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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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6)

流年如水,青梅竹馬的一對小情侶,他們都不知道未來,他們憧憬著向往著盼望著。他們守著約定,因為心有彼此,所以即便不能相見也不是那麽難過。

莊之瑤的人生命途在十八歲這年迎來第二次大改變。

這一年,道姑師父說,等她在她身邊吃完這十年來的最後一碗長壽面,他們師徒緣分便盡,她便可回家。她的畢生所學皆已傳授與她,她是她唯一的弟子,她如此出色,她這個師父很欣慰。

師父很欣慰,弟子很難過,因師父留下這麽一番話後便飄然離去。

其時莊之瑤與道姑師父游歷在一處遙遠偏僻地的一個小村莊上。莊之瑤深刻知道自己的師父是個神乎其神的世外高人,可是仍萬萬沒料到,十年師徒情,她師父竟然狠得了心就那麽輕飄飄‘拋棄’她。

師父太不靠譜了!

徒兒慪氣好幾日。

數日後,在醫治完小村莊的病人後,莊之瑤打包收拾行裝,歸心似箭返途回家。

我一度在想,莊千金這個道姑師父做了兩件看著都不怎麽靠譜的事,一是她當年拐走莊千金,二是她在小村莊‘拋棄’莊千金。

這兩個不靠譜行為於莊千金的人生命途是否靠譜實在難說得很。好壞已變得難兩分,莊之瑤雖確然避開命中的第二次死劫,可她之後踏上的那條不歸途又算什麽呢?

她走上歸家路的這一刻,踏上的卻是一條不歸途。

這真讓人難過。

世事無常,旦夕禍福,當真教人除一喟嘆之外無可言說。

吳少年已經長成一個如玉溫潤的書生青年。

他長到十四五歲的年紀那時,便再也沒人敢欺負他。他一改幼時軟弱憨貨相,並且他還通過童試成為了生員。他到縣學堂讀書之後越發有出息,外人都道吳老爺不知祖上燒了幾輩子的高香,生了個溫順聰慧光宗耀祖的好兒子。

不過吳天除卻在想念莊之瑤一事上能得到安慰外,他幾乎沒有開心的地方。

這得歸因於他有一個混賬爹。這個爹的混賬程度在於他小時沒少因此遭取笑欺負且小玩伴只得莊家小姑娘一個;長大了,爹的混賬程度則是遭人恨到只願除之拍手稱快的地步。

吳天祖上本也是官宦人家,他們祖籍並非浙江南潯地,是到他爺爺吳老太爺那輩晚年才搬到這裏的。

吳家到吳老太爺那輩開始走下坡路。吳老太爺混了一輩子都只是個落魄秀才,到吳老爺這一代,家裏更是一落千丈直撲地。

吳天他爹吳老爺,年少時敗家的本事堪稱二世祖中的戰鬥機,浪裏浪蕩到娶妻的年紀,老婆本還是家裏老爺子死前拼拼湊湊擠出的錢。

吳天出生時吳家還能被稱一聲寒門還是高叫了的。

這一世的吳天和現世的小天,性情相近,積極向上的五好青年一個。但他攤上這麽一個混賬爹,酸楚苦淚難以言道。

他自幼只有莊小姑娘肯和他親近;他打小勤奮讀書就是希望長大了有本事能把母親和奶奶帶離那個絕望窒息的家。

他讀書的學費是他娘親日裏為人洗衣夜裏熬燈做針線刺繡賺來的,他不曉得有心疼自己的娘親。

當然他年少初時亦期望過能改變他這個爹,不過後來他發現無論做什麽都是徒然後,他便終於死心放棄,對他爹再無要求了。

話說回來,吳老爺雖然好吃懶做是個徹頭徹尾的敗家玩意,但卻不是完完全全不學無術的紈絝草包。他頭腦精明,心機偷巧,肚裏有那麽幾分墨水。

因自小也是被吳老太爺逼著在學堂裏讀過書的,所謂就怕流氓有文化,吳老爺在十七八年紀那時就考中貢生。在把家產敗到了家徒四壁屋破漏雨的境地後,享受慣日子的他不堪忍受淒淒慘慘苦日子,在吳天十歲大那時終於痛定思痛決定溫習功課再次去參加科舉考試。

科舉乃是一條長江前浪推後浪、浪浪大多拍死在沙灘上的路。吳老太爺混一輩子亦是個假好聽小實利的窮酸秀才而已,但憑著遠勝常人的精明頭腦與圓滑處世,吳老爺卻是一路高歌盡進從鄉試到會試成了進士,鹹魚翻身翻得很是令廣大寒窗苦讀的學子們頭熱眼紅頗有怨載天道不公之感。

吳老爺最終以進士段位被任職為外放縣官。

莊之瑤與吳天這對小情侶的故事在他們三年前約定後的重見面,卻走上了另一個發展方向,和吳老爺這個人物是有莫大關系的。

吳老爺為人偷巧耍滑心思不正,一日為官,把任職所屬管轄地盤的油皮給刮上三層都還不足夠他貪的。可他在外地荼毒百姓三年後,又被調回家鄉任歸安縣知縣繼續禍害縣上的百姓又是三年。

吳老爺在家鄉時原就沒名聲可言,任上三年,縣裏百姓沒一個不對他咬牙切齒恨得透透的。

南潯鎮屬歸安縣轄下,鎮上百姓皆對吳老爺這麽個混賬玩意恨之視為恥。

俗話說龍生龍鳳生鳳,可老鼠生子倒也未必學爹打洞。吳老爺為人之陰損缺德,卻偏生了個與他大相徑庭的好兒子。

夾在其中的好兒子,吳天,痛苦無以言說。

在父老鄉親鄰裏鄰舍面前,他是八戒照鏡,落得個裏外不是人下場;為人子,他同樣沒有立足的地方,他與自己的爹是父不父子不子的關系。 他幼時想著改變這個爹,但是他沒能成功。長大了,他看著他的爹越發變本加厲。

吳老爺為官多年,貪贓枉法壓榨百姓已修煉出不擇手段、心狠手辣的銅墻鐵壁陰險惡毒嘴臉來。所謂父母官,那年代的平民百姓見了個官兒得像對爹媽那樣恭敬下跪磕頭。吳老爺縱是遭千人唾萬人罵,百姓們亦收拾他不得。

吳老爺的落馬最終是窩裏鬥廟裏反的。他在歸安縣為官三年後,其時因升職機會和另外一位同級的官員發生矛盾而相互揭發撕咬,咬來咬去咬出了同一大串上的數只大螞蚱,就這麽一路鬧騰鬧得甚至驚動了京師的皇帝。

一丘之貉的上上上級大官氣急敗壞,為遮醜以及避免扯出自身,當機立斷將吳老爺和另外一攀咬的官員革職查辦。查出倆人貪贓巨額已達死罪,又當機立斷指示判處倆人絞刑,扔牢裏等秋後處決。

所謂世事難料,吳老爺若就這麽被砍了腦袋,日後莊朱兩家的滅族大案是否發生未可定,但我想莊之瑤和吳天之間必不會走上那樣不可解的死路。

盯著莊朱兩家肥肉的居心叵測小人有不少,偏偏處心積慮謀劃成功的第一人是吳老爺。

吳老爺的腦袋沒砍成,他舍出為官數載搜刮的民脂民膏求得死刑一拖再拖,直拖了三年。三年後,上邊的皇帝不知因點兒什麽事突然龍心大悅要彰顯一下聖德,大手一揮下了道大赦天下的聖旨。

皇帝聖德果真光芒萬丈,吳老爺那顆本該要砍的腦袋就這麽輕飄飄給保下來了。

二次鹹魚翻身的吳老爺直讓縣上一眾深受其害的百姓可勁兒把牙齒給咬得嘣嘣碎。

吳老爺那條小命保住後,但朝廷仍要他追繳贓款。這可愁壞了吳老爺,他數年為官搜刮的民脂民膏在入獄前就被抄得七七八八,為免死刑又將藏著掖著的部分也全舍出去,如今連烏紗帽都丟了,那裏還招架得起幾萬兩的銀子贓款。

吳老爺的這一愁壞,就這麽牽發出和莊朱兩家族大幅的交集與糾纏。

時間與空間上的人與事至此匯集一處,吳老爺為贓款焦頭爛額、莊之瑤從遙遠的偏僻之地往家鄉趕、吳天恰逢三年一次的鄉試去省城趕考、命運齒輪轉動上的狐貍與宴恪的出現。

我早該想到,能讓狐貍救下莊之瑤的契因,必是和月霜轉世脫不開關系的。

世事巧成了書,莊朱吳三家的牽扯與交集,巧得讓人這樣難過。

這一世,月霜轉世的身份是同和莊之瑤吳天所在南潯鎮上的富戶朱家大小姐,朱俞。莊朱兩家的關系,恰恰是姻親。莊之瑤她娘親正是從這富戶朱家嫁過去的朱家小姐,與朱俞的輩分是姑侄。

換言之,莊之瑤和朱俞是表姐妹關系。

我回頭一想,道姑師父當年為莊之瑤治病時,朱家亦曾命人到莊家請她過去為朱俞診治的。我那時雖已知莊朱兩家為姻親,可朱俞還不曾在這片記憶裏出現,所以並不曉得朱俞是月霜轉世。

兜一大圈回來,這纏纏繞繞的覆雜真是越發親上加親。

我在這幻境裏頭沈默半天,面無表情看著狐貍嘆:“提早跟我點一句朱俞就是月霜轉世要花你幾斤力氣呢?”

狐貍面無表情回道:“我一分都不想花。”

……

咱就是為人太厚道,否則非得懟狐貍一句“活該你單身幾千年”!

月霜這一世的轉世,朱俞,弱柳扶風的病美人一個。我原該在莊之瑤歸來後更久的時間才可能在這片記憶裏見到她才對,可狐貍的秘術神通廣大,於抽取保存別人的記憶上很是隨心所欲,他又在這片記憶裏另劈空間,讓我先看的朱俞的記憶。

我已嘆無可嘆,狐貍連朱俞的記憶都抽取,他這是不瘋魔不成活。

不過我很快表示理解,對一個守護心上人守護兩千多年的情種,不能指望他還能心理正常。

在月露宿體宴恪露面之前,朱俞這個病弱閨閣千金幾乎沒有可說的地方,抱著藥罐子長大的。托生的身體不止身負毒咒,本就先天不足,比現世的桑千金還要虛弱上許多。

不過朱門富戶,她自是讀書識字的,文墨極是好。若非一副美人燈芯的身體,那般年紀,家中門檻早讓媒人給踏破。

我突然想,月霜轉世生世這樣病弱,於狐貍而言,真是種甜蜜迷醉的折磨。從未活過十八歲的病體,大抵也從未有機會嫁人吧。

喜歡一個人,自是不願意看對方受苦的,狐貍不願意見心上人受病痛折磨,但狐貍亦絕不可能看著心上人嫁他人。

我正想這般問問狐貍,腦裏猛地有什麽竄過,呆了呆,我說:“你民國時跟我說過一話,‘你要嫁只能嫁一人’……這什麽意思?”

狐貍慣來愛跟我說些沒頭沒尾的混話,可那些混話在事後冷不防想起時又總讓我覺得意有所指。這時候想起這些事,更覺我忽略了很重要的東西。

狐貍看亦沒看我:“你思維還真發散。”

我正要出言相駁,幻境裏朱俞的記憶這時搖天撼地激烈起來,場面突變把我的註意力全打斷了,我只好先打消念頭。

卻是朱家不知因犯何事被官兵抓捕的場景。

莊之瑤十八歸家的這年新春,剛過元宵,正月二十清晨,南潯鎮歡慶的氣氛還遠未減退。朱家親朋戚友來走訪拜年,絡繹不絕,一派熱鬧歡慶卻在頃刻墮入人間地獄,四處人喊馬嘶、刀光劍影。

朱俞娘親朱李氏席間中途抽身過來看女兒,正和朱俞在廂房裏。

隱隱聞得外面喧嘩聲響時,自幼隨身服侍朱俞的丫頭阿盞一路喊著跑進來:“小姐小姐,不好了,家裏突然來好多兵正在四處抓人——”

剛跨進廂房被朱李氏一聲低喝:“大呼小叫慌慌張張的幹什麽,驚嚇了小姐。”

阿盞面上驚魂未褪,微微氣喘:“夫人……”

我見得小丫頭阿盞的相貌,腦裏轟的一下炸懵。

懵昏昏半天功夫,繞回來看著狐貍打結說:“狐貍,這丫頭……這丫頭……”

我不知道怎麽說,我覺得世界很玄幻。

狐貍冷眼斜我。

我吞吞口水:“、這丫頭,我前幾天剛見過……”

就算是撞臉,也撞得太讓人心驚肉跳了。然而我深信不疑這不是撞臉,前幾天在城西廢棄區後山大戰的那個女藤妖,她那身極具時代標志性的裝束。

這倆人,我直覺上就是一個人。

世界玄幻又可怕。

狐貍蹙眉看我,轉而審視一番丫頭阿盞,沈吟半天,自語:“阿盞,她怎麽會……”

他突然擡頭看我:“你在哪見過和她容貌相像的?”

我說:“哪裏是相像,根本就一模一樣。”然後三言兩下把女藤妖的事說給他聽,末了再添一句:“她的穿著打扮和言行舉止都很明顯是幾百年前的清時代人。”

狐貍聽後又是半天沈吟,才說:“在朱俞的記憶裏,我雖然見過阿盞,可是在記憶裏他們主仆最後一次見面是宴恪帶朱俞進京時。宴恪並沒有殺阿盞,而是不管她。阿盞一個女孩子……”

狐貍面色陰雲密布起來,半響,哼道:“她變成那個樣子肯定和月露脫不了關系的。月露,她越發長本事了!”

後面那句,咬牙切齒從牙縫裏蹦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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