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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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4)

轉機出在一游方道姑身上。

那道姑出現時,我脫口而出:“小姑娘日後成了捉妖師,不會是這道姑把她拐走了吧。”

猜得叫一個準。不過此拐非彼拐,這道姑是忽悠得小姑娘雙親心甘情願把人給拐走的。

其時莊家重金聘請多方名醫醫治莊小姑娘皆不見好,莊朱氏已是焦頭爛額快到亂投醫的地步。

恰逢有一游方道姑游歷來到南潯鎮上,聽聞鎮上人言語中談到莊家父女重病、莊家重金求醫的事,這道姑回頭飄飄然去到莊家府上。

我自來只多聽說游方道士的,且其中亦有不少坑蒙拐騙騙吃騙喝之徒。這游方道姑卻是少見覺稀奇,待知道這道姑還是個真材實料有大本事的,便更覺得稀奇了。

道姑來歷成謎,四處游歷修行,亦兼職行醫救人,醫術水平很是深厚過硬。她在莊家為莊小姑娘診治,逗留足有小半年之久。

莊家人在莊小姑娘小半年日漸有起色的病情中對這位道姑很是心誠敬服萬分感激,口稱神醫,以貴客款待。

這位被莊家人口稱神醫貴客款待的道姑,她既非坑蒙拐騙,亦非名利圖錢財,但她亦確確實實裝了點“不正”心思。

她看上了莊小姑娘。

這大概是歷來不少奇人異士的一點傳統。不管是裝模作樣沽名釣譽還是真性情乖張怪僻,收徒大抵比尋常收徒講究許多,更甚至極其刁鉆刻薄者亦是有的。

這位道姑想將莊小姑娘收歸為徒,她看上莊小姑娘的理由跟那套“啊這位兄臺我看你骨骼奇清是個練武的好苗子”的糊人話沒太差。

但據狐貍解釋來的意思,所謂術業有專攻,人各而有所長。像阿年便是個可以誇張到世界盡頭的高智商天才,而小天和我則是一無所長學啥不成的廢柴一般,莊小姑娘生來長著修法研道的天賦靈根,乃是絕佳好苗種。

道理十分的通,但恕我理解只是狐貍抓一切可抓之機會對我碾踩踐踏而已。

莊家那樣的富門,一個道姑惦記上了他們的千金,不是看著她為小女治病的面子,拉下三尺臉當場就得把她轟出門。莊家上下老少男女主仆一時全沒了好臉色,覺得這道姑原也是個道貌岸然厚顏無恥的。

我也覺得道姑想把人家一千金小小姐拐走的意圖著實不靠譜了點。

然而道姑著實很靠譜,她不但具備超水準職業技術,三寸不爛之舌忽悠人的嘴皮子功夫亦甚是了得。

她靠那套神神叨叨的掐指一算看相蔔命,說什麽莊小姑娘命中尚有一大劫,須得離了親人身邊外出遠門修行,至十八歲方可安然避過等等的高深話,可是把莊小姑娘雙親的一雙慈父慈母心給忽悠得左右搖擺上下忐忑。

不過送女修行到底非尋常小事一樁,莊家父母絕不會輕易允許。

莊家人不願意,道姑一時亦不急。莊小姑娘在恢覆中,她依然淡然在莊家做客,依然淡然在外日行一善。

道姑其實真心不壞,可道姑不壞才是真難辦。

道姑除了提出希望收莊小姑娘為徒這個戳心窩的事,其餘事事都好。不單醫治莊家小小姐,鎮上人聽聞她醫術了得,不管貧賤富富,只要請她,她亦都願意上門幫人看一看病,並且收費合理或完全不收費。

如此作為,儼然得歸為慈悲為懷懸壺濟世的高人一行。

莊家人挺愁心的。

道姑的為人與本事他們親眼所見,道姑的名聲在鎮上亦一日比一日響,好得他們後來對之前罵道姑心術不正的話感到略有愧意。

可是她要拐走女兒的心思又著實難以答應。

秋去東來,轉眼小半年過去,莊小姑娘她爹的一位外任堂兄弟調職歸來,他同時給莊家家主莊老太爺帶回一封極有來頭而奇妙的信件。

信件的來頭把我給唬得一時乍楞。

名動天下的嵩山少林方丈寫信給莊家家主!

莊家在外的交情可謂攀得有點廣。

信的來頭唬人,信的內容更驚人。

方丈在信中向老友莊老太爺道過問候之後寫到,在莊家做客的那位“居心不良”道姑,是他幾十年交情的老朋友,道法高深、德高望重。雖是游方在外,鮮有人能識得她,卻實實在在是個高人。他們已久不見面,大約兩個月前,這位老好友來信言明在莊家之事,希望他代為證明她的身份,她實在並非對莊家小姐有不軌意圖之人。

方丈在最後說道,他這位道姑朋友所言相關莊小女施主之事,莊家是大可放心相信的;並且,照她所言行事最為穩妥。

數言幾行話,可在莊家掀發驚濤駭浪。

勞動得了天下少林的方丈親自來信懇懇說明,莊小姑娘她爹媽那兩顆左搖右擺的心在許久回不來神的大驚之後,終於不定亦得定了。

天下認可的嵩山少林的那位德高望重方丈都認可的德高望重道姑,似乎來頭很是嚇人,雖然莊家人依然不清楚實際道姑來頭是哪裏。

莊小姑娘她爹,莊老爺,年輕時曾親面拜見過這位方丈大師。對方丈大師,莊老爺是敬重的,是以對方丈大師所言,他深信不虛。

如此,莊老爺夫婦倆心更定了。

古來傳統,因千年王八萬年龜是長壽動物,所以人們便能對燒龜裂紋斷命運吉兇福禍視為信仰。

這個信仰私以為和求神拜佛差不多一個道理,人生那樣多千災八難的苦,人們總得整點兒寄托有點兒盼頭。

道姑先頭那套神神叨叨的說辭,莊小姑娘爹娘雖然開始很不喜,但心底下自然惴惴幾分擔憂幾分疑的。

方丈的信一到,兩老心裏頭再呼天搶地抹鼻擦淚,那幾分擔憂幾分疑亦完全落實為深信不疑了。

莊老爺夫婦思來想去、長籲短嘆後,痛定思痛決定答應道姑送女修行。

莊小姑娘在身子漸好的時日裏,道姑簡易教她一些諸如打坐納息的養生之法。倆人合該是做師徒的緣分,小姑娘跳脫的性子很是喜歡這位本事神奇的道姑。

對於道姑說要收她為徒的事,她毫無反感抗拒之意。

我直看得忍不住嘆氣。沒見過從富貴無憂拐去過修道生活還樂乎不知所以的人。小豆芽的年紀,天大的煩惱苦事都還只是一個呼吸就過去的心性,她到底哪裏來的那股似看破紅塵般的氣度?

看她娘莊朱氏那面色,還不知私下人後呼天抹淚的把心肝兒都給哭成怎樣的七零八碎了。

莊小姑娘著實心寬又胸廣。

莊小姑娘要送去修行的事沒聲張。

道姑帶她走的那天,還是有良心的小姑娘狠狠地委屈難過一回。只是她生來心性比常人通透,既無大哭亦無吵鬧,乖乖給堂上父母認認真真磕三個頭,在娘親哽咽的淚眼中轉身走過去站在師父身邊。

莊小姑娘只給一個人說了道別話。

足有半年未見的忠實小跟屁盆友,吳天。

小小天得知小小瑤要走,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們會很久很久不能見面,一張小臉如遭晴天霹靂,雨夜驚雷,暈乎乎恍悠悠白煞煞。

他倆自小長在一處,玩在一處,情分親密與親兄弟姊妹相比都有不同的好。

童稚年紀,理解不了什麽神神叨叨的修行,小小天只知道不曾疏遠過的親密夥伴說要去一個他們倆很久都不能見面的地方。

聽聞她生了病,倆人半年未見他就難受得不行。好不容易見著面了,她又說那樣奇奇怪怪的話,他難受得都不知怎麽是好。

他懵懵懂懂狀半天後,當場就哇一聲放喉大哭起來,扯著她袖子手足無措喊:“阿瑤阿瑤你要走了——”

十分傷情的場面,蠢小子的哭相卻硬是讓我感到不言而喻的搞笑味道,害得我想笑笑不出,傷感傷不起。

我眉頭狠狠直跳了半天。

小小瑤秀眉糾結。許是分別在即,所以沒像往日罵他,伶伶俐俐的嗓音亦帶上幾分沈悶說:“我又不是不回來,你能不能別哭?”

小青梅突然流露柔情面孔,小竹馬大受驚嚇,顧不得哭,掛著兩行淚像個水洗的可愛白包子直瞪倆眼。

我清晰地聽到了小小天那時心裏花開的聲音:突然變臉溫柔的阿瑤,不知道為什麽,他好像、不敢直、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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