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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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3)

莊之瑤緩緩站起。

皮皮小妞巾幗不須眉,也是秉承前世風骨的啊。打人從不含糊。

我默默感嘆。

官兵群而起攻。

莊之瑤這少女再次教我吃驚,她使的是內家太極拳。小小年紀,招式已頗有勁道。攻擊處皆是人體脆弱地,呃,偶有陰狠。

被踢褲襠這等事,遙想年少的小天在皮皮手下也曾遭遇過。為人客氣的小天頭一回氣急敗壞對皮皮怒說要和她絕交一個星期,之後他倆當真一星期不說話。

當年的莊家既是富賈名流,族中也才子輩出。我當年在道聽途聞之中曾聽說他們族中當時兩代的九人,在當地可有“九龍”之稱,皆喜讀經史,文采斐然,可謂煊赫。

莊之瑤這富家千金,看起來和出身之門多有另類之處。她爹媽開明達朗到這程度麽,富賈書香家族,女兒習文識字不奇,卻還被允許舞刀弄槍?

我正要問一問狐貍,那邊前世救了莊之瑤的狐貍在人姑娘把麻煩收拾得差不多時終於姍姍現身出場。

打鬥聲響再次引來官兵註意,遠遠的已聽得有士兵往刑場趕來。

狐貍在少女掌刀劈暈最後一個士兵時,出現擋在少女面前阻止她繼續和前來支援的官兵交戰。

九尾狐要帶走一個凡人,易事一樁。數十雙眼前不過倏閃即逝,都沒能看清是什麽,就了無蹤影。

畫面再變,場景又換。我以為接著看到的該是狐貍帶走莊之瑤之後的事情,可春色柳綠的街景卻似乍然間又回到剛進來這記憶時的那幅江南水鄉景。

幾步開外的石橋旁柳樹蔭下,四五孩童在……打架?

我伸了伸脖子,瞇眼,微怔。

看著都是六七歲的小孩兒。

雙丫髻小姑娘虎氣十足,肉嘟嘟的一對小拳頭正威風凜凜往摁倒在地的小子門面上招呼著。

小子嗚哇扯著嗓子大喊大叫,旁邊三兩個小子對小姑娘拉扯踢打,小姑娘渾然無事般,一概不理,只管揍地上的那個。

再旁邊,一憨頭憨腦的小子蹲在地傻哭得正歡,抽抽搭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嘴裏打一個嗝喊一聲“阿瑤”。

我看了三看,忍上三忍,卻沒能忍住對那傻不楞登蹲地蠢哭的小子感到牙酸。

這小子嘴裏喊的是“阿瑤”。

我扯扯嘴角扭頭看狐貍,大為不可思議的痛心:“這小子是小天、前世? 怎麽……這麽的,蠢!”

蠢字出口我尚覺不夠表達內心感受而狠狠籲出一口氣。

現世的小天雖是三天不被皮皮揍就皮癢的德性,可那也是他心甘情願被皮皮揍才成的,他是“打是親罵是愛”的忠誠踐行者。

眼前這小子,著實幻滅了些。

狐貍唇角的一抹笑是特別怡人的看戲笑,他將我望上一望,道:“你是蠢中的天才,何必這麽驚訝。你與小天是正好在這蠢上作伴的。”

我狠狠地磨牙,堵了半天,既無力亦無心反擊,想了想,只得回歸本來話題:“你這一變一換的讓我看皮皮前世記憶,就不能讓我連貫的看下去嗎?閑得慌,凈折騰!”

狐貍道:“我不閑得慌,我是用心的忙。讓你這麽看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不用多話。”

我看不出狐貍用心忙在哪兒,我磨牙心道不過就是顯擺他那點本事罷了。

狐貍幾千歲的老妖精,其實像個孩子那麽幼稚。

狐貍精於人心,知曉我想的什麽,道:“我便是顯擺我的本事又如何?這記憶既然是我抽取的,我想讓你看那一段便讓你看那一段,你沒得挑。”

我幽幽淡淡瞥向狐貍道:“唔,很有道理,而你再怎麽顯擺也沒用,我沒讚賞給你。”

狐貍心頭有個大遺憾,他慣來目中無人,從來高高在上只有他人看他臉色的份。

自打遇著我,我不大把他當回事就算了,平日裏雖也不吝嗇對他嘴上幾句稱讚,然而私心下卻是沒能對他真誠敬服過的。

可不是我狂妄自傲,實乃是狐貍那惡劣的性子沒一處能讓人敬服的地方。

狐貍對我不敬於他深感心頭不舒服,時常卯著法兒就想我嘴上對他說讚賞話時心裏是真誠敬服的。

我常對狐貍說,他若想我敬他,他首先就得誠誠懇懇給我道個歉,然後真心實意給我報上那救命恩。我心頭舒坦了,才會考慮考慮改變對他的人品看法。

但狐貍至今不肯低頭向我認個錯。

沒辦法,我也就至今沒對他真正敬上一敬。

那頭小姑娘將三倆小子都給揍趴在地了,站起來,甩甩膀子,走到那蠢哭的小子面前,伸手一指,伶伶俐俐說:“小天你這個哭臉真是蠢死啦,別哭了。”

兩手伸到小子面上一頓亂抹,顯然是想給他擦幹礙眼的淚水,可惜效果截然。

小子一面哭相完全成了一張大花臉。

我原還對小天的幻滅尷尬著,這下很不厚道的樂得放聲大笑。

皮皮和小天,所謂的緣分,有時候真是這麽奇妙有趣的事情。

我一邊笑一邊戳狐貍:“小天前世也叫這名字?”

狐貍淡然得很:“他叫吳天。”

……

世間只有不知從何而來因何而生的我才沒有因果,不然凡事都該有因果。小天時常被揍原亦是因果。

我摸摸抽得有點發麻的臉頰,重新看回柳樹下的倆小兒無猜。

小小天被小小瑤拉起來。

小小瑤擰著秀氣的眉頭察看小小天臉上的傷,嘴裏邊嘀嘀咕咕:“你真是笨死啦,老讓他們欺負。他們搶你東西,你不會打回去嗎?”

小小天不哭了,痛得齜牙咧嘴一個勁兒的嘻嘻傻笑,扯著小小瑤的袖子,只管一聲一聲叫著“阿瑤阿瑤”。

那樣蠢兮兮又乖巧可愛的模樣教人生不起一點氣來。

小小瑤嘴上兇巴巴,動作卻是呵護幼小受傷動物,踮著腳尖給小小天額頭傷口細細吹氣:“我給你吹吹就不疼了……”

美好畫面看得我是好一陣心神蕩漾,禁不住嘆道:“他倆前世也是青梅竹馬?這般的好啊。”

狐貍笑盈盈看我,亦嘆道:“是啊,小時這般的好,長大了也那般的恨。”

我福至心靈,頓時明白狐貍讓我不頭不尾看記憶的用意。

他純粹打著先一巴掌再一顆糖之後再巴掌的無良意圖。

我淡定如斯用一種看幼稚的眼神看狐貍一眼。

倆小兒親親密密拉著手回去,小小瑤絮絮叨叨交代著“以後不要怕見他們一回打一回有我在”等義氣話,小小天虎頭虎腦門牙閃閃,一個勁兒“嗯嗯嗯”應著。

畫面之美好,讓人心窩兒都甜化了。

對小孩子這種神奇生物,真沒轍。

我微笑著看倆小孩漸去漸遠。

狐貍這時終把抽取皮皮和小天前世的倆人記憶完整鋪展給我看。

莊之瑤和吳天這對青梅竹馬自兩小無猜至青春年華的故事猶如幻象鏡畫,在狐貍如幻似真的秘術施展下,一幀一幀緩緩在我眼前放影。

三百多年前,江南水鄉的湖州南潯地,莊吳兩家雖非毗鄰但同在一處鎮上。

莊家女,吳家子,莊之瑤和吳天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情誼。情誼之親密,倆人似交換了性別一般,女孩子的她相護他、男孩子的他依賴她,何等的要好。

無論前生今世,莊之瑤和皮皮天才捉妖師的名頭都盛名相同。她們在道法奇術的造詣,狐貍曾言,在他所見的修道人當中,未曾有出其左右者。

莊之瑤出身富貴朱門,卻走修道的路子。尋常看來,多必是這姑娘命裏出生帶著神神叨叨的東西,比如命中帶煞命裏福薄,須得遁入空門方能養活之類,但其實不然。

作為一個嬌俏巧姑娘,莊之瑤除卻打小略有別於尋常閨閣女孩兒養出的九分男兒氣,性格直爽奔朗些,愛玩搗蛋了些,又因是她爹娘老來得女,是以在莊家特別受寵少拘束些,她的命格並無神秘獨特之處。

八歲之前,她的日子沒有需要濃墨重彩著筆的地方,無非就是和三條街巷之外吳家的吳天這個小跟屁蟲日常上樹掏鳥蹲地數螞蟻隊的青梅和竹馬。

青梅竹馬兩無猜,她生於富門,言行處卻難有閨閣小姐的規矩;他長在市井,但舉止溫潤靦腆是樸玉。

她時常偷溜出去帶他穿街過巷玩耍,他時常在她護著他之後歡喜甜甜喊她阿瑤阿瑤;

她總是揪著他耳朵笑罵他“笨死啦”,他總是好吃好看的玩意都踹懷裏巴巴給她送去;

紅櫻桃綠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拋。雞飛狗跳吵吵鬧鬧的青梅竹馬生活在莊小姑娘八歲那年戛然而止。

莊小姑娘八歲那年,莊家發生兩件禍福不定的半大不小禍事,這禍事使得她之後命途迎來人生第一次大改變。

莊小姑娘和她爹害了重病。

生病這個事,時有可防卻非人力可扭,正如生死天定。莊小姑娘和她爹生了病,這沒什麽可說的。

好比栽種的花枯了,或可能缺水,或可能鬧害蟲,亦或可能已到生死之期。莊小姑娘和她爹的病除卻請醫吃藥別無他法。

至於什麽重病,具體咱也說不上名頭。在那年月,尋常小病許也是重病,兇險能要人命。

莊小姑娘和她爹害這要人命的重病,驚動合家上下,裏外人仰馬翻請醫吃藥好一陣兵荒馬亂。

一番折騰下,花費流水銀子,她爹於搶救中險險保住了性命。可命兒是保住了,但卻從此雙目失明。

莊小姑娘這邊情況,不知算是比她爹好還是比她爹不好。她比她爹更快搶救回來保住小命兒,但她似乎大有病懨懨於床榻不覆康健的架勢,纏纏綿綿倆月之久,毫無好轉起色。

丈夫年過半百突然從此失明,寶貝小女兒病在床榻不知兇吉,莊小姑娘的娘親莊朱氏心焦火燎快要把自己也愁熬出病。

不過既然莊小姑娘長大後還混出天才捉妖師的名頭,可知這次重病最終沒能要她的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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