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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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5)

他們是什麽時候把對方放在自己心上,是他們還未知道什麽叫喜歡的那時候開始吧。

小小瑤在哄停小小天的哭聲後,留下一段彼此尚不懂其實是約定的叮囑:“我走以後,你再不許讓別人欺負你。誰要欺負你,你得給我打回去。師父說,我長大以後就可以回來,所以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回來若教我知道你再叫別人欺負過一次,我就再不理你。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我都沒欺負過你,你卻老讓別人欺負去,我可不高興。你可聽清楚了,給我好好記住,知道嗎?”

小青梅和小竹馬拉勾約定,一百年不變。

倆小兒就這樣道別過去形影不離的童年時光。

小小瑤走後幾天,小小天直哭成水汪汪的一泡娘炮;其後很長一段時間,他基本每天都要抽抽搭搭嗚咽上幾下。

我心說這小子實在是太能哭了。幸而哭的一腔真性情,小子這麽喜歡莊小姑娘,倒也教人討厭不起來。

在之後多年裏,小小天依然會被人欺負,但他再不是不再反抗。在被別的孩子王揍成豬頭完全無力反抗之前,他總會奮力揮舞小拳頭回擊,盡管他的小拳頭亦總是那麽軟弱無力。

他深知他最好的朋友是個說到做到的厲害小姑娘,和小姑娘日後不再理他相比,那些威風凜凜欺負他的拳頭一點都不可怕了。

他不要她不理他。

他想,他還是被欺負,但他有打回去,這樣阿瑤應該不會對他生氣的吧。他有聽她的話,不是嗎?

有時候被揍得狼狽和痛,他也會委屈難過,不過一想到阿瑤說會回來的,讓他等她,他又感到開心,很快充滿勇氣和力量。

長大是什麽時候,那時他尚不得而知,不過他在學堂讀書的時間裏日長似漸懂。

有一年,有一天,他挎著書包從學堂回家的路上,看見豬肉鋪家的孩子因好奇扯著自己娘親的衣擺鬧著要和爹爹一起殺豬,他娘親哄他說他還小,等他長大才能學爹爹的手藝。

孩子問,什麽時候才叫長大?

他娘親未曾及回答,旁上來買肉的其中一街坊漢子豪笑著插嘴:“小子,等你可以娶媳婦就是長大了——”。

那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關於長大的解釋,它不同於他在書中所學懵懵懂懂領悟到的長大意思,它是那樣的新奇且生動。

最初的感情在這樣的沖撞下,萌發出雖依然懵懂但全新的悸動。

他一邊咀嚼漢子的話一邊飛快地跑回家,激烈地跳動的心情下,他發現,他更想念阿瑤了。

話說回莊小姑娘,她跟隨道姑修行,卻並非正式入道門,而是作為俗家弟子跟在道姑身邊學藝。這亦是道姑當初和莊家早言明的事。

莊小姑娘一走,一年後寄書信兩封回南潯鎮報平安,一封歸家,一封給她的小竹馬。

小姑娘毋庸置疑是個天賦奇才,道姑亦毋庸置疑高深莫測。小姑娘是她最鐘愛且傾盡心血傳授畢生所學的唯一弟子,但她也從不曾對小姑娘說過任何有關於她個人的事。

連狐貍也自始至終無法一窺這道姑來歷如何、師承何處、出自哪門。人雖以道姑稱她,但她所學卻博而精,繁而巧,絕非一門一派。

謎一樣的道姑,成就一個世所罕見的天才弟子莊之瑤。

莊之瑤腦子伶俐,學什麽都快,又紮實勤奮,修行學藝之出色精巧便如尋常閨閣女子繡花刺繡般,然而她在繡花刺繡上的功夫卻自來遭家裏娘親焦慮且無奈的。

春去秋來、寒暑冬往,前幾年時間,道姑師父帶著莊小姑娘隱居在一山頭潛心傳授技藝,後來便隔段時間會攜她出去游歷一番,邊學藝邊增長見識。

道姑師父帶莊小姑娘進入了一個完完全全區別於她莊家千金生活的世界,她認識到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無所不在。她頭一回知道話本說書裏的那些志怪異聞、狐媚妖魅,並不是完全毫無根據的胡編亂造,妖乃是實實在在存在且混在人當中生活的。

她在十二歲第一次見到妖,既驚奇又開心。

她問師父,那些說書故事裏多半都說妖是邪魅異類,會害人,人與妖是不能混在一起的,這叫人妖殊途。

人妖真的殊途嗎?

道姑師父笑著回答她,生命有道,萬物平等。人時亦為妖,妖時亦是人;善惡難絕對,心邪才殊途。

師父確乃為高人,我佩服她。

其時小姑娘尚懵懂,難以理解這樣高深而又簡單的哲學問題。

離家七年的莊之瑤在十五歲那年方回了一趟家鄉南潯,因她爹莊老爺病逝。

她師父原是不肯讓她回去的。

雖是大不孝的罪,但自八歲離家便註定不能在雙親膝前盡孝的罪與不能在父謝世時送終的罪,二者已並無哪個更不孝的區別了。

當初算定莊之瑤命中有一大劫,十八歲過方能回莊家,然而她師父終究拗不過莊之瑤的人倫親情。

當年八歲離家都沒有哭鬧的小姑娘,在得知老父病逝時,紅著眼睛跪在山前門外,端端正正給她師父行磕頭大禮,請求說,回去只看一眼,看完馬上就回來。

小姑娘天資卓絕,爽朗卻又知分寸,唯獨一件,於認定的事上異常執拗。

道姑師父其實知道拗不過她的。她教導她七年,最怕的事就是這徒兒某一天為某一事犯起這執拗的勁。

師父或許能算天算命,但終改不了一個在那樣小的年紀就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事、走什麽路的腦子清楚的人。

師父最終只得合眼點頭答應,只千萬叮囑她絕不能逗留過夜。

莊之瑤風一陣轉身急速下山。

一路疾馬奔馳,風餐露宿,披星戴月。

我於左右南北方向是個糊塗鬼,於今天明天算日子亦然。莊之瑤從那樣遠的隱居山頭回江南家鄉,據狐貍說來,正常速度趕路約莫得一個月,可她硬是將路程縮短到一半。

歷時半月於入夜時分風塵仆仆趕到家,卻仍是遲了,算著日子她爹的頭七都過了。

莊之瑤面上是絕看不出遺憾的,她呆立半天,轉頭到她爹墳頭前上香磕頭,然後坐上半宿。

下半宿,她悄悄回了一趟莊家看望她娘,暗影無聲。

她沒驚醒她娘親。

她爹離世日短,她離家七載之久。她想,自己轉眼又得走,若是和娘親彼此見面,終不過徒增悲傷。

她娘親身子一向安好,可她爹離世很是傷她娘親的心,並不安穩的睡顏尚有哭過的痕跡。

她像小時候一般縮成小小一團挨在床邊,很難過的看著她娘親,在心裏說,娘親,對不起。

晨曦初現,莊之瑤在遠遠的一片雞啼聲又是悄然離開莊府。她並沒有馬上離開南潯,她轉道去了一個地方。

七年光陰,信守著兒時約定的倆人,在早秋晨曦初現的清晨驟然相見。

小姑娘變成俏少女輕盈盈立在墻頭上,小哭鬼變成俊少年傻楞楞站在水缸前。

雖然彼此狠狠變了樣,但她仍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他亦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我確定,我聽到了倆人彼此心裏“啪”一聲花開的聲音。尤其是吳小子,說是煙花盛放恐怕才更恰當。

他在漫天盛放的煙火花中,飄然不知今夕何夕的想:長大的阿瑤,這般好看——

他幼時不曉得他那會兒幾乎不敢直視她乃是因一個男孩子對一個女孩子有了喜歡。如今他看著她,覺得她真是世上最好看的女孩子。砰砰的心跳帶他飛越回幼時時光,他忽然間就明白為何小時不敢直視她的緣由。

他在七年的時光裏等著她歸來,只覺得甜蜜,乃是因為他已經由小時的仰慕變成思慕,他心儀她。

他嘴唇幾下弱弱的哆嗦,無聲無言,胸腔處膨脹的東西卻似要從那裏爆出來。

阿瑤阿瑤阿瑤——他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喧嘩肆意喚著這個名字,他是如此想念她。

墻頭上的少女忽地嫣然一笑,如夏日池裏一朵溫柔又清爽的潔白蓮花。她不似兒時那般霸道張揚了,似願意講一講規矩和道理了。

在喪父的巨大悲傷後,她不由自主的願意對他笑一笑。

莊之瑤對著下面呆呆的吳天脆生生說:“呆子,你是不是這些年讀書讀得更傻了?”

呆子不是讀書傻,呆子是見到思慕的姑娘驚樂得傻。

好半天,吳天磕磕巴巴:“阿、阿瑤,你回來了……”

阿瑤既回來又不回來,她只夠看他幾眼的時間。

少女如花笑靨裏滲上一抹幾乎淡至無痕的傷感。無論在前生的莊之遙還是今世的皮皮身上,我都還沒見過的柔軟。

她微微歪頭,笑言語微澀:“小天,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呀?”

他很好,什麽都好,唯一的不好就是只能時時想著她獨獨見不了她。

可他沒把這些委屈說出口,他記著她爹莊老爺病逝才剛過頭七而已。她出現在這裏,他便曉得她為什麽能出現在這裏。

小時候小姑娘最是佩服她那個爹的,時常在他跟前說她爹怎麽怎麽厲害,怎麽怎麽寵愛她。

他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好,他吶吶措辭:“阿瑤,你爹……”

她知曉他心意,當即打斷他:“小天,我馬上又要走了。”

比方才見她時“啪”的心花怒放更厲害,花碎的聲響聽得我心上一抖。

吳少年渾身一顫兼面上一僵,花敗煞白,微張的嘴唇哆嗦得利索,卻半天沒蹦出一只字兒。

委屈到死了,可又是半天的對望後,他微垂下眼簾掩去所有的難受,止不住的仍漏出絲絲委屈失落:“……哦、那……那你什麽時候再回來?”

那時的莊之遙未曾弄清心裏對這個少年的喜歡是因幼時一起玩耍的情誼、他們彼此親近而喜歡,還是當她長大了,自然而然的有著無數閨閣女孩子對男孩子在見面後有可能產生的好感或者思慕。

她單曉得一件事,她在七年分別的再見面,清楚自己的的確確喜歡他。

很喜歡。

狐貍能對月霜公主一眼鐘情,莊千金和吳小子青梅竹馬發展出來的水到渠成感情不值大驚小怪。

莊千金那樣小的年紀就開始過苦行僧般修行生活,雖是她興趣所在而絕不至於枯燥無味,但見的人極其有限。她道姑師父帶她出去游歷的那段時日,跟世外仙人一樣飄來飄去的,她並無機會與他人深入結交相識。

七年來,她修行之餘能想念的除了家中人便只有兒時的這個青梅竹馬了。

既然有些情誼是相見不如懷念,可見懷念是能美而成癡的,可見他們彼此喜歡是大道自然的。

莊千金輕盈從墻上躍下來,走到吳小子身邊,雙手背後。

她那雙眼睛又黑又亮是會說話的,伶伶俐俐專註直視他:“小天,看著我。”

小時的跟屁小弟長大了,小弟習性沒變一點,乖巧地依言照做。

莊千金說:“小天,我十八歲滿就會回來,你還願意等我嗎?”

莊千金是個灑脫性子,辦事從不拖泥帶水,即便面對的是心上郎,亦不會有閨閣女兒的含蓄矜持風。

此言一出已等同告白,駭得吳少年整顆心在猝不及防中驚天飛起,又傻又糊又喜又暖,鬧不清自己是幻聽還是做夢還是沒聽清。

他素來知道小姑娘勇敢大膽,長大了還是這麽厲害,沒有哪一個女兒家會像她這般的。

要是讓別的人聽到,保管得說她女孩兒家家的不害臊傷風敗俗。

可是他歡喜得一顆心都要跳出來了。

若是跳出來也不怕,因他很想把它捧著交到她手上。

莊千金瞧他說不出話來的傻樣,面紅耳赤的那樣可愛又可憐惜,看著看著,她促地笑一聲,說:“呆子。”

秋風拂面,眼前姑娘卻成了春裏的一幅畫,綠衣粉面,碧波盈盈的笑意盛滿一雙大眼,眼裏唯有他的影。

吳小子的一顆心就那樣開成了一片春花滿園。

他們之間再次道別的最後一句話是他珍而鄭重歡天喜地的承諾:“嗯,我一定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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