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施展全力相助，最後坐在一個竹籃之內才到得此處，這樣高大宏偉的建築不知窮盡多少人力財力，才能建成。

佩風尋思：“這便是拜火教的大殿麽？”

天近傍晚，大片烏雲黑壓壓地覆蓋在大殿頂上，不知要下雨還是要下雪，不由心中掛念在懸崖底下的逸雪，百餘日來與他朝夕相處，他與她相貌肖似，已將他當做極親近之人。

這時一位身穿白色長袍的女子來到她面前，也是用黑紗蒙住了頭臉，只露出雙目。

佩風極力忍住開口詢問，這女子引著她走上臺階，走入大殿側門。

進門便是臺階，走上彎彎曲曲的臺階，這女子帶著佩風來到一個房間之外，佩風推門而入，這女子躬身守在門外。

屋內黑漆漆的，不見一物，佩風雙手向前探試，向內行走。

忽然聽到一個男子聲音用波斯話詢問：“你叫什麽名字？”

佩風得逸雪叮囑，只能答‘是’或者‘不是’，但這聲音詢問自己名字，怎麽能回答‘是’或者‘不是’？正沈吟間，聽到另一名男子低聲說道：“她是我在中原教授過的女弟子，我對她用過魂引，她應該不記得出生時的本名。”

這名男子又道：“你是‘長風’長老座下的弟子，這件事是也不是？”

佩風的武功曾在南疆、泰山等處都被人認出是魔教‘風雪’二老的功夫，但不知魔教與拜火教更有何淵源，心想倘若他們考較我的武功，我便以‘風雪’掌法對付，當下點頭稱是。

這男子又道：“你是處子之身，是也不是？”

佩風學習波斯語時日不長，不識得“處子”一詞的意思，愕然不答。

這男子聲音提高，喝道：“倘若你並非處子之身而冒充聖女，便要將你投入火窖之中，化為灰燼！”

旁邊的那名男子用漢語問道：“你是處子之身沒錯罷？”

佩風這才明白，忙點頭道：“啊，是的。”這句話，也是用漢語回答。

這時眼前一亮，房中慢慢點起數十根牛油蠟燭，照得屋中亮如白晝。

佩風這才發現屋內十分空曠，比尋常屋子大了數倍，屋中四面黑壓壓的擠滿人群，均是白色長袍，黑紗蒙臉。想不到適才對答之際，原來身邊竟有這許多人。

這數十人均盯著佩風打量，自己卻看不見他們，佩風只覺心裏惴惴不安。

這時最先開口詢問的那名男子對身旁那名男子道：“長風，這便是你在中原的弟子麽？”

這男子道：“正是。”

☆、聖女

佩風大驚，一躍而起，原來先前詢問她的這男子年約四旬，高鼻深目，正是那日與四五相鬥的雷長老！心裏道：“這個‘雷長老’不正是當日與四五相鬥之人麽？這便是‘長風’麽？不知與‘風雪’二老是否相識？拜火教便是魔教麽？”

她不知拜火教也稱襖教，因行事詭異，被外間視為妖魔，訛傳聲音，便傳為魔教。

這名男子道：“你曾在中原習武，這件事是也不是？”

佩風渾不記得曾在中原習武，逸雪曾在山下囑咐過此事，點頭道“是”。

雷長老竟未認出她來，哼了一聲，對長風說道：“既是你的弟子，便是我拜火教徒。”瞪著佩風道：“你說你曾在中原學藝，可有什麽憑證沒有？”

佩風心念電轉，忽然想起當日在中原破廟中遭遇高麗死士，卓元曾要她出廟求救，當時借與她一方木牌。離開高麗之時，帶在身上。忙伸手入懷，果然不曾遺失，取出呈上。

雷長老與長風細細察看，均點頭道：“此牌是武當山獨有的鐵木制成，萬難偽冒。”

此言一出，便是相信她所言均實。屋中數十人齊聲歡呼：“火神保佑，我教終於又有聖女了！”佩風於波斯語懂得不多，數十人歡呼之聲雜亂，有些全不可解，但聽出有些人話語中有哽咽之聲，也不由代他們高興。

長風道：“各壇首座與長老先散去吧，待來日這孩子過了聖女考較之後，咱們再商討覆教大計。”

佩風一路西來，猶如蒙在一面大鼓之中，當日被高麗人劫去，真熙還事先講明所圖何事，如今深陷入這深山大殿的一群怪人中間，心裏既感狐疑，又覺不安。

房中數十人漸漸散去，長風攜她出了大屋，兩人走下臺階，仍是剛才那名白袍女子，引著她走進大殿下首一間小室。

這間屋室之內諸物齊備，不但有床、桌、椅、櫃。櫃中更有許多書籍。隨手翻看了一下，全是波斯文字。

大殿外下起大雪，屋中雖沒有火盆，卻不覺得很冷。想來當如雪谷一般，地底有溫泉之類。

白袍女子送來飲食清水，在這苦寒之地，只是些果子面餅，全無葷腥，佩風一怔，心中疑惑不解。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她生性隨和，不喜計較這些小事，吃過飯之後便睡了。

次日清晨，白袍女子來服侍她洗浴更衣。洗浴後這女子將她帶入大殿中另一個屋子，這屋子內寬闊之極，比之前那議事廳還大了許多，屋內仍是點著蠟燭。屋內正中是一個巨大梯形平臺，臺階連同平臺均是白玉雕成，高約丈許，看不見臺面上有什麽物事。

那白袍女子已先退了出去，佩風走上臺階，平臺中間有一個大大的翡翠水池，池中註滿清水，在燭光之下碧綠瑩然，明艷清澈。

水池四周約有丈許空臺，臺上鋪滿鮮花，鮮花中間有個極大的毛毯，色做乳白，上面卻是厚厚一層竈灰。

這等奇異情形佩風連做夢也從未見過，登時怔住了。

這時屋中傳來一個年老女子的聲音：“把衣服脫了！”

佩風循聲看去，這屋中空闊寬大，唯見四面墻壁，不見人影。稍一遲疑，那女子的聲音更加嚴厲：“把衣服脫了！”屋中空曠，只傳來一陣陣回聲，雖然不見一人，佩風卻覺得為難之極。

這時屋中進來兩名白袍女子，上前脫她衣服。佩風右手一掌，擊退右邊那女子，左腳一掃，便將左邊那女子踢到臺階下面。這兩名女子渾不畏懼，爬起來再度撲上。

佩風剛打倒這兩名女子，屋外又奔進兩名女子，看身形武功比剛才兩位還高。佩風出指如風，連點這四人身上的穴位，可是這四名女子被點中穴位卻毫無知覺，便似身上沒有穴位一般，佩風心中連呼邪門。再糾纏數合，門外又湧入兩名女子，這六名女子渾不懼疼痛，佩風忽然想起當日的黑甲軍士，只要有一人力竭，立時有人補上，替代他的位子，這些女子前赴後繼，便如黑甲軍一般，念及臨花的性命，只得道：“好好，我脫便是了，你們……出去！”

這六名女子見她動手脫衣，才躬身退出。

佩風從未在人前脫過衣服，想到自己若不按計行事，臨花性命堪憂。一咬牙，脫去了外袍，那年老女子厲聲道：“全部脫了！”

佩風將衣服全部脫下，那女子吩咐道：“去坐在毛毯上！”

佩風拾步上了臺階，去坐在那乳色毛毯的竈灰之上。忽然鼻端聞到一股刺鼻的黴臭之氣，鼻子一癢，忍不住連打三個噴嚏。佩風不知這是檢測她是否是處子的方法，只覺這些人行事怪異，或因如此，才被世人稱為魔教也未可知。

只見那年老女子說道：“站起來！”

佩風站起身來，覺到身子簌簌發抖，忙將衣服穿上。

屋外門開，進來一個年老女子，這女子長袍裙裾拖在地上，臉上的皺紋重重疊疊，分不清哪一道更深，哪一道更淺些。她頭發全白，牙齒也沒剩下幾顆，年齡沒有一百，也有九十。她手中拄著黃金杖，杖頭雕刻成火焰形狀，顫微微走上臺階。

她看了毛毯一眼，用黃金杖指著翡翠水池，示意佩風進去洗浴。

佩風看著她年老耄耋，腳步蹣跚，似乎即刻便會倒下。只見她又上前一步，腳下一個趔趄，眼看便要倒進水池中。佩風忙上前伸手攙扶，這年老女子忽然將身一側，在她背上用力一推，佩風萬沒料到，這如風燭般搖搖欲墜的老女人會襲擊自己，腳下一滑，便跌進翡翠池中。

池水明潔凈透，幽絕清絕，池水湧上來，暖洋洋的覆蓋在皮膚上，像有無數暖氣滲入皮膚毛孔之中，全身舒泰無比。佩風頭臉鉆出水面，這年老女子忽然將黃金杖擲下，跪在地上向她膜拜：“以火與光的名義起誓：從今往後，祭司冥炎奉聖女為拜火教主，為聖女效忠！若違背誓言，則墮入火窖之中，靈魂永遠不得救贖！”

雖然做聖女一事是被逸雪以臨花性命相脅，不得已而為之，但如此欺騙這年老女子，佩風頓覺心中慚愧，忙從水池中一躍而出。冥炎連退數步，高聲召喚侍女過來服侍。

屋中湧入八名白衣少女，這八名少女卻不蒙面，上前來為佩風更衣。佩風一疊連聲的拒絕，冥炎黃金杖一出，登時刺中離佩風最近的一名少女。這少女被尖銳如劍的黃金杖刺中，立時倒地，胸口血流不止，染的翡翠池中一汪清水盡都紅了。

冥炎道：“這侍女笨腳笨手的，服侍不好，惹得聖女見責，屬下處決了她。”輕描淡寫，像是刺死的不是一個少女，而是一只螻蟻。

另外七名少女嚇得不敢出一言，佩風正要開口喝叱，見到身旁那少女簌簌發抖。只怕自己出聲責怪，立時便有另一名少女血濺當場。她強忍住怒氣，容這些少女為自己更衣。

☆、囚居

冥炎嘿嘿冷笑道：“爾等好好服侍聖女，若聖女責怪，這便是下場！”轉過身，拖曳著及地的長袍，黃金杖在地上錚錚而響，慢慢離去。

佩風強壓心中怒火，心裏暗暗道：“他日我得自由，第一便要殺了你這老太婆！”

七名少女為她換完新衣，屋外進來四名成年女子，擡著一張軟榻，來到跟前，躬身行禮：“恭迎聖女入神廟！”

佩風心下嘀咕：“這大殿原來還不是神廟？”坐在軟榻之上，這四名女子擡著她轉向臺階，向大殿頂層走去。

原來大殿頂上二層小殿才是神廟。

神廟正中有個神壇，神壇正中燃著聖火，長年不滅。四周分別是聖女住宿沐浴、學習、用餐、會見教中要人的四個小室。

佩風心中暗暗好笑：“我如今竟被供在這神廟中了！”

想不到做聖女一事來得如此簡單順利，心中盼望逸雪事成之後，放臨花恢覆自由，到那時自己卸下聖女之位，便與臨花相攜回中原去。

那日在雪谷之中記了許多人名，回去高麗之後，且將這名單報與王知曉，雖無把握那些人名是否便是死士名單，但王聰穎過人，必能判斷。

四名成年女子退去，進來兩名女子，為她丈量身材，裁制衣裳。

神廟中聖女的居所四周各有一根雕花鎦金的圓柱，圓柱之間是金絲織就的帳幕，上面繡著繁覆華麗的花紋。地上鋪設著白色的波斯毛毯，踩在上面軟軟的似在雲端，腳掌用力也覺不到地上堅硬，竟似厚達數寸。

居室正中是一張大床，大床長寬各一丈，床上的褥子是白色的貂皮制成，被子是華美之極的錦緞，這深山之中雖無蚊蟲，床上還是張了輕薄如雲的紗幕。大床對面整面墻，竟是大面鏡子。如此巨大的鏡子，不知如何運上山來。

大床與洗浴之處用厚厚的帳幕隔開，洗浴之處除四周用白紗遮住之外，竟也有一個翡翠的浴盆，只是相較剛才那個翡翠池水卻要小許多。不過一人沐浴，倒也足夠了。翡翠浴盆四周鑲著無數寶石，在火光之下閃耀著奇麗無倫的光彩。

顯聖女潔凈無比，聖女和教眾分開飲食，廚房也是單獨的，餐具一色的雪白，全是從中原官窯之中出來的精美瓷器。

最後一間房屋卻平平無奇，除了正中那張椅子上鋪著一張獅子皮之外，其餘的地方皆是空的。

逸雪的雪谷已是極盡精美奢華，神廟之中更是極盡奢靡之能事，將無數珠寶皆歸於此。

兩名女子量體已畢，一名女子上前來相請：“教授師傅已在書房等候，請聖女到書房聽教。”

佩風走到書房，四面是巨大的書櫃，書櫃的書冊封皮均是用黃金制成，上面更鑲嵌的無數珠寶。書房中間有一張白玉桌子和椅子，除了整個用白玉雕制而成，倒無甚特別之處。

一名男子白色長袍，白巾蒙臉，示意佩風坐下。

佩風坐在正中的白玉椅子上，這男子聲音清朗，開始為她講述拜火教的創教伊始。

佩風所知波斯語不多，這男子所講盡是書中記載，更加的艱深難懂。

直講了一個多時辰，見佩風昏昏欲睡，才辭出屋去。

這時廚娘已備好飯食，果然是各種新鮮瓜果，還有形態各異的面餅，佩風大叫一聲苦也，食不知味。

飯後略睡了一個多時辰，佩風又被帶到會客廳中，這次是由長風長老來傳授武功。

長風要她先將自己學過的武功演試一遍，佩風所會不過是從臨花、卓元處學來的幾招兩儀劍法與武當掌法，還有從玄靜處學來的兩招泰山劍法，使來使去，記得最多的還是‘風雪’掌法，雖然只記得數招，但數次危難之時，自然而然，使的便是這套掌法。

長風連連搖頭，見她使的亂七八糟，不知所雲，連連搖頭，直到後來，長風忍不住出聲喝止。

佩風自覺不好意思，又不敢分辯解釋，只怕又累得服侍自己的少女慘亡。

長風略指點了她幾招掌法之後，告辭離去。

此後日日都有人來給她教援文化與武藝，有時是男子，有時是女子。

除了不得出神廟之外，其餘倒是舒適之極。雖然深山苦寒，每日卻有熱水沐浴，所穿衣服非綢緞便是輕裘，就是在高麗宮中之時，也沒有此等安樂。

只是教中不許食用葷腥，佩風從教授師父處聽來，拜火教創教之初，是敬畏生命之可貴，教中之人皆禁食葷腥。後來從中原處習得一種閉住穴位的武功，這種武功的禁忌便是不能食用葷腥，於是拜火教中禁忌葷腥越發嚴格。

風心想原來逸雪不食葷腥便是為此，他是長風的弟子，自然也會這種閉住穴位的武功。自忖中原各門各派都有指打穴位的功夫，倘若有人竟能閉住穴位，這些打擊穴位的武功豈非盡皆無用？

但這秘密卻只有教中之人才知道，常人遇到對手竟沒有穴位，自然視為妖魔異類。

這十餘日中，教授師父已將拜火教從創教至今的歷史講與佩風知曉。

佩風曾數次想出廟去透透氣，但每次均被近身服侍的少女阻止。

這日入夜之後假裝睡著，待侍女們熟睡之後，悄悄的便偷出神廟來，下了臺階，來到大殿中。殿中靜悄悄空無一人，料想雲照峰險峻非常，不需人手值守。

右足擡起，正要跨出大殿。冥炎在身後陰惻惻的道：“聖女這是要去何處？”

風被她發現，賠笑道：“日間長風師父教了一招掌法，本座沒有練會，想到殿外空闊處再練習幾遍。”

冥炎轉到她身前，冷笑道：“神廟之中自有練功處，聖女何必到外間來？小心掉失足掉下峰去。”

佩風點頭說道：“我如偏要出去，還要下山去呢？”

炎冷笑道：“中了‘燭陽’之蠱，如何還能下山去？望煊沒有跟你講過麽？歷代聖女，入了雲照峰，非死不得出。”

佩風見她拄著黃金杖立在身前，其勢不能硬闖，只得回轉。

冥炎跟了上來，喝問今夜值守的侍女是誰。

兩名少女低頭應答，冥炎黃金杖一出，一人一杖，兩名少女登時被刺死。

佩風偷出神廟不成，反而累得兩個少女慘亡，之後便不敢再偷偷出廟。

過了十餘日，仍沒有逸雪的消息，佩風不免心焦。

☆、議事

這一日冥火忽然拖曳著她那及地的長袍來到神廟上，求見聖女。佩風因她處死了幾個服侍的少女，憤然不見。冥炎雖然是服侍過三代聖女的女祭司，卻不敢造次，在神廟外叫道：“波斯王子到來，與咱們商議覆國之事。咱們神教雖不再聽從王子號令，但神教是波斯國教，聖女身為教主，不能不去。”

佩風這十餘日之中所見之人除了近身服侍的侍女之外，便是教援師父，再沒見過一個外人，聽說逸雪來到，心中喜樂難掩。當下雀躍而起，服侍的少女忙過來為她妝扮。

穿戴已畢，大步踏出神廟，門口臺階上放著一張軟榻，佩風這才想起教習的師父曾言道：“聖女足不沾地，手不沾水，身不臥不潔之榻，不食有生命之物……”種種匪夷所思，這當兒也顧不得許多，反正見到逸雪，定要請他設法救自己出去。

名少女將她扶上軟榻，四名成年女子擡著她走下神廟來。

轉過廟中長廊，走到大殿正中的議事大廳，廳中早已雲集了各壇的長老和長老。粗略估數了一下，大致有百餘人。

眾人蒙了面巾，只露出雙眼，佩風從教授師父處得知：為保聖女聖潔，除貼身服侍的侍女和教中司職較高的長老之外，任何人的相貌不得出現在聖女的眼中。

雖然她看不到眾人的相貌，但眾人見她到來，均起身跪拜，向她行禮，佩風從未見過如此之大的陣勢，忙亂之中，居然跪下來還禮。

唬得教眾不敢擡頭起身，長風忙道：“聖女請起，屬下們不敢當如此大禮，聖女真是折煞我等了！”

佩風這才想起自己是聖女，該當接受教眾的跪拜。但見教眾黑壓壓的跪了一地，畢竟覺得過意不過，忙道：“這個……我……請快些……請起……”

這句話完全不知所雲，幸而大家知道聖女從中原歸來不久，波斯母語生硬也是情理之常，並無人敢深究。

佩風坐回軟榻之中，眾人皆站立在下，佩風不敢叫眾人坐下，在軟榻上翻來覆去，如坐針氈。

幸好過不多時，一名教眾便來回稟，言道波斯王子已上了雲照峰，盼聖女準許他入大殿覲見。

佩風當即應允。片刻之後，大殿外進來一人，也是蒙住了臉面，只露出雙目。看他身形高挑，正是逸雪。

只聽他朗聲道：“恭喜神教重新選出聖女，這實是我波斯之福！”

冥炎答道：“此事全仗王子的功勞，聽說殿下的不死軍這次立了大功。”

逸雪謙遜道：“不敢，幸好我師長風昔年前在中原收了這名弟子，全是火神的保佑。”

長風謙虛了數句，大意是昔年在中原傳教的辛苦等等，教眾等又恭維了一番。

佩風一撅嘴唇，心道：“其實拜火教與高麗王宮全無二致，一般的是爭權奪利，爾虞我詐。”

冥炎問道：“王子此行不全是為了恭賀我教新選了聖女罷？”

逸雪打個哈哈，說道：“當然，本王此行有此要事要請女祭司幫忙。”

冥炎道：“數月前左大臣上峰來，本座已傳下話去，不再聽從王子號令，王子未有耳聞麽？”

逸雪點頭道：“此事關乎波斯覆國大事，本王不敢號令神教，只是想請神教幫忙。”

冥炎見他搬出覆國大事，不敢貿然回絕，只得道：“王子請說。”

逸雪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上面蓋著特穆爾的火漆。拜火教中各壇主、長老都曾與特穆爾大軍有過交鋒，倒有不少人識得這是特穆爾軍中機要秘文。

逸雪將錦囊呈與冥炎看，說道：“這是從特穆爾大汗的飛騎使者身上劫下來的，特穆爾大汗如今在東北的戰事失利，想與中原皇帝建交。特穆爾大汗如果與中原皇帝結成盟友，東南一面再無憂患。特穆爾便會北上，如北上抗蒙得勝，國力日強，我波斯更加覆國無望，所以當須阻止這次結盟。但此時國中軍力不足，無暇派兵南下阻攔此事，本王希望神教派出高手，在東南絲路上阻攔特穆爾的使者。”

拜火教乃是波斯國教，數百年來，與波斯王宮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冥炎等教眾盡皆知曉波斯戰敗之後，帝國領土如今已納入特穆爾帝國的版圖，拜火教遭遇清剿後，失去屬地，無奈退隱在這戈壁深山之中。波斯國戰敗的餘兵這十數年來輾轉在崇山峻嶺，躲避特穆爾大軍，保存實力。十數年來與拜火教兩方相互應援，彼此才茍延殘喘至今。若不相助波斯餘軍，拜火教眾日漸減少，少有新人添補入教，如今世上全是異教徒，只怕不到百年，拜火教便要在這世上湮滅。但若相助王子，派出教眾狙擊特穆爾帝國到中原的使者，特穆爾帝國東去中原之路疆域之廣何止千裏，此事若應允下來，千餘教眾前赴後繼，不知有多少人要埋身於茫茫的大戈壁沙漠中？

正自委決不下，驚雷言道：“教中此時青黃不能相接，老一輩教眾在特穆爾大軍到來之時戰死無數，如今教中元老所剩無幾，如傾力而出，雲照峰安危堪憂。新入教的教眾均武功低微，絕不能擔此重任，還請王子另尋他法。”

長風卻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倘若特穆爾與中原結成盟國，西北邊全是特穆爾的盟友，特穆爾將北上抗擊北蒙，若收覆了北蒙，天下再無人可與之抗衡，覆國更是遙遙無期。如今世上全是異教徒，若波斯覆國無望，拜火教還能存於世上幾年？”

兩邊僵持爭執不下，最後冥炎道：“還是請聖女裁處吧。”

百餘教眾眼睛齊刷刷望向佩風。

佩風見眾望歸於自己身上，這才恍然大悟：“逸雪將我送入拜火教，卻原來是給他做內應的！”

她一個小小女子，雖然身負武功，卻哪裏懂得這些軍國大事？見眾人等著自己裁決，將身子縮進軟塌中，以手遮住雙眼，說道：“本座今日乏了，明日再議。”

四名成年女子擡起軟榻，正要退出大廳，逸雪高聲道：“此事關乎波斯國運，急如星火，請聖女盡早決斷！”

佩風雖然見識不多，卻知此事不能妄下決斷，尋思：“我說這聖女來的容易，原來是個傀儡，大家都不能決定的事，才來問我。大家都知道能辦的事，從未問過我的意思。”

坐在軟塌之上，尋思：“依我看得先改了茹素這一條，然後聖女不出神廟，這條也要改……”

正自打著算盤，冥炎尾隨在後跟上神廟來。

軟榻落地，冥炎說道：“聖女，拜火教如今教眾不多，保護雲照峰已屬難事，再無餘力支援王子了。”

佩風見她主張與逸雪之意相左，她不知道什麽軍國大事，反正冥炎事事與她作對，打定主意不能如冥炎心意。

口中卻淡淡的道：“是麽？”

☆、火鏡

冥炎輕咳了一聲：“神教在波斯國力極強盛之時，教主在國中乃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今波斯國破，王子卻覬覦教中實力，想要傾拜火教之力，助他覆國。特穆爾大軍當世強大，無人能敵，拜火教自保已屬難能，如何還有餘力助他南下阻擋特穆爾的使者。請聖女務必考慮如何保住神教實力方為上策。”反反覆覆便是規勸佩風要保全神教實力，對波斯餘軍所行諸事袖手旁觀。

佩風心想此時不氣氣她，更待何時？嗯了一聲，朗聲道：“容本座思量思量。”

冥炎雖感不快，卻也不敢得罪聖女。只得道：“請聖女務必早做決斷。”

冥炎退出神廟，佩風從入雲照峰以來，處處受她所制，今天終於報了一點兒仇，忍不住哈哈大笑，將教授師父所說聖女須無喜無樂無悲無傷的規矩忘得一幹二凈。

這時近身侍女叫勻燦的走近前來，問道：“聖女可要沐浴麽？”

佩風平時體恤侍女，數日才肯沐浴一次，心想昨日才沐浴過，正要搖頭，忽見勻燦極緩極緩的點了點頭。

佩風心知有異，忙道：“今日本座心裏痛快，要大大的沐浴。”

勻燦與另一名侍女思煆服侍佩風放好熱水，佩風脫去外袍，終究不慣別人看著她沐浴，令她二人出去候著。

沐浴已畢，勻燦取來幹凈衣服，佩風令她放在梳妝臺上，勻燦眼睛盯著貂皮的衣領看了片刻，兩名侍女告退出去。

佩風穿上衣服，用手在貂皮衣領上捏了一捏，果然裏面一張紙條，佩風不動聲色，自言自語道：“今日真是有些倦了，且睡一忽兒。”

走到床邊，背向鏡子靠下，取出紙條一看，上面寫著：“速派人支援，教中無人，才好相救。”

佩風在雪谷住了數月，見過逸雪的筆跡，知道是他所寫，心想這人真是神通廣大，在這蚊蠅也飛不進來的神廟中，居然能傳遞消息。想到冥炎處決教徒狠決，當下將紙條吃了。

假寐了片刻，對思煆道：“你去給我把教授師父望煊叫來。”

望煊便是日常為她教授波斯文化的師父，日常便與冥炎不睦。佩風見他到來，開門見山，便將今日議事廳上之事說與望煊知曉，接著問道：“師父以為此事應該如何裁處？”

望煊雖與冥炎不睦，所慮與冥炎皆無二致，佩風道：“我的意思是應允下來，師父平日講述先輩教眾的行為，都是為國為民的好榜樣。若教中盡是長老殺害平民少年，取血沐浴，以圖延長壽紀之事，有何可取之處？”

教中所藏典籍中，記載著波斯國力鼎盛之時，有長老強取無辜少年鮮血沐浴，以圖增加壽紀等怪誕之事。望煊對她教授拜火教歷史之時，因為她是聖女，此類秘聞也盡數講與她知道。

佩風見他動容，接著道：“如若教中盡是此等禽獸不如的家夥，拜火教縱傳承萬年，又有何益？莫如多行救國救民之事，傳與後世子孫知曉，波斯國教教眾，沒有一個是貪生怕死之輩，全是保家衛國的英雄！”這一番話雖有私心，卻說得慷慨激昂。

望煊連連點頭，佩風趁熱打鐵：“我教眾當須全力相助王子，因此而有折損，但為國捐軀，縱有些許不能被人所容之事，總是瑕不掩瑜！”

望煊見她慷慨豪氣，肚裏暗罵：“為國捐軀，說的十分輕巧，皆因捐的不是自己的身軀。”但聖女之話說的不無道理，不敢辯駁。

佩風道：“接下來請師父教我一個辦法，既答允派出教眾支援王子，卻不能說是我的意思。”

望煊神色古怪，佩風心裏暗暗好笑：“師父肚子裏肯定在罵我‘既想當□□，又想立貞潔牌坊。’”她近年來相處之人，多是奸滑狡詐之輩，也學得為自己打算了。

望煊緩緩道：“教中如有商議不決之事，往往開啟‘火鏡’之祭，向火神祈禱，求火神做出決斷，明白啟示當如何行事，有些類似於中原的扶乩之法。”

佩風道：“便是這樣，求師父在扶乩之時務必使火神應允此事。”

望煊臉上現出為難之色：“火鏡之祭，須是聖女下令，女祭司親力而為，除了聖女，旁人不得觀看。”

佩風心裏暗暗得意，隨口問道：“‘燭陽’是什麽？”

望煊一怔，神色古怪，佩風道：“我已知‘燭陽’是毒蠱，只是不知它是何形狀。”

望煊道：“燭陽是先代創教的聖女傳下來的毒蠱，養在翡翠池水之中，無影無形，不死不滅。為了歷代聖女能絕對忠於火神，在聖女選定之日，聖女須在翡翠池中沐浴‘燭陽’。‘燭陽’之蠱從肌膚毛孔進入聖女的身體，寄宿在聖女的身體之內，聖女若背叛火神或者失去處子之身，便會被燭陽之蠱啃噬血肉，歷經十日十夜方死。”

佩風不解，再問道：“‘燭陽’並非神靈，如何能知道聖女背叛火神或者失去處子之身？”

望煊支吾道：“這個，火神無所不曉，聖女所行所為皆能明察洞曉也未可知了。”

佩風見他所言不盡不實，也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次日在議事廳上，佩風覆述了一番教中兩派堅持的理由，然後表示自己身為聖女，也十分為難，委決不下，當須開啟“火鏡”之祭，求火與光明之神做出決斷。

冥炎得聖女令，走上神廟，升起祭壇。

佩風在旁邊看著她在一面巨大的銅鏡上點燃聖火，並在旁邊焚起名貴的香料，跪在神壇之前，低聲祈禱。嘰嘰咕咕，念的是上古的咒語，佩風一個字也不懂。忽然之間，聖火劇烈揚起，火焰足有三尺之高。佩風嚇了一跳，避退了好幾步。冥炎祈禱之聲愈加密集，佩風坐在一旁，見她額頭全是汗水，口中似在與人交談。火焰愈燃愈盛，冥炎白發亂飛，十指箕張，似在大聲申辯。終於火焰漸小，火勢漸漸弱了下來，冥炎此時全身被汗水浸透。佩風擡頭看身邊的兩位侍女，勻燦與思煆均無動於衷，似乎司空見慣，不足不奇。

過了約摸一個時辰，冥炎終於祈禱已畢，對佩風道：“聖女請看，火神已有決斷：教中不能派人支援王子。”

佩風白了她一眼，走出神廟。冥炎跟隨她身後，兩人覆入議事大廳中。

冥炎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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