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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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令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背著手,望向茂城時,眼中蘊育著無可奈何和悲痛。

他的聲音沈重,道:“今早又發生了一次地動,城南處斷接了一個口子,水源源不斷的往外湧,好在物資集中,我喚來年輕力壯的人提前將物資都搬了,只是在地震中受傷嚴重的人,都沒能帶走。”

範小米沈默著,地動,地裂,水湧,這三樣是她當初對縣令預言的災害,可是當初的信誓旦旦,如今看來倒像是一場笑話。

提前預知了又能如何,在自然面前,人類渺小的像一只螻蟻,無能為力。

“唐夫人不必自責,如果沒有你當初的提前一步準備,現在茂縣在這樣的災難下,慌不擇路,已經是一座死城了。”

歷史上有多少次因為重大自然災害而滅城的,每朝每代都數不勝數。在現代那種高科技的支援下,尚且有死傷百萬的記錄,何況對比之下猶如茹毛飲血的古代呢?

只是,理是這個理,目睹著鮮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一個個消亡,範小米還是感到一陣陣沈悶的疼痛。

“縣令大人,朝廷的糧款、賑糶到了嗎?”一旁一直沈默的唐七郎開口問道。

之前征集的糧食搶救了些出來,唐七郎看去時,大約可供這裏的人吃上一周,只是這水不知什麽時候能退去,要是食物不夠,引起村民暴動就糟了。

範小米將預言對縣令說了時,縣令就已經向上申報移民救粟,可是茂縣距離京都距離遙遠,遠水救不了近火,直到前天派去的人才回來,現在朝廷還不知道有沒有拔糧呢。

“唐弟,現在只能靠我們自己了,你看——”縣令沒回答唐七郎的問題,而是伸出手指,沿著山嶺外側劃了一圈。

範小米沿著所指的地方看去,一股寒意鉆進骨縫裏。

整個茂縣,除卻山頭和現在所立的山嶺,已變成了汪洋大海,這樣深的水,朝廷就算是來了支援,也沒辦法送進來。

一人多高的水下,是地動造成的廢墟,鱗次櫛比,潛伏著張著利齒,阻擾著所有想要進來的船只。

進不能,退不得,在水退下去前,茂縣已然成為一座水中——孤島!

鄉下那邊的水來的慢些,現在還有人接著往上爬,但已經有人發現了現在的危急處境,開始拒絕再有人登上這唯一的孤島。

“哎,你,你,還有你,快去向下面丟石頭,不要讓那些人接著上來。”

一個滿臉橫肉,滿身肥膘的大汗帶著幾個小弟模樣的人往邊緣走去,他猙獰著臉,狠狠向地上吐了口唾沫,咬牙道:“老子現在出不去,就靠那麽點糧食撐著,叫那些家夥上來後,到時候一分,老子還吃個屁去。”

這樣做的並不是只有一個人,生命的威脅下,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驅逐的行列,等範小米他們發現時,已經有不少人被石頭砸下去,葬身嶺底。

縣令立刻召集衙役,去制止這種行為,但讓人冷血的是,即使是這樣,還是不能阻止這種行跡,更有甚者,連幾個衙役也加入了驅逐的行列。

人性的善,能在眾志成城中被喚醒;人性的惡,也能在自身的利益下被喚醒。有舍己救人,也有損人益己。

現在,糧食稀缺的危機下,惡,被喚醒了。

範小米想起古代圍城的一種說法,圍城戰中,糧食稀缺,先烹老弱,再烹婦女,終烹子女。最後城裏只剩下年壯的男子,戰爭勝利後,從失敗方奪取年輕女子作為獎勵。

現在茂城陷入現下這種絕境,範小米看著不斷有人被石頭砸落,那些砸人砸人者扭曲的表情,讓她開始擔心起糧食用盡的日子來。

茂城裏為什麽會出現那麽多的水?

範小米望著被水淹沒的城區,心中升起疑問,她當初提議將救急地建在茂城內時,是考慮了鄉間可能會有水壩被震塌的因素,只是城裏也出現的水患將她打了個措手不及。

成南處的水湧,不應該啊。

這山嶺南面就直連城南,可以肉眼看見還有水流在不斷上湧,範小米的眉頭越皺越深,苦思不得其解。

“地下水。”

唐七郎平靜的聲音傳來,像一只手剝開了眼前的迷霧,範小米轉過頭看他,心中波濤洶湧。

唐七郎摸了摸她的頭發,輕聲道:“小米,都中了,你說先前的那些大雨會讓地下水水位高漲,現在,來了。”

範小米的瞳孔猛的放大,若真是地下水——

她轉過身,拉住兀自還在為茂城現在處境的縣令,急聲道:“縣令大人,快讓南部的那些百姓往這邊撤,到山嶺北部去,快!”

城南湧出那麽多地下水,極可能造成地陷,連著那邊的山嶺南部,也逃不過同樣的命運!

縣令看見範小米焦急的臉色,連原因都不知道,憑著本能的直覺,向衙役下令按照範小米說的去做,只是,還是發現的太晚了。

南部的百姓才朝這撤了不到一半,淒厲的慘叫聲已經傳了過來,沿著靠近南城的那面,山嶺開始斷裂,塌陷,來不及趕過來的百姓在尖叫中接連摔落。轟隆轟隆的震響聲傳來,良久方歇。

無力,無奈,種種壓抑的心情湧了上來,範小米的手握緊又松開,她在心中自嘲到,這下不用擔心會出現圍城戰中吃人的事情了,人都死光了,糧食還在,還搶什麽呢?

驅趕往上爬的人的那些人也放下了手中的石頭,糧食放在靠北部,平安無恙,那些向上爬的人也不用趕了,剛才那一陣,已經都從巖上震落了。

縣令將剩下的人一清點,所有人加在一起,已經連原先的十分之一都沒有了。

範小米不再說話了,由著唐七郎將她牽往唐父唐母所在的位置,三哥三嫂等人都還在,只是大妞兒沒了。

大嫂的臉色蒼白,眼眶卻紅的刺眼,應該是大哭了一場的,唐母攙著柳雪在另一邊,護著她肚裏的孩子,唐父煙鬥裏早就沒了煙,只餘下一個空殼吸著。

範小米沒有去安慰大嫂,大妞兒的音容笑貌在眼前掠過,她原先是極討厭自己的,後來卻又和自己那麽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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