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四章

關燈
情生(3)

果然,源源不斷沖上來的陰兵突然兩邊退開,後面的重新列陣成形,上箭、舉弓、拉弦。

漫天箭雨密密麻麻朝屏障射來,從高空越過屏障飛來。

我驚而回頭大聲喊:“快走!”

兩個親衛自也是意識到屏障已擋不住,一邊以劍抵擋一邊上前簇擁秦王:“殿下,快走!”

我正全神又往屏障上補血符,猛地覺得天旋地轉,身體翻了倒仰,被人一把抗在肩上。

我口瞪目呆的震驚!

一陣猛哆嗦,鼓著兩只約莫能和銅鈴媲美的眼睛,抖著嗓子一度發不出聲音。

登、登、登徒子了喲——

江湖兒女講究一個不拘小節,我雖自認散漫,可也沒有不拘到這等地步的。思及尚有的記憶裏,亦未曾有人對自己如此無禮過!

震驚的倒斜視線裏,瞥見兩個親衛亦是呆如木雞的震驚樣;耳邊是秦王對兩個親衛的命令:“走!”

兩個親衛在口瞪目呆裏快速回魂,相互一看,齊齊以後背對秦王,持劍指前方,聲音鏗鏘有力:“殿下,您先走,我們斷後!”

我一來因散漫,一時做不出那等色厲內荏的威嚴樣來;二來眼前是忠屬護主的生死場面,是以我竟硬生生在驚魂未定中教這位秦王扛著直到走上了繩索都未曾得機會發聲。

我頭在秦王背後且朝下,看不見他是個什麽表情,只是良久沒聽見他說話,而他沈默站立的高大身軀,我感受到一陣僵硬。

耳邊又是親衛頭頭一連串催促的聲音:“殿下,快走!”

以前我聽得人說,一個拋棄將領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而一個拋棄士兵的將領也不是好將領。照這麽說來,眼前境況於這兩方的好士兵好將領而言,確然是為難事。

可世上的為難又往往正在於它必須要讓人做出選擇。

秦王在沈默裏做出了選擇,他毅然轉身走上繩索。

走南闖北的雜耍旅人團,其中有一門本事,叫高空走繩索,這門本事講究的便是平衡術。

我見識過一些很厲害的雜耍技人,甚至能在高空走繩索之時做出一些劈叉倒掛等的高難度動作。

這位秦王的失禮舉動還未曾招致我的責問,反而是再讓我驚奇得先對他的走繩索功夫發出不可思議的傾嘆:“你們皇家還讓你們皇子玩雜耍的?”

這功夫,一開張,雜耍技人豈不是連吃飯的地兒都沒?

幸而他生來富貴,這門本事無需用來和人搶飯碗,而是用來逃命。

身下高大的身體沒有絲毫停頓,沈默扛著我走了會兒,我才只聽得他一把暗啞的聲音道:“是我失禮冒犯了。事急從權,姑娘莫怪罪。”

事做得利落,話說得懇切。底下是深淵,我便是反應過來要表示不滿可時機依然不恰當。

我囁嚅兩下,只得郁悶地閉著嘴巴。

屏障岌岌可危,兩個親衛既沒有聽秦王的命令,便是做好死守的決定。

箭矢打碎屏障陰兵洶湧襲來時,他們視死如歸堅守在那裏,不後退半步,也不讓敵人越過他們半步。

他們又要擋陰兵又要擋箭雨,懸崖上一個不大的U凸形峭壁石,恰恰容得他們兩人天衣無縫配合做防守戰。

可到底形勢嚴峻,他們便是三頭六臂又當如何?雙拳並非沒有敵過四手的機會,但四手萬萬沒有敵過千軍萬馬的機會。

漫天的箭矢很快有射中他們的,繩索上的秦王亦數次只是險險避過,幸而皆是擦邊而過。

我心肝兒一直提在喉嚨口,但罵也罵不得,不曉得多憋屈。

秦王這趟好人卻是做得不厚道,我是寧肯在陰兵大軍潮裏血戰出一條路,也不願意跟他走這高空繩提心吊膽的。

苦水連天、暈頭漲腦的當兒,偏偏眼尖目利的瞥見那位陰兵鬼將軍動了。

鬼將軍騎著戰馬從斜坡上沖下來,一騎當先、疾馬飛奔而來;很快!

戰蹄奔騰,一點尖銳的銀光從夜色中飛速而來,越千軍破長空!

鋒利的、尖銳的、散著幽幽寒光的長槍矢頭,咫尺眼前!

耳邊是懸崖兩面傳來的嘶吼裂叫:“殿下——”

鬼將軍雷霆之力投擲而來的長槍正朝秦王後背中心,一瞬間做出的判斷是秦王躲與不躲都沒差別。

秦王沒有躲,他反手揮劍擊開那桿長槍。高空上一下兵器交擊的聲響,長槍落入懸崖。

我的身體從秦王肩上滾落時,我自然沒有懼怕,只是想到摔下這不見天日的深淵崖底得多痛多難看。而且本生了閑心想救一救這位秦王的,結果仍是沒救成呢。

倒是他要和我一起摔下萬丈懸崖了。

就是不曉得在“戰死陰兵大軍中”和“摔死崖底下”的兩個不得好死下場裏,他是否會覺得死於後者有辱他的赫赫威名?

手腕驟然被抓住,我擡頭一看,秦王一手抓在繩索上,一手拉住我。

手腕處皮膚的黏稠濡濕感是如此強烈,我驚然發現他的手已是血手,刺目的鮮血流下,順著我的手腕繼續蜿蜒。

他傷的那樣重!

我忽地就想起世人盛讚秦王世無雙,嘆了一聲,很是懇切的說:“你松手吧。”

這話實在不是我深明大義的緣故,亦不是為他的行為感動,純屬是我知曉自個兒死不了而已。少了我這個累贅,他在可見的生機裏能看得到多一點希望。

繩索已經走完大半。

剩下的小半他再勉力撐一撐,三分的生機便能掙回十分。

崖邊那幾個親衛的急切懇切迫切目光簡直要教我承受不住。

他的性命於他們而言,是何等的尊榮與重要!

秦王目光沈沈看我,蓄力將我往上一提。難為他,這身戰績滿掛的模樣真教我既不敢動分毫亦不敢擅發一點兒聲,就怕加劇他負重。

我穩穩當當被他送上去,雙手攀住繩索。

老話說,大難不死必後福,放我身上卻是從不會成為福。

該是大難之後更大難,難難沖成沙灘浪。

那位鬼將軍不曉得聽得哪個死人上司的令,似乎鐵了心是非要這位秦王今夜葬身於此的。

長槍一擊不中,後招緊接,人是親自上箭拉弓,踏馬飛起,三箭並弓齊發。

高空逃生這等技術活,我光是抓緊繩索不讓自己掉下去就夠花力氣兒了。吊在半空中,多淒慘的事,卻還要更淒慘。

我不能氣別人,覺得只能被自己氣半死。

而一瞬間沒入我肩胸的利箭再將我殺半死。

古人形容一個人箭術厲害,以百步穿楊之詞流傳後世。古人誠不欺我,我覺得自己成了風中飄落的一片枯葉,蘊含無窮力量的箭將我的力氣一箭劈散。

我驟然脫力,身體急速墜落。

我本該覺得要松一口氣了,淒淒慘慘單靠一根繩子吊在高空反而更是折磨,卻不想要松還未來得及松的一口氣才堪堪要落不落的堵在喉嚨口,我看見上面一驚變色的秦王撒手而落,朝我撲來。

耳邊風聲是他的一聲喊:“姑娘!”

同時是崖上撕心扯肺的嘶吼:“殿下——”

一瞬間,我也不曉得自己是個什麽面色。震驚?不可思議?啞口無言?傻瓜?蠢貨?腦子壞掉了?

這位秦王看著就可知是何等聰明的人,對他的任性行為我終於只能歸結為那是人在特殊情況下的本能反應。

人既讚他德行兼備,雖身份高貴,但也不會眼睜睜的看著我這個無辜的人就那麽掉入深淵。

朦朧的光線也徹底消失那一刻,我再次聞到他清幽的體香味。

他抱住了我!手摟在腰間!

* * *

人世的一些話本故事,總喜歡描寫這樣一種橋段,說的是被追殺的一方人馬,往往在最後都是被逼到某一處懸崖的絕境上,然後或自己跳下懸崖或被逼著跌落懸崖;再然後跌落崖底又多半是死不成的,因為崖底一定或有一個潭或有一個湖,亦或一條河一條江。

總而言之,是輕易不能死人的。

我原本不大明白這些作者為什麽都非愛寫懸崖這麽個地點,並且懸崖下面非得有水。總而言之,世上千千萬萬的地方,作者他為什麽非要讓自己的思想只局限在懸崖這麽個地兒,套路還只得是跳崖死不了呢?

當我墜入崖下的江流而非結結實實的土地面時,我想我對那些話本故事裏描寫的這個懸崖落水橋段真可謂是充滿了驚喜和喜愛。

須知懸崖深不見底,便是在我時時找死時,我也是極其怕痛的;不找死後,那就更怕痛了。

找不找死和怕不怕痛之間可不是必然聯系。

我又眼睜睜看著秦王隨我一起掉下去。盡管我暫未弄懂他是突發腦不清還是俠肝義膽,非要陪著我這個萍水相逢的路人一起“找死”。

常言說投桃報李,他雖是再次好心辦了糊塗事,但即便聰明如他也是不能夠想到我是不會死的。他如此慷慨舍命相救,我怎麽著也是要盡力將他這條命挽救挽救。

所以我倆急速墜落時,我將倆人重新調轉,我做肉墊。

我在漫漫長生的稀薄記憶裏,想不到自己曾經是否有過和一個男性如此貼近的時候。被秦王驀然摟住護在懷裏時,我一度非常驚訝。

我不知道男人的胸膛竟然是如此強壯結實有力量並且、……讓人覺得安穩的東西。

但這樣的感覺只是轉瞬而過,我們在急速下墜中,他性命垂危我性命垂痛,我沒空閑悠哉悠哉將這點雲裏霧裏昧生的感受給撥雲開朗想明白。

高空急速下墜,入水的一瞬,身體裏頭恍若被巨大的沖擊力和水壓撕扯得支離破碎,連一點緩沖都沒有,我當即暈死過去。

至於秦王,那還會知道他是如何。

醒來時,不知是過去一兩天還是三四天,還是更長;並且不知道順著河水漂流了多遠。

擡頭望不見天,低頭看不清地。所以唯一能判斷的便是當時是夜晚,至於是剛入夜還是深夜還是下半夜,則依然的不得而知。

我趴在河岸邊歇息一陣,慢吞吞爬起來。一動,五臟六腑尤其是中箭的傷口灼熱翻滾,嘔出水咳出血,我無動於衷的想,肺都要給老子給咳出來了。

嘔完又咳完,我若無其事地繼續爬起來,慢吞吞地四處翻翻踢踢,探探看看,在下游一個枯木根處找到了秦王。

試試鼻息,聽聽心跳,好歹活著。

我看看四周,黑咕隆咚的兩眼半瞎,只得先將人從水裏拖上來。

一提,老腰差點給閃歪。

我倒抽一口寒氣,秦王忒重了。他身穿的那套家夥我估摸就頂一個他。如此,我是一個人提兩個他!

我咬牙狠勁三步兩頓將他拖上來,然後扔在地上,先不管了。

然後自己往邊上一倒,躺著等天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