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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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容回去沒兩天,董雲下令大軍拔營,前往汴郡,攻打槐縣。

槐縣乃汴郡門戶,軍事重地,戰略地位非同一般,前幾日在府衙商量之時,張偕並未參與,所以對作戰計劃一無所知。

其實要想知道也並非難事,張偕雖然沒去,但董雲為穩住長留宗族,卻一直頗為看重張繡,但張偕老神在在,似乎對此事毫不上心。

五六萬人的軍隊一路跋涉,因為大部分人是靠腳力,所以速度並不快。這次攻打槐縣,因為不像以往那樣拖家帶口,女人們少了很多,除去謝同君三人,就是董雲身邊侍候的四個奴婢。

女人太少,軍中未免諸多不便,張偕便想把張媗送回長留,但張媗說什麽也不肯,她這段時間不再日日悶在屋裏,笑容多了很多,但對從軍一事卻是分外堅持。張偕見妹妹如此,就不好再說什麽了,只囑咐她待在謝同君身邊不要到處亂跑。

謝同君則早早就換上了男裝,她現在年紀不大,再加上衣裳寬松,除了面貌清秀些,穿上男裝倒也似模似樣。說起來,這次的衣裳還是張偕某日裏帶回來特地囑咐她換上的,大小尺寸剛剛合適。曾經那些逛街時看到過的首飾料子雖然買了回來,也全都因此被束之高閣。

軍隊到達槐縣時,只見槐縣城門大開,城樓口外幾個仆從正拿著掃帚掃地,看見他們,雖然面色慌亂,卻並沒逃跑。樓上守城的兵卒見此,不僅沒大聲嚷嚷著關城門,反而有一人飛快的從樓上下來,直直往城內跑去。

“這是怎麽回事?”董雲皺著眉,側頭看身邊的陳容與樊虛。

樊虛緊蹙著眉頭,薄唇僵直的抿著,面色十分不好。

陳容雖然心中有數,面上卻笑著,似乎對此事一無所知:“或許槐縣縣尉被將軍威名所鎮,故而城門大開,迎將軍入城。”

“果真如此麽?”董雲雖然猶疑,但面上仍露出兩分滿意的笑意。

他話音剛落,城內突然走出幾個人來,其中一人身著淺紫直裾,面色蒼白如玉,俊美無儔的臉上帶著一抹儒雅矜貴的笑意。他似乎身子不好,走路時雖然姿態怡然,但腳步略顯虛浮,左右跟著兩個十三四歲的清秀小童,虛虛扶著他,卻沒挨到他衣袖分毫。

“桓如意?”董雲面色鐵青,瞪大眼睛又恨又不可置信的看著來人。

“如意拜見平敵大將軍。”桓如意走至近前,雙手交疊至額,竟打算一揖到底。

這是謝同君第三次看見桓如意,頭一次,他壞了張偕的事,第二次,他特地去董家刁難張偕,外帶離間他們夫妻二人關系,兩次相見都不太愉快,這一次,卻要換個態度來看他了。

畢竟這個人,在張偕逃出平城時出過力,也是張偕以後要跟隨效忠的人。

如今天氣熱的很,大家的穿著相當輕薄,但桓如意卻穿著一件明顯是初春時節的衣裳,盡管如此,他額上卻絲毫沒見汗,毫無一絲狼狽之意。

這人似乎極喜歡紫色,無論是深紫還是淺紫,在他身上都顯得極為合適,彰顯其人渾然天成的深貴底蘊。

她這邊打量桓如意,那邊桓如意剛剛躬下身子,卻突然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幸而身旁小童手腳麻利,一把將他扶住了。

“你們先退開,我如今是白身,見到將軍自然該行禮。”桓如意抽出胳膊,再次俯身一揖。

“殿……公子!”左面那小童不滿的喚了聲,抱怨道:“公子總是不聽大夫的話,如今公子身子越發的不好了,又本為將軍堂兄,即便如今身份不同,也不需行此大禮……”

“退下!咳……咳咳……”桓如意皺眉低喝,聲音不大,卻讓他一時忍不住咳了起來。

“公子!”右面那小童臉一白,不滿道:“綠蟻!你就少說兩句吧!公子身子本就……”他說著,紅著眼圈微微一哽,小聲道:“將軍是未來的天子,將來要撐起桓家,受萬民朝賀,公子心裏感激,不想失了禮數,你多插什麽嘴?”

“我……我不過是擔心公子,將軍和公子本是同宗兄弟,難道還會因為小小禮數責怪薄待公子不成?”綠蟻不甘心的頂嘴,氣勢卻弱了許多。

“這位小哥說的是,公子身體不適,便省了這些繁縟吧。再者說,您跟我家將軍本為同宗兄弟,將軍顧念手足,也舍不得看公子行此大禮而罔顧身子。”關鍵時刻,陳容對著桓如意虛虛一扶,化解了兩個小童的爭執。

董雲面色一怒,下一刻就要發火,陳容卻眉頭輕蹙,沈沈的看他一眼,搖了搖頭。

“先生說的是,堂兄身子不適,俗禮就免了吧!”董雲抿著嘴唇,聲音像是咬著牙齒說出來的。

桓如意這才站起身,對著董雲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將軍請入城吧!”

董雲臉色陰沈的要滴出水來,嘴唇翕動半晌,重重“哼”了一聲才一甩袖子,率先邁步往前去。

好戲收官,謝同君便規規矩矩跟在張偕身後,隨他們一起入城。瞧見前頭千個人千張臉,心裏不由唏噓。

比起桓如意的不動聲色和示弱之行,董雲的表現實在差強人意。人往往都會因為各種隱晦的心理同情弱者,無論桓如意從前如何,他現在以皇家貴胄之身擺出這等低姿態,怎麽也能先博得幾眾人分好感。至於董雲,先前因為張偕一事,雖然大部分人糊塗,以為董雲是在寵幸他,但奉陽楊禪幾人怎麽可能看不到一點兒異樣,即便他們看不出來,陳容恐怕也會想方設法的讓他們看出來。

先是心胸狹隘,容不得有功之臣,再加上跟桓如意兩人初初交鋒就落了下乘,若是桓如意還有後招,他一個處理不好,只怕冷血薄情,容不得手足兄弟的名聲就會扣在腦袋上。

謝同君只顧看戲,半晌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轉眼看看張偕,他立刻察覺到了,側過頭來,對她微微一笑。

任憑前面怎麽千般熱鬧,他卻不動聲色,只靜靜地聆聽著。

“參乘。”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張偕轉過頭去,看見楊珍曹亮兩人,露出一抹儒雅的笑意:“好久不見,二位別來無恙?”

“無恙無恙……托參乘的福,一切都好!”曹亮咧著一口白牙,笑容燦若春花:“好久不見了,將軍近來怎麽樣?怎麽沒看見夫人?”

“好些日子不見,兩位副將安好。”謝同君笑著朝他倆揖了揖手。

楊珍靦腆一笑,曹亮卻是上上下下打量她好幾眼,撫掌而笑:“夫人穿起鎧甲來,倒也英武。”

“過獎過獎。”雖知道對方不過是善意的奉承,謝同君還是笑著應承:“比起英武,就不在兩位關公面前耍大刀了。”

她跟張偕相處久了,說話做事難免就會帶上一些他的特色,見人先是三分笑。

良言一句暖三冬,惡語傷人六月寒。雖然樊虛總覺得她虛偽,可是有的時候,一句善語卻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曹亮哈哈大笑,擺出一副威風凜凜的氣勢出來,問身邊的楊珍:“夫人說我們是關公,你覺得誰更厲害些?”

楊珍一副熟稔的樣子,笑著道:“自然是子註兄。”

“你看你看,光顧著說話,連正事兒都忘記了。”曹亮一拍腦門,認真的看著張偕,誠懇道:“是這樣的,今晚是我生辰,將軍曾對我有提攜之恩,所以我跟楊珍商量著,想請參乘過去喝幾杯。”

“些許小事,副將何須一直掛在心上?倒是要多準備幾壇好酒等著我。”張偕笑著應承。

看他答應的爽快,曹亮眼睛一亮,笑容都加深了幾分:“好酒有的是!管參乘喝飽!”頓了頓,又問道:“夫人要不要去?”

楊珍站在一邊,尷尬的拉了拉曹亮的袖子,可無奈他話已經說完,還回頭莫名其妙的看他:“你幹什麽拉我袖子?夫人跟我們一起上過戰場,殺過敵,又不是外人!”

楊珍一張臉憋的通紅,無奈有些話不好明說,急的連連打眼色。曹亮本就是單純心寬之人,急脾氣一上來,吹胡子瞪眼的看著他:“你眼睛閃了風?這般鬼鬼祟祟的要做甚?有啥話不能明著說嗎?”

“嗤……”旁邊張偕傳來一聲輕笑,及時解了圍:“咱們男人喝酒,帶她過去做什麽?她就愛管東管西,到時未免喝的不盡興。”

謝同君不服氣他說話的態度,偷偷伸出手,麻利的掐了張偕一把,卻被他極靈活的抓住手指不松開了。

謝同君暗暗鄙視他,卻也知道他說的在理。

先不說她是個已婚女子,跟大老爺們兒拼酒不合適,更重要的是,男人麽,酒桌上千奇百態,聊的話題肯定離不了女人名欲,到時候說出什麽不合適的話,下不來臺的可是她。

曹亮一怔,緊接著卻是豎起大姆指,哈哈大笑:“參乘果真豪爽!誰再敢說參乘怕他夫人,我曹亮第一個沖上去跟他理論!”

“他這是舍命陪君子!”謝同君媚眼橫生的看著張偕一眼,那眼神嚇的曹亮立刻噤聲,暗暗朝張偕比大拇指。

“我們先告退了,晚上來請參乘。”楊珍終於找到時間插話,說罷也不待曹亮插嘴,拖著他走就。

謝同君失笑:“這兩人真是絕配。”

說完之後,看到張偕意味深長又有些古怪的眼神,猛地想到以前打趣他和徐賢的那次,趕緊澄清:“我可沒往別的地方想,你這麽看我做什麽?腦子裏盡是些下流思想!”

“哦?那夫人說說,我此刻在想些什麽?”張偕笑著看她。

“你在想……”謝同君驀地住嘴,狠狠一腳下去,她要是說出來了,不就說明她腦子裏也是下流思想麽?

張偕躲也不躲,淡定的看著她的腳猛地往下,倒是謝同君有些錯愕,收住腳勢驚訝的看他:“你怎麽不躲?”

張偕攬住她肩膀,笑瞇瞇地一邊往前走,一邊悠悠道:“我知道夫人下不去腳。”

“你錯了!”謝同君惱羞成怒,擡起腳就踩。

張偕避也不避,只繼續道:“其實夫人狠的下心也沒關系,我痛一痛便罷了,夫人開心就好。”

謝同君一只腳懸在半空,踩也不是,停也不是,頓了半晌,終於慢慢落下腳,踏在他深灰色鞋面上,然後用力地碾了碾。

“夫人現在高興了?那陪我去街上逛逛如何?”張偕也不在意,仍舊笑瞇瞇的看著她。

他一雙狹長的眸子瞇起來,像兩彎小小的月牙。

“你……”謝同君嘴角微抽:“沒見過男人也這麽喜歡逛街的。”

“你想到哪去了?”張偕笑著搖頭:“子註生辰,我總得送他點什麽吧?”

兩人直接去了兵器鋪子,謝同君建議他買兩套護腕。曹亮和楊珍都是武將,本就需要這些東西,再者他們出身農夫,送這些東西不會過分貴重,讓他們無所適從,三則,兩人熱情相邀,就是沒把張偕當外人,兩人都送,表達了情意,又不顯得生分客套。

“夫人心細如發。”張偕笑著讚嘆。

謝同君下巴微揚,得意道:“那是自然。”

其實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自然而然的就會帶上一些私心在裏頭,謝同君雖然不喜歡過度鉆營,但有的時候,不得不承認,人際交往圈子真的很重要。

楊珍、曹亮二人本就是張偕一手提拔上來的,跟張偕情分非同一般,在別人都認為張偕失意之時,他們對他的態度卻一如既往,這種真誠,在這個特殊的時間段本就難得,除了希望他們跟著張偕之外,她其實也想撈他們一把,免得他們成為站錯隊伍的炮灰。

死跟著董雲,桓如意不可能容他們活下去,而跟著張偕,於己於他都有利益,又何樂而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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