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小米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滋味，或許是見了太多的人在眼前死去，或許是連續的災難讓她身心疲憊，她的感情已經麻木了。

和所有其他人一樣，她只能等待著，下一場災難的來，或不來。死神的鐮刀架在頭上，是否落下，只能聽天由命。

大妞兒是犧牲在死神手下眾多的一員，她走了，不用像其他人一樣惶惶不可終日，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總比剩下的他們每日在思念與惶恐中掙紮，要強上許多。

範小米環顧四周，入眼是麻木而疲憊的臉孔，千篇一侓，還能經受幾次突然的災難呢？這樣的局面，怕是連一次也經受不起了。

他們所能做的只有等，等待結束，不管是新生，還是毀滅。

但在這個等待的過程中她還有事情要做，坐以待斃，她做不到。

“七郎，縣令飲水的問題解決了嗎？”範小米問著剛從縣令那回來的唐七郎。

唐七郎跟著縣令巡視了一整晚，此時眉眼間籠上了一層青黑，他疲憊的搖了搖頭，道：“原先準備的幹凈飲用水，都沒來得及搬過來，現下用的都是山嶺下的水。”

範小米昨夜也是一宿沒睡，她跟著劉大夫等人救治傷員，木風不見了，救治的壓力又重了幾分。

木風自出城後就沒回去，範小米是見他的最後一個人，不過失蹤總要比看見屍首強上太多。

範小米聽見唐七郎說村民用的都是山嶺下的水，心中猛地一跳，這湧出的水裏泡著廢墟和無數屍體，水源早就被嚴重汙染了。

“七郎，有多少人用了嶺下的水？”

唐七郎搖搖頭，道：“現在還沒有多少人飲用，劉大夫說了，這水不能喝，只能做洗漱用。但也有人不信，加上一夜沒有沾水，飲用了一些。”

範小米皺著眉，道：“劉大夫所言沒錯，”嶺下的水被嚴重汙染了，飲用後極可能染上瘟疫。”

“瘟疫？”唐七郎沈吟片刻，道：“小米，要不要告訴縣令，讓他將這些人都隔離開。”

範小米杵著下巴，想了想，道：“最好是要隔離來的，但又不能做的太明顯，引起大家的恐慌。”

她轉過頭，神情嚴肅，道：“還有，水是生命之源，飲用水的問題一定要解決。”

當天晚上就有人鬧起肚子來，範小米奔過去，一把脈，才知是虛驚一場。只是飲用水不幹凈，引起的腸胃腹瀉。

但即便是這樣，範小米也不能再讓大家繼續飲用這樣的水了。

她向縣令提出要求，讓所有人將暫時用不到的木制品都集中起來，燒成碳，制作了一個簡易的汙水處理裝置。

又取來五味子，椿皮，赤石脂，石榴皮等澀腸止瀉的藥材，研制成粉，在煮開水時放些，避免水源汙染導致的腸胃炎。

但範小米準備工作做的再好，也不能支持長期飲用這樣的水，她只能盼著，湧出的水快快退去。

好在老天爺沒有真的想要了他們的命，自那次地陷後，天地就平靜了下來，水慢慢退去，地動也消失了。

唯一讓人們擔憂的是，朝廷的支援遲遲不來，糧食已經捉襟見肘了，而且水退的快，留在地表面的水就更渾濁了，範小米已經依靠著原先儲備的一桶水，支撐一大家子過了三天。

柳雪正懷著孕，嚴重的水源稀缺和營養不良，讓她的臉色日漸消瘦起來，範小米給她把骨時，感覺到因為孩子的吸收，她的鈣流失的厲害，骨頭已經脆的稍用些力就會折斷。

範小米的唇上也起了一層白皮，她是最累的，除了照顧小良，小康和伏位外，還要游診，每日因為生病上門的人多的她連飯都來不及吃。

唐七郎白日裏是見不到影子的，他要隨著縣令看顧百姓，因為懂水性，在水退了些後，還要下嶺去尋找幹凈水源，縣令的得力助手曹衙役在地震時死了，唐七郎有時忙的晚上都回不去。

水已經退的差不多了，大地露出了遭受摧殘後傷痕累累地面，就像是皮膚上惡毒的瘺瘡。

縣令已經下令收拾東西，要搬回茂縣去。經過這次地震，茂縣因為這條突然出現的山嶺，成為易守難攻的戰略寶地，在後來的戰亂中幾次守住底線，這些就是後話了。

範小米也在發點行李，其實也沒什麽好打理的，糧食差不多消耗殆凈，餘下的只有幾件破爛的衣裳，還有少許殘留的藥材。

範小米在整理七郎衣服時，在包袱底部發現了幾張銀票，她拿起來仔細端詳了一下，面額還不小，大約是唐七郎塞的，差不多是全部的家當。

只是範小米舔著幹裂開的唇，忍不住笑了起來，在現在這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這些銀票還不如一鍋熱騰騰的小米粥。

“姐，姐，快拿盆啊，下雨了，下雨啦！”

突然範小良沖進來，掀開簡易的破布帳篷，歡喜的叫了起來，他的臉上掛著水珠，範小米看時，衣服已經有一小部分被打濕了。

“什麽？！”範小米快步奔了出去，迎面刮來的細風中有絲絲涼意吹在身上，等她探出頭去時，真實的，冰涼的雨珠就打在了她的臉上。

遠處傳來眾人喜極而泣的歡呼聲，“下雨啦，下雨啦，老天爺收回懲罰啦，我們有救啦！！！”

這應該是夏季的第一場雨，沒有詭異的雲，沒有沈悶的氣壓，即使是在不斷的劈劈啪啪往下打，也依舊可以透過雨幕，看見綻放開來的，蔚藍的天空。

“姐姐，我們有水了，我們不用再喝那些會壞肚子的臭水了。”範小良笑著，從帳篷裏拿出木桶，歡喜的看著澄澈的透明的水將它一點點填滿。

“是啊，我們有水了，我們還會有食物，有新家，一切都過去了，我們會好起來的，會越來越好的。”

範小米微笑著，有雨珠砸進眼裏，涼涼的，帶著微微的澀痛。

她伸手輕撫著範小良被打濕了的頭發，看見他的眼中有水珠不停的向外湧著，混著臉上的雨水落下，沒有人能看出他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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