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杜重生姚雪顏的淵源

關燈
杜重生和姚雪顏多年前是有過一些淵源的。

那是將近二十年前,跟陳大哥分開之後,有一段時間姚雪顏經濟很拮據,不得不把房子押給別人,把念慈孝慈姐弟倆交給周媽帶到鄉下,她自己搬到一個小閣樓暫住,繼續在那個叫“歌臺舞榭”的歌舞廳跳舞。

某一天晚上,姚雪顏從走廊經過時,歌舞廳的老板鄭彪突然開門出來,不由分說把姚雪顏一把拽進他的辦公室。姚雪顏失聲驚叫,害怕鄭彪對她圖謀不軌。

“叫什麽叫!我既不會要你的命,也不會要你的人!你給我做件小事就行了。”鄭彪呵斥地說。

姚雪顏這才定神看看屋裏。除了鄭彪和他的兩個馬仔之外,還有一個生人坐在椅子上。姚雪顏仔細看那個生人的時候,不由得又驚叫一聲。原來他的左胸下插著一把匕首,血正不斷地往外流,他痛苦地閉著眼睛。

這個人就是杜重生。因為大意,他當天沒有帶保鏢,為了解決一個利益分配的爭執,鄭彪脅迫他答應一個賭局:把匕首□□他的身體,如果歌舞廳裏有哪個姑娘敢幫他把匕首□□,就放他走,以後各自分道揚鑣,井水不犯河水;如果沒人敢幫他,那他就只能等死了,他們所爭執的生意,以後就歸鄭彪了。

鄭彪粗著嗓子對姚雪顏說:“前面兩個姑娘跟你一樣,看見血就嚇暈了。你要是敢把刀給他□□,就拔,拔了刀他要是挺得住不死,我就放他走;你要是不敢拔,就出去,我再拉下一個姑娘進來試試。今晚能不能活命,就看這條狗能挺多久了。”

杜重生這時候翻著眼睛,掙紮著說話了:“鄭彪,士可殺不可辱,我杜重生讓你插這一刀,是因為我沒有把你當狗,我還當你是兄弟。”

鄭彪肥厚的臉上泛著油光,他走到杜重生面前,握住刀柄,威脅說:“是不是嫌刀插得不夠深哪?要我再加把力氣是吧?”

姚雪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一下子跑過去的,她拉住鄭彪握在刀柄上的手說:“彪爺,等我一下!”

鄭彪喝道:“你要幹什麽?”

姚雪顏這時候明白自己要幹什麽了:她決定把刀□□。

所以她平靜地說:“我要給他拔刀。你等我一下。”她盯著鄭彪又加了一句:“彪爺你不會說話不算話吧。”

鄭彪放開刀柄,很大爺派頭地說:“你要拔刀趕快拔呀,還等什麽呢?又害怕了是吧?怕了就別逞能。”

姚雪顏看了看鄭彪的一個馬仔,他身上系著一條寬寬的棉布纏腰帶。姚雪顏對他說:“把你的腰帶給我。”

鄭彪挖苦她:“姚雪顏,你想拔了刀之後就上吊啊?”

姚雪顏說:“你叫他把腰帶給我,我知道我要做什麽。”

鄭彪對那馬仔點頭,馬仔就把他的棉布腰帶解下來,遞給姚雪顏。

姚雪顏面對著杜重生,對他說:“我要給你拔刀了,你忍著點。”

杜重生咬牙點頭,已經說不出話了。姚雪顏握著刀柄感受一下深度,然後一咬牙,用力一拔,一次就成功了。刀一出來,血大量往外湧,姚雪顏飛快地用那條棉布腰帶繞著杜重生的上身纏一圈,在傷口邊上緊緊系牢,這樣血流得就慢一點了。

“彪爺,他還沒死,你放人吧。”姚雪顏幫著已經說不出話的杜重生爭取一線生機:“大丈夫言出必行是不是?我女流之輩都知道的。”

“媽的,便宜了這條狗!看他也活不長了,不如讓你收屍算了。”鄭彪罵完帶著他的馬仔走了。

姚雪顏試著去挪動杜重生,但是根本不可能,她那點力氣哪裏夠?她跑到走廊上,大聲叫:“阿德!阿力!快來幫忙!”

進來的是兩個夥計,姚雪顏讓他們幫忙擡杜重生出去。

阿德問:“姚姑娘,我們把他擡到哪裏去呀?”

“先擡到附近那個日夜診所去吧,讓大夫看看還能不能救過來。”姚雪顏對閉著眼睛的杜重生說:“就看你的命夠不夠硬了。”

杜重生不能說話,但他還是有神智的。眼皮抖動著,他記住了三個名字:姚雪顏,阿德,阿力。

在診所裏,大夫檢查了杜重生的傷口之後說:“萬幸,沒有傷到心臟。我先給他把傷口縫合一下,後面就是要註意防止發炎化膿。另外,他失血過多,要好好休養。”

姚雪顏對阿德和阿力說:“我該出場跳舞了,不然今晚的工錢就沒了。你們兩個今晚的工錢算在我頭上。等會兒他要是醒過來,阿德你問問他的地址,給他家裏報個信。阿力你就守在這裏。”

阿力傻傻地問:“他要是不醒呢?”

姚雪顏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那你們就回來給我報個信,我下了班來給他收屍!”

杜重生躺在那裏,嘴上說不出,心裏說的是:我一定會醒的。

結果當晚姚雪顏下班以前,阿德和阿力就都回歌舞廳去了,阿德跟她說:“那位先生醒了,讓我給他老婆報了信,他老婆帶著人把他接回家了。”

阿力補充說:“他有兩個老婆呢!那個大老婆出手很大方,給我們一人一個大紅包。姚姑娘,今天我和阿德跟著你發財了!”

姚雪顏馬上說:“是你們好心有好報。那行了!你們今天的工錢就不要再找我要了。”

“當然,當然,這樣的紅包我們要好幾個月才賺得到呢。”阿德喜滋滋地說。

阿德和阿力得了大紅包,我什麽也沒得到,姚雪顏心想,不過我也沒損失什麽,到底救了一條命。

過了一陣子,突然有一天“歌臺舞榭”的經理向大家宣布說歌舞廳換老板了,鄭彪在上海灘混不下去了,跑到杭州去了。新老板一會兒就到。

姚雪顏當時站在一大堆人後面,無動於衷,換老板不關她的事,誰來當老板她都是做一天算一天。可是當新老板走進來的時候,阿德擠過來對她說:“姚姑娘,快看!這不就是我們上次擡到診所去的那個人嗎?”

姚雪顏擡頭去看,發現那位新老板也伸長脖子在找人,看到阿德和她站在一起,就向他們兩人點頭。

“喲,他還認得我們!”阿德高興地說。

姚雪顏努力想找出今天這個人和那天那個閉著眼睛的垂死的人的相同之處,但是卻想不起來那天那個人的長相了,只記得他血糊糊的傷口。所以她的臉上沒什麽高興的表情,還是漫不經心的。

新老板連一句話都沒對大家說,就跟經理說讓大家散了。等人都散了,姚雪顏到後面和其他幾個姑娘一起練習一個群舞的時候,阿德進來叫她:“姚姑娘,你出來一下。”

姚雪顏來到走廊上,阿德跟她說:“杜老板請你去他的辦公室,就是以前彪爺那一間屋。”

姚雪顏走進那間辦公室,杜重生站在那裏等她。姚雪顏這時才註意到這個男人個子並不高,也比較瘦,看上去有點文弱,不像鄭彪的同類,很難相信他跟鄭彪做一樣的生意。

“姚姑娘,我終於又見到你了。”杜重生朗聲對她說,一邊也在打量她。

“我不記得曾經見過杜老板。”姚雪顏說得比較生硬,她對男人是有戒心的。

杜重生指指自己的左胸下方:“那天晚上,你給我拔出那把刀,還記得嗎?”

“噢,原來你是那天晚上那個人。”姚雪顏松了一口氣,直覺告訴她,現在她安全了,這個人是不會害她的。

杜重生說:“本人名叫杜重生。我記得姚姑娘的芳名是姚雪顏。不知道是哪個顏字?”

“顏色的顏。”姚雪顏說道。

“我猜也是這個顏字,容顏的顏。”杜重生看看姚雪顏,加了一句:“姚姑娘當得起雪顏這個名字。”

姚雪顏低頭回避這個話題,臉上剛剛浮現的一點微笑消失了。她很反感男人這樣對她說話。

杜重生怎麽會忽略她這個表情變化,正因為她的反感,杜重生才更放心。

“姚姑娘家裏還有什麽人嗎?”杜重生客氣地問。

“我有兩個孩子。”姚雪顏面無表情地答道。

“哦。”杜重生吃了一驚,但是沒有評論什麽,又多問一句:“有孩子了怎麽還要出來跳舞呢?”

姚雪顏不悅地反問說:“難道孩子們不要吃飯嗎?杜老板不知道生了孩子要養嗎?”

姚雪顏的聲音平靜了一點,又說道:“杜老板沒有什麽真正的事情的話,我要回去練舞了。”她轉身就出去了。

杜重生很久沒覺得自己原來這麽愚蠢了。把一個感恩的見面弄成了一個尷尬的結尾。不過有一點他明白了:姚雪顏需要養家,那她目前肯定沒有男人可以依靠,而他杜重生可以給她依靠。他家裏雖然已經有一大一小兩房太太,但是再多一房應該不成問題。多兩個孩子也不成問題,反正杜家人丁不旺,只有大太太生了一個兒子,二太太進門一年多了還未見懷孕,他很樂意收養兩個孩子,救命恩人姚雪顏的孩子。

過了沒有幾天,阿德和阿力來跟姚雪顏告辭。

阿德興奮地說:“杜老板新開了一家店鋪,我跟阿力要去當正副掌櫃了!”

阿力更是喜形於色:“我們的工錢,多了十倍都不止!姚姑娘,那天晚上我們跟著你跑一趟,現在交上好運了!”

“啊喲,那我恭喜你們了!”姚雪顏嘴上說著這個,心裏卻擔憂,不知道自己會碰上好運還是會引火燒身。好心不一定有好報,要看你幫的是什麽人。

杜重生遲遲沒有對姚雪顏做什麽,不是忘了她,而是雇了一個私家偵探仔仔細細去查清了她的身家狀況,重點是她兩個孩子的父親。

姓牛的偵探向杜重生報告:“杜老板,姚雪顏的第一個孩子,是跟尹正霏生的。據房東和街坊說,尹正霏是她的遠房表哥,應該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不過沒有正式成親。這個姓尹的後來入贅寧波的富商岳家,不要姚雪顏了。姚雪顏趕在生產之前從老房東那裏搬走了,大概怕姓尹的回去找她。”

杜重生點頭表示滿意:“哦?生孩子還怕孩子的父親回去找?那就是要徹底斷幹凈啰。那她的第二個孩子呢?”

姓牛的偵探答道:“她第二個孩子的父親很神秘,不過我還是查出了蛛絲馬跡。我找到了當年把房子賣給姚雪顏的那對夫婦,他們說當時付錢的是一個姓陳的男人,但是房契當場就交給姚雪顏。他們後來在報紙上看到那個男人的照片了,才知道他是國民政府高官。這個姓陳的在不同時期用過好幾個不同的名字,撲朔迷離。”

杜重生問牛偵探:“何以見得姓陳的是姚雪顏第二個孩子的父親?”

牛偵探回答:“那對賣房的夫婦說,他們最開始去看房的時候,男的抱著一個小女孩,姚雪顏懷著孕,當時沒有馬上買那房子;後來又去看的時候,多了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傭。所以賣房的夫婦認為姓陳的是那兩個孩子的父親,姚雪顏是他的外室。”

杜重生自言自語:“這麽說姓陳的對前面那個女孩還不錯,外人都看不出來。他跟姚雪顏現在怎麽樣了?”

牛偵探分析給杜重生聽:“姚雪顏幾個月前因為經濟拮據,把房子押給別人了,孩子們被女傭帶到鄉下去了,她現在一個人在麻油弄租了間小閣樓住著。所以我分析姓陳的應該是跟她斷絕關系了,家用錢都不給了。”

杜重生說:“可憐的女人!”

他心裏想的是,那正好,我杜重生可以做她的依靠。

杜重生第二次請姚雪顏到歌舞廳他的辦公室。他開誠布公地說:“雪顏,因為你救了我一命,我今天才有機會在這裏跟你說這番話。無論我說什麽,絕無冒犯之意,都是為你和你的孩子們著想。聽說他們現在還在鄉下呢,你不想接他們回到你身邊嗎?”

姚雪顏雖然有戒心,但是杜重生的話再次讓她感覺到,這個人不會害她。所以她就說實話:“我的房子押給別人了,現在沒有地方給孩子們住。”

杜重生說:“這個好辦。要麽把房子贖回來,要麽另外找個房子。”

“我暫時沒有錢。”姚雪顏避開杜重生的目光,猜到他後面要說什麽了。

杜重生馬上提出了他的方案:“我可以出一筆錢,贖房子或者另找房子,這個由你定。你決定之後,所有具體的事情我來辦。”

姚雪顏沈吟不語,看著杜重生的眼睛,因為她估計杜重生還有話沒有說完。

杜重生笑笑說:“我知道你還在等我說,我要你做什麽,是吧?”

姚雪顏臉上沒有一點笑容:“是啊,你要我做什麽呢?”

杜重生說:“這個你還不明白嗎?我要給你一個依靠,給你和你的孩子們生活的保障。如果你不反對,可以直接搬進我的公館,暫時先住在外面也可以。”

“杜老板,你是想讓我做妾嗎?”姚雪顏冷冷地說:“我絕不做妾。”

“那就住在外面吧。”杜重生說,避免去提“外室”兩個字。

“外室我也做不到,因為我心裏有一個人,我在等他。”姚雪顏認真而又明確地說。

杜重生懷疑自己聽錯了。一個生了兩個孩子還沒有人娶的舞女,居然拒絕他杜重生這麽慷慨的提議。

杜重生壓住想發脾氣的沖動,問道:“那個人知道你現在經濟有困難,需要有人養家嗎?”

“他······他現在有難,自身難保。”姚雪顏說完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牛偵探的分析不準確啊,杜重生皺著眉頭想。

他隨即像姚雪顏一樣嘆了一口氣,說道:“沒想到生計的依靠,還不如你的癡心重要。強扭的瓜不甜,我杜重生不缺女人。你救了我的命,你跟一般人是不同的。如果我一定要報答你,你想要什麽?”

姚雪顏看看杜重生,覺得杜重生這話是真心誠意的,所以她決定抓住這個機會:“杜老板願意幫我多少呢?”

杜重生反問她:“你覺得我這條命值多少?”

這簡直是鼓勵她獅子大開口。所以姚雪顏打定了主意,提出她的要求:“我想先把原來的房子贖回來,然後······杜老板,我幫你打理這間歌舞廳吧。我知道你忙,沒時間天天到這裏來,我沒有別的長處,歌舞廳的生意我應該是拿得下來的。每個月我向杜老板結個帳,有賺頭都歸我,行不行?”

杜重生不由得心生佩服,這個女人真的是與眾不同的。他看著姚雪顏,眼光是欣賞的,敬佩的,也是遺憾的,因為這個女人沒有接受他。

姚雪顏見杜重生看了自己半天還沒說話,就自己找個臺階下:“杜老板要是覺得為難,就當我沒有說過剛才的話。”

杜重生笑笑說:“哪裏,我是覺得遺憾,我的命在你眼裏只值那麽一點兒嗎?好吧,就依你的。先把你的房子贖回來,至於這個歌舞廳的生意,你接過去做吧,我就不插手了,你也不必跟我報賬了。這裏房產本來就是我的,保護費以後就給你免了。”

姚雪顏追問:“那麽這裏的租金怎麽算?這是生意開銷裏面的大頭。”

杜重生半開玩笑地說:“姚老板,你真是有生意頭腦啊,這樣我就不必擔心你賺不到錢了。這裏的租金,你說了算,每個月一塊錢我都不嫌少。”

姚雪顏還有一個要求:“我想把這個歌舞廳的名字改一改。”

杜重生根本不在意:“這個我不管,以後它是你的生意了,你做主。我說了我不插手。”

姚雪顏大大松了一口氣:“杜老板,我謝謝你。”

“你救了我的命,我好像到現在都還沒說過謝謝兩個字呢。”杜重生說:“你又何必謝我呢。這些是你該得的。”

姚雪顏把歌舞廳改名為“夜上海歌舞廳”,重新裝修,重新做了招牌。她請杜重生去給她的新歌舞廳剪彩,但是杜重生沒有去。姚雪顏這邊,他很快就放下了,因為他有了另一個目標,讓他著了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