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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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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有時沈思,有時只是凝神看她,黯然不答,對自己的事情從不提及,佩風撿些南疆趣事說與逸雪,總勝於二人不言不語的無趣之極。

兩人日日向西而行,腳下黃沙漸漸變灰,逐漸變為黑色,終於來到沙漠邊緣,一望眼前是大片戈壁,天地間更加無垠,渺闊千裏。再行數日,眼前出現稀稀朗朗的小片鐵草。

越行鐵草越密,佩風雖然從未來到戈壁沙漠,但看見地上草皮越多,心知大約已漸近有水源之處。

戈壁沙漠之上白日極熱,夜間卻極寒冷,逸雪對此情景顯已熟知,每夜均能尋到枯草或者樹枝生火,佩風失去記憶,記得往事不多,所言多是當日扶風寨中臨花向她敘述的江湖之事,逸雪有時呆呆的望著天上的月亮,一望便是幾個時辰,有時凝視佩風,似有所思。

這日天臨傍晚,正是二人歇腳之時,佩風日日見逸雪支搭帳篷,已會在旁幫手,支起帳篷之後,逸雪望著天上滿月,神色淒涼,雙眼充滿哀傷,佩風不知他為何眼神中盡是悲傷之色,慰道:“你今晚早些休息吧,不用給我打野味啦,我其實不吃肉也是可以的。”

逸雪嘆了一口氣,凝視著佩風雙眸,伸手抱住佩風,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佩風皺了皺眉,席地而坐,自出谷以來,逸雪舉止越發穩重,不像從前在山谷中會親吻擁抱她,佩風正自暗暗慶幸,不料今日又轉了性子,佩風武功智謀均不及,除了搖頭之外,更無他法。

逸雪生起火頭,仍是走出不久便打了一只野兔回來,擲在地下,佩風自已剖剝幹凈,放在火堆上燒烤。

野兔肉漸漸發出香味,佩風心中怒火漸漸消彌,咂了咂嘴唇,迫不及待,伸手便要品嘗。

逸雪突然夾手奪過,大口撕咬起來,佩風每日見他只食用瓜果幹果,從不食葷腥,往日佩風食用不完的野味,都被他遠遠的扔了,說是避免野獸聞到烤肉香味而來。自己食用野味之時,他總是現出厭惡嫌棄之色。現在看到他撕扯兔肉,大口嚼咬,佩風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心中大呼:“見鬼見鬼!”

兔肉其實並未熟透,佩風嘴饞,總是邊烤邊吃,先撕下外面烤熟薄薄的那層,再放到火頭上翻烤,十數日來總是如此,反正逸雪不吃,自己如何燒烤,便不用顧及逸雪。

逸雪撕咬著半熟的兔肉,嘴角沁出鮮血汁水,如同一只野獸,佩風瞧得目瞪口呆。

見他大口嚼咬,忍不住叫道:“唉!唉唉!這兔肉根本就是生的!”

逸雪忽然摔下兔肉,嘔吐不止。

佩風忙不跌上前為他撫胸推背,口中道:“你怎麽能吃生肉?你應該等一等,等我烤熟了再吃,唉,我一直以為你不吃葷腥……我……你為什麽不說呢?”

逸雪足足嘔吐了半個時辰,佩風取過清水,讓他漱口。

逸雪凝視著佩風,突然開口道:“你走罷!”

佩風側頭看逸雪,問道:“你叫我去哪裏?”逸雪忽然願意放了自己,可是自己在沙漠之中既不會尋找食物水源,又不能辨別方向,如何能走出戈壁,穿過茫茫大漠回到中原去?

逸雪微一定神,亦想到佩風一人絕不能越過戈壁沙漠而去。咬了咬下唇,說道:“睡吧。”

☆、替身

佩風與他相處月餘,已知他不喜與人交談,這時見他神色冷漠,不敢看他眼睛,在他身旁躺倒,沈沈睡去。

逸雪看著佩風睡在自己身側,聽到她細細的呼吸,心潮起伏。

從她被黑甲軍帶到雪谷之中,自己每夜觀察她的行止,夜間她熟睡之後亦曾用攝心術詢問她高麗死士名單。不過這女子太過笨拙,再三詢問,不得要領。

高麗,那個地方是他出生和成長之地,卻是一個充滿詭計和背叛的地方。他的生母是高麗王的嬪,封號“禧”,其時宮中權勢傾軋,生母懷孕之後被王後極力迫害,為在各方勢力中保全他的性命,在他出生之時,對外謊稱生了個女兒。於是他從小便被當成女子養大,別的兄弟騎馬練劍,自己卻只能躲在屋裏寫字繡花。在宮中戰戰兢兢的長到十歲,身量漸高,男子特征卻不可扼制的慢慢顯現出來,這時王後的嫡子繼位當了新的王,新王對他們母子迫害,母親為了隱瞞他的身份,保全他的性命,將他送入中原當死士。鞠躬盡瘁死而後矣,是為死士。

他隱忍著仇恨怒火,來到武當學藝。他身為男子,在數十名女弟子中間,如履薄冰,生怕被別人識破自己的男子身份,不敢與任何人深交。

李大人,是高麗在中原的細作,對外稱是他的舅父。

母親禧嬪的祖上是波斯富商,這樣的祖上,沒有為他母子帶來平安富足的生活,卻為他帶來了兩位波斯師父。這兩個波斯人,一男一女,自稱是拜火教的長老,在武當山找到了他。

這兩名波斯人要帶他去波斯,他應允了。因為他武功越來越高,可是也越來越像男子了,他不想再假扮女子,他想離開武當。

他自小被假扮做女子,心裏對高麗充滿了仇恨,他要報覆,報覆每一個令他失去男子身份之人。

在武當學藝的兩年中,下屬金捌已為他找到了在中原各派學藝的死士名單,這是一半。另一半死士分派在中原各處錢莊,但中原錢莊何止一二,不知分散於何州何郡。他不能就此離去,必須要找個人代替他在武當山上學藝,利用這人繼續與高麗聯系,才能找到錢莊地圖。

這兩名拜火教的長老,不知從何處尋了一個長得和他一模一樣的女童。這女童笨笨的,在武當山上一個隱蔽的山洞裏,他看著這兩個波斯人用攝心術制住了這名她,並傳授她武當派一些武功,連哄帶騙,令得她相信自己便是逸雪,如此數月,終於這女童完全替代了他,留在了武當山上。

而他跟隨這兩名波斯人穿過戈壁沙漠,數年後用計殺死了波斯在外游歷的王子,成功取而代之。

他代替游歷的王子回到波斯,才發現波斯卻早已不是那個遍地流著奶與蜜的波斯了,特穆爾的鐵蹄早已踏遍整個波斯,無數波斯人失去了了美麗家園,失去了國君,□□在特穆爾的短刀長矛之下。

在戰火中幸存的元老、軍人,帶著幸存的波斯遺民,逃到了沙漠中的一個古城,隱居在此。他們不惜聯合中原的波斯商人,窮舉國之力,想要覆國。

逸雪便是在這兵荒馬亂之中,被推上寶座,戴上黃金鐐銬,成了這個遺國的國君。逸雪冷冷一笑,他終是,逃不脫權利的枷鎖。

逸雪看著佩風熟睡的樣子,她呼吸細緩,臉上是一片純真,想起兩年前中原傳來的訊息:代替他留在武當山的女子終於被識破是魔教的細作,她身中正派兩大高手之力,經脈盡廢,被武當派一名男弟子斬殺。殺便殺了罷,那樣的命,連螻蛄也不如。有些可惜,錢莊地圖,在她身上從此落空。

他與金伍、金捌都是叛國之人,他背叛了給他全是傷害的國家,憑的什麽?王後生的兒子是世子,便因為他是庶出,連男人也不能做。他恨這樣的國家,恨自己的母親。高麗在中原最厲害的棋子,便是死士,他既背叛了便背叛到底罷,他要查到高麗分設在中原各處的錢莊,將這些錢用於波斯覆國。

金伍、金捌在中原為他尋找錢莊地圖十數年,追查當年先惠大王私自授命的金柒,多年一無所獲。數月前白色的博郎鷹帶回書信,他兄弟二人在苗疆發現一名與自己長相一模一樣之人。

真是天賜其便,十數年前波斯戰敗之後,拜火教亦遭清剿,教眾死傷大半,連屬地都淪陷了,這才遷到隱蔽的戈壁灘上。

拜火教雖然遭受重創,但一度是波斯的國教,國君必須受拜火教聖女的浸禮,執政掌權才名正言順。教內珍藏銀錢無數,日後覆國錢財自然越多越好。教中多武功高強之人,覆國之時,這些高手可算是一支強軍。且歷代拜火教主所收藏的典籍、歷法、各種文書珍貴無比,覆國之後波斯文化、歷史全靠這些書籍來傳承恢覆。所以,遺國的元老軍人一直極力保全拜火教。

拜火教失去聖女數年,正在特穆爾、中原與高麗各處尋找傳人。歷代聖女必須在教中四位長老的親傳女弟子中挑選而出,而且必須在各國游歷數年。如若候選聖女的人數眾多,便會比試武功,以優勝者居之。其中最重要也最難能的是:聖女必須是處子。

拜火教飛雪、閃電兩位長老謝世已久,如今只剩下長風、驚雷兩位長老,拜火教被特穆爾大軍清剿之後,教眾大半於戰火中身故,女子更是所剩無幾。驚雷、閃電兩位長老的親傳弟子所剩均是男子,長風與飛雪數十年間游歷中原與高麗,唯有逸雪一個傳人,近年神教勢微,才新收了幾名女弟子。如今特穆爾時局不穩,正是覆國的好時機。局勢瞬息萬變,哪能等到這些女弟子武功有成,又游歷各國之後再任聖女。

他的授業恩師長風在拜火教中任傳功長老,與他常用白色的博朗鷹傳遞消息,他對拜火教中的事情一清二楚:前任聖女在特穆爾大軍到來之際身故,教中便一直沒有聖女,教中女祭司冥炎一手掌權,四大長老受她排擠,各壇壇主均覺得女祭司剛愎自用,教中人人均盼再選聖女來壓制女祭司。

數日前雲照峰更傳出話來,拜火教此後不再奉王子之令,不再分派人手支援波斯覆國。所以,拜火教急需新立聖女,聖女必須聽令於王子,覆國之時才能肆無忌憚的使用拜火教的資源。

這名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女子,或許便是當年頂替他在武當學藝的那少女,原來當日她被殺的信息不實。如若她當真是昔年代替他在武當學藝的傀儡,亦可算是長風、飛雪的弟子。逸雪與她相處時日不短,得知她武功不弱,正是聖女的不二人選。

聖女遴選之事,瑣碎覆雜,他是男子,絕不可能假冒女人。等她通過拜火教的檢試,當上聖女之後,他再設法取而代之。令聖女聽命自己,莫如自己做聖女來的方便如意!數月以來模仿她的舉動聲音,自覺絲毫不差,略作妝扮之後,決計無人能認出,到時李代桃僵,拜火教眾與波斯餘軍盡在掌握之中。

逸雪盤算著各處關節,聽到佩風輕輕的嚶嚀了一聲。轉頭看她熟睡的樣子,嘴角淺淺含笑,想是正做好夢。

逸雪將火堆撥了一下,火燒得更旺了,拉白色裘衾蓋往她孱弱的身體,夜再深也不會寒冷。

傀儡、傀儡,逸雪口中喃喃的念著這兩個字,自己何嘗不是傀儡。只不過自己是自願,而她,卻是被逼。這一路西來,選聖女、覆國這兩件大事時時縈繞在腦中,其中各處關節已盤算得清清楚楚,現今已是萬事俱備,多年心願即將得償,心中卻殊無喜樂之意。

火焰劈啪輕響,在天光到來之際,已全部燃盡了。

佩風這一覺睡得甚酣,醒來時見逸雪仍坐在身旁,昨夜睡下之時,兩人的姿勢便與現在一般無二,絲毫未變。逸雪聽見她醒轉,回過頭來。佩風見他眼中布滿血絲,竟似一夜未眠。

佩風見他神色憂傷,不敢與他說話,更不敢接觸他的眼波,只是動手收拾行李。

逸雪忽然拉起佩風右手,擁著她走向一匹駱駝,左手攬著佩風的腰,右手扶住駝背,抱著她一躍而上。

☆、盡歡(上)

佩風神色錯愕,然逸雪行事異於常人,只問了一句:“不要了?”逸雪不答,雙手環抱著她,雙手拉著轡頭,韁繩抖動,拉著駱駝折向左邊。另一匹駱駝尾隨在後,跟了上來。

佩風見太陽從左首升起,逸雪帶著她是向南而行。兩人近月以來一直向西,今日卻折向南方。駱駝在沙礫間行走,佩風靠在逸雪的胸口,覺到他胸口起伏不止,耳中聽到他低低的呼吸之聲,側頭問了一句:“你在笑麽?”

逸雪低聲道:“不錯,我在笑。”

佩風自識得他以來,從未見他笑過,這時聽到他語帶笑意,忍不住回頭看他。

見他臉上露出微笑,更加顯得俊逸非凡。

佩風與他臉相距不過數寸,看他高額長眉,雙目朗若流星,與自己雖然極為相似,卻有些許差別。逸雪下頜較尖,而佩風則略圓潤;逸雪眉毛直入鬢角,佩風眉毛稍彎而更短。佩風從未正面離他如此之近,看見他雙眸中映出自己的臉,忍不住伸手撫摸他的眼角,忽然發現逸雪眼角發際有顆小小的紅痣。

逸雪神色溫柔,一任她撫摸自己眉眼。佩風見他眉宇間全是笑意,忽然覺得不好意思,咯咯一笑,轉過頭來。

逸雪輕輕抱著她,聞到她身上與自己相似的氣息,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佩風微一沈吟,說道:“我叫佩風……”

逸雪嗯了一聲,說道:“佩?風?那是何意?”

佩風呵呵笑道:“便是以清風為佩。”

逸雪知道她所言不實,也未深究,口中呼喝,催動駱駝前行。

駱駝行走了一個多時辰,眼前出現大片樹林,穿過樹林,便見到一個小小城郭,駱駝駝著兩人進了城。

逸雪抱著她躍下駝背,此處是戈壁沙漠邊緣一個小城,城中雜居了中原、波斯、特穆爾等各地民眾。此時已入冬,佩風雙腳甫落地,一陣冷風吹來,打了好大一個寒戰,逸雪解下肩上披風,將她裹住,牽著她的手,走進一家茶肆。

店伴見兩人衣飾光鮮,連忙過來招呼,逸雪吩咐整治酒飯。

佩風一碗熱茶下肚,身體也暖和起來,兩人臨窗而坐,街上熱鬧非凡。少傾飯菜上桌,多是些煮熟的牛羊肉,面餅,以及一些粗陋的果子。此處遠離中原,雖然居民多會得漢語,飯菜卻遠不及中原精致,便是相比苗疆,也有所不及。佩風在雪谷中日日食用瓜果,而出谷之後每日傍晚才能吃上一頓炙烤野味,但均無佐料,寡淡無味,此時桌上加入粗鹽煮熟的牛羊肉,已算是極好美味了。

特穆爾大軍鐵蹄所到之處,已盡隨了特穆爾人手抓吃飯的習俗,而此處居然有筷子,也算難得之至了。

佩風雙眼放光,竟不知道先用哪種食物。把筷子捏得咯咯直響,擡起黑乎乎的粗苦茶水,又喝了一口。

逸雪臉露微笑,示意她吃菜,口中解釋道:“北疆幹寒,面餅要在羊肉湯中慢慢泡軟了才嚼得動。”邊說邊拿過一只陶碗,舀了些羊肉湯,將面餅撕成薄片,浸在羊肉湯中。

吩咐店伴搗些蒜泥和黑醬來,將煮熟的牛肉切成小塊,蘸了蒜泥黑醬,餵給佩風。

佩風睜大雙眼,忽然臉上一紅,伸手去接,逸雪微微一笑,眉宇間盡是溫柔:“此處水源金貴,等下可沒有地方洗手。”

佩風張嘴將牛肉吃了,心想今日逸雪怎麽像是變了一個人?牛肉鮮美,便沒多想,吃了幾塊,羊肉湯中的面餅已泡軟了。

逸雪將碗推到她面前,溫言道:“慢慢吃,細細咀嚼。”

佩風試探道:“你不吃麽?”

逸雪微笑道:“你先吃。”

佩風再不客氣,大快朵頤,吃得酣暢淋漓。

逸雪嘴角微微抽動,側頭望向窗外,半晌無語。

佩風直吃得碗碟皆空,只餘下些許面餅,這才想起逸雪一點也沒吃,微覺不好意思,訕訕的道:“我吃飽了,你吃些飯罷。”

逸雪點點頭,會了鈔之後,牽著佩風的手,走到集市之中。

此時秋末,地上谷物豐收,瓜果成熟,集市上熱鬧非凡,有表演吞吐火焰的術法師,巷子中還有些穿行買賣珠寶之人。佩風身上鮮少佩飾,逸雪從小販手中買了一串珍珠鏈給她掛上,珍珠潔白如雪,更加映得佩風明艷照人。逸雪十分滿意,給自己又買了一枚白玉戒指。

長街拐角處圍了好些人,逸雪見佩風躍躍欲去,點頭笑道:“去瞧瞧吧。”

逸雪擁著她走向群人。原來眾人分作兩派,卻是在鬥雞。眾人見兩人衣飾華貴,皆讓出空位來。

這小片空場上兩只雄雞一紅一黑,紅色雄雞頭上雙冠,羽毛豐滿,雙足呈金黃色,體態高大,擡頭挺胸,有如王者。黑雞全身烏黑,足高頸長,冠呈紫色,雙目神采如同鋒芒。

這兩只雞相持而立,紅色雄雞羽毛抖動,先發起攻擊。

黑色雄雞不甘示弱,飛身撲上,對準紅雞一啄。紅雞受擊,羽毛亂飛。黑雞一擊得手,利爪呈防禦之狀,退回原處。

紅雞雖然掉了些羽毛,卻好整以暇,從容不迫的出喙試探。黑雞全神貫註,伺機回擊。

紅雞目瞋如火,雙翅箕張,電光火石般合身撲上。

黑雞側頭躍開,紅雞撲空,餘勢未去,黑雞趁機回翔,喙出兩下,將紅雞啄得落荒而逃。一仗既勝,回收羽毛,儼然而立。

逸雪見這黑雞鬥敗紅雞只是三合,紅雞雖然體形寵大,黑雞卻不畏懼,氣定神閑,先自在氣勢便勝了。

佩風見黑雞勝得漂亮,忍不住撫掌大笑。

西風吹起,天上忽然下起雪來,鬥雞之人相繼離去,長街之上行人漸漸散開。

逸雪見她意態天真嫵媚,心下微微黯然:“今日且竭力盡一日之歡,只要她一入了拜火教,我與她,萬難再同立於藍天白雲之下。”

佩風絲毫未察覺逸雪臉上悲傷之色,只覺意猶未盡,拉著逸雪的手,詢問道:“我們再去尋些好玩的物事?”

逸雪長臂將她攬入懷中,拂去她頭上一片白雪。抱著她暖暖的身子,問道:“冷麽?”

佩風搖頭笑道:“不冷,像是又餓了。”

逸雪微一沈吟,拉著她手,穿過數條巷子,雪下得更緊了,街上已幾無行人。逸雪擁著佩風走進一家酒樓,這間酒樓在這小城中與別的建築頗不相同,竟是按中原酒樓的樣子來布置的。

逸雪拉著佩風揀了一個靠窗的坐頭,二人對面坐下。店伴過來招呼:“二位爺,吃點什麽?”說的竟也是漢語。逸雪道:“揀好的做來便罷。”店伴再問:“要酒麽?”

逸雪看了一眼佩風,點頭道:“嗯。”

佩風打量這酒樓的布置華麗,格局高貴,顯是專門招待往來中原的富商。

一瞥眼間,看到逸雪眉梢眼角盡是笑意,心道:“他幹麽這麽開心?”

☆、盡歡(下)

雪越下越大,店伴早已端上火盆,開口詢問:“二位爺,這雪怕是不會停了。天色將晚,如今宵禁,天黑之後再出城不得,莫如開間客房,小的將飯菜給爺們送到客房裏,如何?”

逸雪正要拒卻,見佩風雙手合什,連連作揖,對她報以一笑,點頭答允。

囑咐店伴多加一個火盆。

店伴引著二人到後院中廂房內,房中果然多加了一個火盆,過不多時,店伴將飯菜送入房中。

這一席竟是中原的菜肴,居然有雞有魚,四枚鹹鴨蛋,還有饅頭。

佩風低聲歡呼,想起逸雪一頓也未吃,忙夾了一塊雞肉,遞在他面前。

逸雪猶豫片刻,將雞肉吃了。

片刻之後,店伴燙了酒來。

逸雪將酒倒在白瓷細碗中,這酒色作深紅,顏色似極了雪谷之中的玫瑰。逸雪自己先喝了一盞,給她倒了半盞。

佩風睜大眼睛:“這是酒麽?怎麽像玫瑰花露?”

逸雪展顏色一笑:“不是玫瑰花露,這是葡萄酒,比玫瑰花露更為醇香。”

佩風吞了吞口水,端起便飲。

這葡萄酒入口甘甜,香味滿溢,舌頭兩邊稍稍覺酸味,在喉嚨中細細咽下,更覺香甜醇厚,口舌鼻喉中盡是葡萄酒的甜香。半盞飲盡,佩風猶嫌不足,央求逸雪再倒些。

逸雪搖搖頭,說道:“這葡萄酒夏日之中加入冰塊飲用最佳,不過天氣寒冷,你又要說什麽寒氣侵體那一套了。你先吃些飯菜,酒慢慢再飲。”

佩風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唉!唉唉,這酒真好。”

逸雪見她滿臉喜悅不勝之色,葡萄酒入口,臉上更增嬌艷,忍不住湊近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佩風口中兀自噙著一塊雞腿,神色錯愕,登時忘記了咀嚼,逸雪為她輕輕拭去嘴角湯汁。

佩風怔忡不寧,登時食欲全無。

逸雪倒了葡萄酒,埋頭猛喝。佩風自識得他以來,唯見他從容淡定,行止瀟灑,二次見他失態,微覺尷尬。

這時店伴在門外說道:“二位爺,水已燒好,澡盆也備下了,可是要在房中沐浴麽?”

逸雪數盞葡萄酒下肚,滿臉通紅,粗著嗓音應道:“拿進來罷。”

店伴將木質澡盆擡和房中,倒滿熱水,躬聲退出。

佩風心裏暗暗著急:“難道他要借著酒勁,對我行非禮之事?”

逸雪忽然打開窗子,呼喇喇一股冷風夾著雪花撲進房中,逸雪一躍而出,片刻遁入窗外黑暗之中,遠遠的傳來他的聲音:“你放心!”

佩風暗道一聲“慚愧”。

自出雪谷以來,多日不沐,身上早已煩膩不堪,當即關窗滅燈,進入澡盆中洗浴。

佩風洗浴完穿上衣服,點亮油燈,逸雪此時從窗外躍入,見他手中拿著兩只玉石雕刻的鬥雞。

佩風接過,愛不釋手。這一夜逸雪飲酒,佩風把玩玉石鬥雞,屋外雪花紛飛,屋風卻溫暖如春,風光旖旎。

佩風後來只覺困倦,不知何時睡著了。次日清晨醒來,逸雪早已醒,窗外一片茫茫,原來昨夜大雪,將小城盡皆染白,逸雪目不轉睛,看著蠟燭爆出最後一個燈花,燃盡了。

佩風見他眼臉紅腫,竟似哭過。自識得他以來,他事事從容,占盡上風,他生性果敢勇決,似乎從未有過為難之事,怎的昨夜竟哭了?

逸雪再不看她一眼,壓低嗓子說道:“走罷。”

二人騎上駱駝,走出城來,天地一片雪白,逸雪一路上恢覆陰郁之色,不再與她言談。

佩風習以為常,將披風攏了一攏,催動駱駝跟隨逸雪而行。

這日將晚,二人行到前一日歇腳的戈壁邊緣,逸雪稍作收拾,竟不再搭帳篷住宿,而是馬不停蹄向西行走。

這般晝夜兼程,第四日上終於看見大片森林。森林之後是無邊無際的山巒,逸雪似對此地十分熟悉,兩人棄了駱駝在森林中走了半日,穿過森林,到了傍晚之時,看見一片直立突兀的巖石林。

佩風擡頭只見星月,巖石直插入雲,山石間雲霧繚繞,月光下初雪未化,在巖石山峰頂上青白相間,蔚為奇觀。

連日奔波,佩風早已疲憊不堪,逸雪背負著她在石林中穿行,月亮偏西之時,終於逸雪也體力不支,二人倒在地上。

佩風喘息稍定,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幹麽如此拼命啊!”

逸雪數日都不與佩風說話,這時躺在地上,看著月亮逝去,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漆黑,逸雪終於開口道:“唯有疲累如死,我才不致因思念你而發狂。”

佩風喘息不止,說道:“我就在你眼前,你何以思念我竟致發狂?”但覺此人所說所行件件皆是匪夷所思,令人不可索解,除了搖頭之外,再無力氣追問。

黑暗中覺到逸雪伸過手來,伸出手與他相握,逸雪在她耳中低聲說道:“此去一日,便到拜火教聖地,你須得聽從我言,到教中出任聖女,不然臨花性命難保。如若有人追問你的身份,你便說曾在中原學藝,得長風長老傳授教中武功心法,其餘之事,長風長老會見機而行。長風是我的授業恩師,他會關照你。”

佩風心裏嘀咕:“倘若他是逸雪,臨花便是他的師姐,與我何幹?”但臨花一直對自己看顧有加,情義深重,終於還是嗯了一聲,算是應允了。

逸雪只是緊緊握住她手,看著天際由漆黑一片變成深灰,然後轉為中灰,漸漸變成淺灰,終於慢慢變成白色,天,終究還是亮了,這一夜終是過去了。

佩風側頭看他,只見他神色淒然,不敢開口詢問。

逸雪一直未放開佩風手掌,便一直握著,繼續在石林中穿行。太陽跳到最高的山峰之上,二人來到一個湖邊。這湖泊寬達數裏,彎彎曲曲的湖道不知延伸出多遠,逸雪取面巾蒙住了二人頭臉,從懷中取出一支響箭,射向湖中。

過不多時,湖心搖出一葉扁舟,舟上之人是位女子,全身白衣,頭上戴著白色的鬥笠,鬥笠邊緣有一圈黑紗,遮住她的臉,看不清年齡相貌。

逸雪攜佩風右手,躍入小舟,小舟在湖道上左轉右轉,瞬間便沒入茫茫一片雪白之中。

湖心深處水天一色,白茫茫的霧氣終年覆蓋住了山峰,湖泊,教人辨不清方向,小舟在湖面上劃了半個時辰,終於靠岸。

岸邊怪石林立,巍峨險峻,石上盡是積雪,太陽出來之時,佩風只覺眼睛生疼,這女子取出兩頂鬥笠,示意二人戴上。

☆、上峰

逸雪知道這山峰終年織雪,人若長時在大片積雪下行走,強光會灼傷眼睛,造成短暫失明,忙接過鬥笠,給佩風戴在頭上。

果然鬥笠上黑紗遮住眼睛,眼前光線暗了下來,雙目大減不適之感。這女子前行帶路,三人輾轉進入一個山道之中。

這山道更加崎嶇難行,有時通道之間有丈餘空缺,帶路的這女子輕功極好,在這山道之上如履平地,大段空缺處她輕輕一躍便過去了,比常人在平路上行走更加輕快。

有時路已到盡頭,只見她或左轉右轉或躍上數級巖石,有時又從山縫中擠過,側身而行,帶引二人又前行。佩風不禁咋舌:“身材稍胖之人卻如何過得去?妊娠女子也絕不能擠得進來。”

山道曲曲折折,越行越高,行了半個時辰有餘,山峰上不知是雲是霧,似乎伸手便能摸到天際,這時來到懸崖邊上,懸崖對面是另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山峰沒入雲霧之中,看不清有多高,兩座山峰相距數十丈,世間任何輕功都無法一躍而過。崖邊見到一個兩尺見方的石臺,這石臺與巖石的材質仿佛,兩尺見方,僅夠兩人落腳。這女子示意二人走上平臺,自己轉身離去。

待這女子走出丈許,不知道她在什麽地方扳動機關,這平臺緩緩向懸崖底下降落,懸崖下雲霧繚繞,深不見底,降了數十丈,逸雪忽然擁住她,躍下平臺,落腳處是懸崖壁上一處凹槽,平臺紮紮而響,直沒入腳下雲霧之中。

兩人身處凹槽丈許見方,堪堪夠兩人容身。逸雪囑咐她站好,施展輕功,躍向懸崖對面一處突起的大石,此處地勢降低,懸崖兩邊相距近了些,寬約數丈,憑一躍之力萬難跨越,逸雪跳躍之力衰竭之時,眼見便要墜落,佩風忍不住一聲驚呼。逸雪早已取了繩索在手,擲向對面突起的山石,借力二度躍起,穩穩的落在大石之上。

逸雪將繩索一頭牢牢縛在突起的山石之上,另一頭系住一塊石子,向佩風飛擲過來,佩風伸手接住,系在自己腰上。逸雪雙手交換用力,將佩風拉到大石上。

這時峰上墜下一條長索,索上系著一個竹籃,比尋常菜籃大了數倍,逸雪踏入竹籃之中,伸手接過佩風。竹籃上升了尺許,忽然下降,之後不再向上移動。

逸雪知道拜火教入山規矩,一次只能容一人上山,咬了咬牙,跨出竹籃。伸手輕拍佩風手背,輕聲叮囑:“上去之後,旁人若問話,你只答‘是’或者‘不是’,不要多做解釋。如有人跟你動手,你便竭力而為,不要怕傷害任何人。”

佩風一足跨上竹籃,問道:“你何時救我出來?”

逸雪道:“你放心,待拜火教為我所用,我一定救你出來!還有臨花。”此時時間緊迫,哪容得他細細叮嚀。心知佩風此去千難萬限,生死難料,伸長手臂,便想將竹籃拽下,與她遠走高飛。但自古成大事須冒大風險,這當兒哪容他再猶豫?

眼睛看著佩風坐在竹籃內,慢慢上升,漸漸沒入天上雲霧之中,逸雪終於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佩風坐在竹籃之中,覺到竹籃緩緩上升,開始甚慢,後來越升越快,竟像是在雲間霧裏飛行。竹籃上升了數十丈,終於停下。這一路走的驚心動魄,佩風驚魂稍定,跨出竹籃。面前是一個圓形的空場,場地邊有數十級斜斜的臺階,臺階盡頭是,是一座高大的建築。

這座建築和沙漠中那座隱城頗為相似,通體不見一根木頭,全部是用山石建成,門前是七根巨大圓柱,門柱極大,門戶卻極小。

圓柱頂上是一個巨大平臺,平臺上有第二層建築,相比第一層顯得極小,約摸是第一層十分之一。第二層建築形狀與第一層一模一樣,像是縮小了的第一層。

在這盡是巖石無一草一木的山峰之上,見到一座高大建築,佩風只覺心生恐懼。她只身上來,由山下女子帶路,又得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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