懂形勢,不似他的親衛一時腦熱。

他那幾個親衛一聽,顯然也自知是急中一時亂了腦,出的主意不靠譜,頓時全沒了聲響,偃旗息鼓。

秦王觀察過四周地形,又讓親衛打開地圖觀察一番,然後往狹道右面遠處看,半天功夫,再朝我走近。

世人對這位秦王極盡讚美之詞,對他的模樣自然也是把那些個貌若潘安、豐神俊朗、玉樹臨風之類的好詞全堆砌身上。

月光被遮了影,黑漆漆陰森森的迷霧中,我也不大瞧得清這位秦王實則到底是長了副什麽模樣。再者他經過廝殺惡戰,便是眼下月色亮堂,我估摸他那濺血的面貌也瞧不出十分的原形來。

只是他著實生著一對極好看的眼睛,我便瞧不出他的面貌,這雙在朦朧視線中看到的眼睛也異常的吸人。風采斐然之餘,又和他這個人帶給人的印象般,冷淡深沈。

冷淡深沈的秦王對我垂首斂目道:“姑娘,我已想到辦法脫困,一會兒還請姑娘緊跟在我身後。”

甭管爬上還跳下,除了飛天遁地我也看不出還能有什麽辦法好想的懸崖天塹,秦王卻說想出辦法了。我雖有好奇卻是從來能少事則少事,他既這麽說,我便也不多問,點一下頭,仍安然站一旁。

秦王對親衛打了眼神示意,幾個親衛默契地立即各自出兵器擺出架勢,成一簡單的防守陣圈。

秦王再讓我先撤掉屏障,我一言不發照辦。

嗷嗷撲上來的陰兵頓時如開閘沖出來的洪水朝我們襲來,秦王領頭,和幾個親衛合作天衣無縫,揮動武器,牢牢防守沒讓陰兵潮突破陣圈。

他們邊打邊移動,我便在秦王身後跟著移動,感覺還挺有點怪味的。我該是管閑事打算救他們一救的,可情形突然變成了他們似乎要護著我突破這陰兵大軍的包圍圈。

秦王的劍法有多好便無需贅言,幾個親衛亦隨他經過長時間的惡戰,個個皆披紅掛彩的,可這一番撤離的打鬥,亦個個以一擋百。

我被他們護在防守圈裏,頗有些無以言對的尷尬之感。

秦王並非要真的突破陰兵大軍,這是我們都做不到的事。

他帶著我們轉移陣地,疾速在打鬥中行軍約莫一刻鐘,我們到了峽道的一處懸崖邊上的大石上去。

滿身浴血的秦王回頭快速對我道:“姑娘,勞煩你重設屏障。”

他聲音略暗啞。一路過來,劍法再是天下無雙的秦王也扛不住重傷的事實,我曉得他是強撐的。

濃烈的血腥味裏頭再聞不到一絲一毫的體香味了。

我不多言,立即照辦,待將眾人重新劃在屏障一面安全地,一直強撐的秦王身形微晃了一下,手中劍插落土地,他以劍支撐,但挺直的背脊頂天立地,竟教人更生敬意。

他的親衛們個個露出隱耐的擔憂和焦慮神色,親衛頭頭忍不住幾乎要上前扶他:“殿下,您的傷——”

秦王揮手無聲切斷他的一切言語動作。

身為隊伍主將,眼前困境容不得他倒下。

他們是一支訓練有素、千錘百戰配合默契的隊伍,秦王的命令只需一個眼神示意,兩個親衛擺弓套繩索。

我對絕大多冷兵器完全是個兩眼一抹黑的門外漢,就看著他們手腳麻利捯飭,將繩索一端系在傘狀錨頭的箭矢上。

我深為驚嘆,記憶裏停留印象的弓箭還是非常簡單的樣式,如今已發展到這麽精良又威力不俗的地步。

我不由自主的嘆了一聲:“這弓箭這麽厲害。射程能有好幾十米吧?”

那個親衛頭頭看我:“姑娘,這叫弓弩,射程可達百米左右。”

才說著,兩名親衛將箭矢朝崖對面投射出去。

咻的一聲,我驚奇地看著鋒利的箭矢眨眼沒入崖對面黝黑的樹叢。親衛拉了拉繩索,確認牢固後將繩索的這一段系在旁邊的大石上,再次確認是否牢固。

屏障又搖搖欲墜了。陰兵千軍萬馬,我這點屏障很是吃力。而我救人未救下,倒是先讓自己流血過多了。

我怨不得任何人,連自己也怨不得。

秦王的辦法是要從這裏憑借一根繩子撤離到對面,為掙點時間,我一連畫了數道血符甩上去加固。

親衛頭頭奇奇怪怪的看著我動作,忽道:“姑娘,怎麽你好像一點都不怕的樣子?”

聽他的語氣,應是早就想問我這句話了,只是到眼下才好不容易得點空隙問。

我頓了頓:“……我天生比較膽大。”

親衛頭頭似是不得真答案不罷休:“這些是陰兵!”

我還真挺想回他一句“我自己也是個死的”,不過轉念他們遇上陰兵已夠倒黴了,並且還未從這困境中真正逃出呢,我便實在不願再做缺德事驚嚇對方。

我挺為難的。

秦王阻止自己親衛的好奇心:“衛恒。”

被叫衛恒的親衛頭頭立馬將自己尋根問底的心思收斂得妥妥帖帖。

兩親衛打頭陣,另拿一根繩索綁腰身上,然後四肢攀抓那根投射對面的繩索,整個人倒掛在上面,如個壁虎般,蹭蹭順著繩索往對面爬去。

我看得心驚肉跳,若不是這幾個軍營裏摸滾打爬的人都身負有傷,我倒不至於這般驚心。底下還不曉得是什麽樣的懸崖深淵,他們才一番血戰,稍有體力不支或傷重無法使力,掉下去可再沒九死一生的可能了。

打頭陣的親衛尚算利索,沒出意外,一路平平順順過去了。

到了對面,高呼:“殿下,安全!”

接收到信息,秦王又是一眼神,兩個親衛緊接著如前一對親衛的方法快速行動起來。

六個親衛,兩趟過去,崖邊大石上便只剩秦王和兩個親衛,以及我。

親衛頭頭和另一個負責斷後,我尚心疼我流的血,秦王出聲叫我我才曉得他在看我。

我看看他,又看看懸掛空中的繩索,咽了咽口水,道:“這個技術活我幹不來,你們走就好。”

親衛頭頭接口道:“那姑娘你怎麽辦?”

我打哈哈:“我自有辦法,你們不用管我。”

秦王眼神幽深,也不說話,只沈沈地看著我。

親衛頭頭恍若是他的代言發聲器,問題又多心腸又熱,只是熱得不大合情形:“那怎麽行呢?姑娘你出手相助,我們可不能留你一個人。說起來還不知道姑娘尊姓大名,脫險之後我們定要好好感謝姑娘!”

這便是多管閑事的不好之處。我暗暗唉聲嘆氣,我不想要感謝報答。

但我覺得我若是把這話說出來,這位親衛仁兄估摸要給我在這不合適的場地不合適的時間來上一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說教。

都說秦王麾下強軍猛將如雲,怎的一個親衛頭頭卻稍話癆了些?

我拿話岔開道:“屏障支撐不了多久,你們還是快走吧。”

我透過屏障目視遠處,這潮水般撲上來的千軍萬馬亦是訓練有素的,統領他們的將軍正騎馬立在斜坡一高地上,指揮著他們。

不曉得是哪個朝代的哪位名將,使的是長槍兵器。

搖搖相望,我直覺他要做出什麽行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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