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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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她們兩人,陳容眉目微斂,露出禮貌的笑意,遙遙一禮後便收回了目光。

心思深沈,謹慎細致。

這是謝同君對陳容的第一印象,還記得前幾日初到臨邛,當時男子們興致正高,唯有他記得給她們三個女眷安排住所;張媗貌美,無論誰看了都會稍有流連,這人卻只是微微掠過,似乎一點兒沒受影響。

謝同君正準備轉身走,忽然瞥見那邊陳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忽的朗聲道:“無衣?無衣!這貓兒倒真有個好名字。”

她微微側眼,這才看見陳容懷裏抱著灰白貓兒,手裏正有一下沒一下的順著小貓的毛,口中還不住讚嘆:“嘖嘖……一身的魚腥味兒,果然再小的貓兒也忍不住要吃腥啊!”

謝同君不好過多停留,連忙轉身回了屋。心不在焉的記錄著她的同君小記,卻越想越覺得這陳容似乎話裏有話。

難道這貓身上也有什麽深意不成?

無衣……

謝同君將這兩個字在舌尖上轉了兩圈,又把詩默背了兩遍,卻仍是一無所獲。

她微微探出身子往外看,那邊陳容忽然對張偕俯身,一揖到底。

淺色的七彩光暈打在他側臉上,那炫目的笑容像是淬了毒,明明漂亮的嚇人,卻無端讓謝同君的心跳滯了一滯。

“想必參乘早已經猜到了,少主之所以這般對你,皆是我陳容出的主意。”陳容直起身來,有一下沒一下的勾著貓兒的下巴,聽它舒服的打呼嚕的聲音,笑瞇瞇道:“是我讓你做了回啞巴,吃了回黃連,也是我把你逼的退無可退,更是我,讓你從少主身邊的謀臣變回昔日只知侍弄稼穡的農夫。”

“偕愚鈍,不知先生此言何意。”張偕看著院裏的兩畝田地,隨意的伸手撫過一支帶刺的深色薔薇,嘴角帶笑:“少主恩寵,允我偷懶幾日,偶爾侍弄花草,倒也不失趣味。”

“你當真不知麽?”陳容似怒非怒地看著他,半晌卻是笑了起來:“也罷,那我解釋給你聽吧。少主明面恩寵你,私下打壓你,表面維護你,暗裏卻為你招攬了許多嫉恨,而這一切,俱都是我出的主意。都說的這般明白了,那你是知還是不知?”

“原來如此……不過我倒真沒猜到是先生的手筆。”張偕怔了一怔,隨即露出一抹淡雅如菊的笑意來:“可即便如此,先生此為也只是為少主盡忠,又何須向我行此大禮?”

“你不恨我麽?”陳容看著他,嘴角的笑意顯得有些陰沈:“我把你逼到這個地步,讓你受了這般委屈,你不恨麽?”

“為何要恨?”張偕渾不在意,轉過身來看著他:“先生做這一切,皆為盡忠之行。偕既然認定了主公,自然該殫精竭慮,些許小小委屈又算得了什麽?又焉敢言恨?”

“主公……參乘這話倒是巧的很,一點把柄都讓人抓不住。”聽他口中稱“主公”,陳容心知他已經做出了選擇,但看他一副滴水不露的模樣,忽然無端的有些惱怒。

“先生話裏玄機太多,我實在不懂。”張偕卻不接話。

“參乘真的不懂麽?”陳容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慢悠悠道:“從前有位故人跟我說,張仲殷乃是最會韜光養晦之人,今日容算是長見識了。裝傻充楞的本事能像這般精純的,參乘真可謂是古今第一人。”

這話說的相當不客氣,張偕滯了一瞬,似是沒料到會有人這般直白的跟他說話,當下苦笑道:“偕不明白,先生何不明示?”

陳容搖頭,他手上的貓兒忽然驚叫一聲,飛快的從他懷裏跳到地上,打了個滾兒跑遠了。

“答案盡在‘無衣’二字裏頭,是耶?非耶?”

他朗聲而笑,狹長的雙眼卻陰沈沈的沒有一點兒光彩,定定的看了張偕一眼之後,揚長而去。

“蛟龍入海!”

一道綿長的聲音傳入庭中,他話音才落,像是印證了他的話似的,忽然間雨點驟落,狂風四起,一道悶雷自天邊響起,明亮的閃電橫劈而下,將天空辟成一明一暗。

面前的窗戶“啪”一聲關上,謝同君嚇了一跳,看看剛剛還艷陽高照的天氣瞬間變的這般陰沈,嘴裏忍不住嘟囔:“見鬼了!”

她跑出去一看,那邊陳容坦然無懼的在陰沈的天色裏行走,任憑天際雷聲陣陣,狂風勾起他飄揚的衣角,像是隨時會踏風而去。

忽然間,像是心有所感似的,他忽然站住了,而後轉了個身,就那麽站在雨中,看著她露出一抹深深的笑意。

“變天了,回屋吧!”張偕不知什麽時候走到她身邊,半攬著她的肩膀往回走。

“不用給陳容一把傘嗎?”謝同君還有些懵。

“你怎知他需要這把傘呢?也許他等這場雨已經等很久了。”張偕關上房門,外面的陳容朝他笑了一笑,轉身離去。

“說話神神叨叨的。”謝同君翻個白眼,扔給他一塊幹凈的帛布:“他等雨等的久,那你呢?”

“……他是等雨之人,我是無處避雨之人。”張偕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極淡的笑了笑。

謝同君一怔,剛剛那兩人並沒刻意壓低聲音,她在這邊多多少少聽到了些,總覺得話裏是說不盡的玄機,但要細細思索,卻又無跡可尋,所以幹脆開門見山:“無衣何解?”

“與子同仇為解。”張偕將帛布搭在架子上,回到內室換衣裳。謝同君站在原地,怔了一怔。

子,是誰?

董雲?

她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猜測。張偕又不傻,董雲都這般算計他了,即便他再不介意皇帝是桓家的哪個人,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小命搭上去幫他吧?

難道張偕已經做出了決定?他打算擁立桓如意,所謂與子同仇,就是表明自己的選擇,他願意跟桓如意一起,推翻徐朝,重振桓氏。

本以為他是學讀書人浪漫一把借物抒懷,卻沒想到真實用意卻是這般的不浪漫……

謝同君大大的翻個白眼,緊接著卻突然想到了陳容,前後一聯系,卻是驚出了一聲冷汗。

陳容是桓如意的人!

否則,為什麽張偕一把這貓兒領回來陳容便登門拜訪?他那句舒朗的嘆聲又作何解?若非參透了“無衣”的玄機,他又怎麽會說“無衣”是個好名字?

張偕跟著董雲,任人都會覺得“無衣”是在表達對董雲的衷心,可既然陳容能猜到無衣的意思,那張偕又怎麽可能不知道陳容的身份?否則,以他心思內斂,又毫無怡弄風月之心,沒事兒為什麽要給一只貓起名字?

這名字,很可能就是一個暗號,將陳容引過來的暗號。因為張偕大起大落,周圍的人都等著看笑話,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當做飯後談資,所以要讓陳容知道“無衣”的存在實在太簡單了。

張偕可真是能,把她都瞞的死死的!

謝同君三作兩步轉進內室,果然看見張偕正拿著那卷不曉得被他讀過幾百遍的竹簡,她沒好氣的坐到他身邊,拎著他衣袖讓他將今日之事從實招來。

“夫人先撒手。”張偕無奈的看著她。

“你先說!”謝同君看他這副悠哉的樣子,憋了一肚子氣,眉頭蹙的緊緊的:“好你個張偕,糊弄人真是一把好手!”

“我怎麽糊弄你了?”張偕帶著點兒笑意看她。

“你還真敢問,你不止糊弄了我,你還糊弄了所有人,最重要的是,你糊弄了我!”謝同君怒火更甚,說話都有些顛三倒四。

張偕輕笑,溫柔的輕撫她發絲:“沒想到夫人生氣是這般樣子。”

“你故意氣我的吧?”謝同君打開他的手,不滿地看著他。

“不敢,夫人息怒。”他笑著作揖。

“既然不敢,那你就該聽聽三從四德。”謝同君被他不溫不火的樣子帶的有火發不出,轉了轉眼珠子狡猾的看著他。

“哦?”張偕笑容越發明顯:“莫非夫人打算遵循這三從四德?”

“不是我,是你。”謝同君笑瞇瞇的看著他,比出一個巴掌來,說一句話放下一根手指頭:“一從、從不欺我瞞我負我糊弄我,二從、從不氣我惹我斥我輕視我,三從、從不厭我煩我舍我忘記我。還有,小妾要不得、打罵要忍得、說話要記得、脾氣要就得!”

張偕一怔,繼而連連搖頭苦笑:“那我豈非夫綱不振?”

“那你把剛剛的事一字不漏的告訴我,三從四德就作廢,如何?”對於古代的男子來說,這些要求本就是虛妄,就是拿到現代男人身上,他們也可能受不了,所以謝同君壓根兒沒奢望他會按上面的做。

“說不說,反正我總是吃虧的。”張偕失笑,還是三言兩語將剛剛的事解釋了下。

“既然陳容是劉襄王的人,那他為何要這樣逼你?”話一出口,謝同君就覺得不對勁兒,同時又有些不可置信:“他是想以此將你逼到劉襄王的陣營裏去?”

張偕跟董雲嫌隙漸生,肯定會另投明主,為了讓張偕快些做出選擇,陳容便抓住這個空子,讓張偕不得快些不放棄董雲,可是這樣的話……

“那他為何要將真相告訴你?不怕你惱了?”

“他知道我會懷疑到他頭上,現在賠罪,以後共事之時,就會少了許多嫌隙麻煩,再者說,他也想以此試試我的態度。”

這些人真是……謝同君不知道說什麽好。明明已經知道對方的態度,卻還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試探,疑心也忒重了些。

張偕那句“主公”和表面聽起來有些似是而非的話,倒是給了他一支強效鎮心劑。

而蛟龍入海,典故則來自漢高祖那句“今日我淺水困蛟龍,他日蛟龍入海,必定風起雲湧。”陳容說這句話的意思,想必就是在告訴張偕,昔日龍困淺灘的劉襄王也許很快就會擺脫困境,掀起一陣滔天大浪。

窗外雨聲滴答,薔薇花架子被打的歪倒在地,明亮的電光不時閃過,悶雷重鼓一般敲擊在她的心頭,這陰沈詭異的天氣,就像是在印證陳容那句話似的。

果然變天了。

也不知劉襄王到底會以怎樣的雷霆萬鈞之勢將董雲辛苦大半年建立起來的軍隊收入囊下,雖然早已站了陣營做了決定,但一想起那雙曾經明朗的眸子和單純的笑顏,謝同君還是覺得有些遺憾。

步步走到如今,仿佛只是一眨眼之間的事,董雲也早就從毛頭小子長成一個野心勃勃、掌控力極強的上位者,甚至跟他們站在矛盾不可調和的對立面上,暗流湧動,一觸即發。

董雲曾經那般單純的人都因為權勢變的如此陌生,跟隨心思更為詭譎的劉襄王難道就真的是更明智的選擇嗎?陳容以這樣的手段逼迫張偕選擇陣營,代表的不就是劉襄王的意思嗎?

古往今來,忠心為君籌謀卻得善終者寥寥可數,他們以後,也許會走上一條比現在還要艱險萬倍的路。

可她,無所畏懼!

無論劉襄王的算計是什麽,張偕的打算又是什麽,她都會堅定不移的陪著他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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