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冰冰孝慈的浪漫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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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看書寫文章?冰冰才沒有那麽老實。上海雪顏決賽那晚,冰冰早有別的安排。她在《申江報》副刊發表的那些故事,讓她掙了一些稿費,她爸爸杜重生要的是驕傲,她要的可是實惠。她要用她的稿費和孝慈去吃一頓浪漫的法國晚餐。雖然她可以向家長要到零花錢,但是要來的錢怎麽能和自己掙來的錢相比呢?她哥哥文暢帶她去過幾個不錯的西餐館,有樂隊伴奏,餐後可以跳舞,她一個一個暗暗在心裏比較,為以後做準備。

有了稿費之後,錢不是問題了,晚上怎麽溜出門才是真正的問題。當她的大媽接受邀請要去當上海雪顏決賽的評委時,她就感覺機會要來了,因為大媽一定會拉全家去助陣的,她只要找個借口不去就行了。不過最後她媽媽孟冬月說不想去,怕吵。所以那天晚上家裏提前開了晚飯,之後杜重生,邱菊兒和杜文暢一起出了門,孟冬月早早回房了,冰冰就溜出了門。

姚孝慈本來想去給他姐姐捧場的,不過冰冰一說她的浪漫晚餐計劃,孝慈就動搖了。去年的聖誕舞會,他千等萬盼,最後只和冰冰跳了一曲,還不敢說話,裝著互相不認識,走的時候連個招呼都不敢打。

孝慈正在猶豫,他媽媽姚雪顏主動囑咐他不要去看選美,表面的原因是因為他就快畢業考試了,但其實姚雪顏一向就是不讓兒子去那些娛樂場所的,這麽多年從來不讓孝慈去她的歌舞廳,就怕他一個不小心被帶壞了。

所以上海雪顏決賽當晚,孝慈的時間是留給冰冰的浪漫晚餐的。他們在外灘那家叫做“香榭麗舍”的法國餐廳見面,選了一張最靠角落的桌子,準備在燭光下音樂裏享受他們認識之後最浪漫奢侈的一頓晚餐。

冰冰問孝慈喝什麽酒,孝慈反問她:“你喝什麽?”

冰冰說:“我喝蜂蜜檸檬水。”

孝慈說:“那我也喝這個。”

冰冰說:“你是男人,可以喝酒,我爸爸和哥哥都喝一點。”

孝慈說:“我不喝酒,我媽媽說酒能亂性。你不喝,那我更不喝了。”

冰冰說:“那我們都喝蜂蜜檸檬水吧。”

他們吃著吃著,孝慈看看舞池裏有人開始跳舞了,周圍的人們華裳麗服,首飾閃亮。他感到有一個問題,對冰冰說:“我突然開始擔心,我以後做了醫生,賺的錢並不是很多,不能經常到這樣的地方來,你會不會失望?”

“嗯?”冰冰沒有料到孝慈這一問,想了想,滿不在乎地說:“那不要緊啊,我還可以賺點錢啊。我們每個月來一次就好了。”

孝慈說:“我們在一起,應該我養家,用我賺的錢。”

冰冰調皮地嘻嘻笑著說:“當然是你養家啦,柴米油鹽都用你賺的錢。我賺的那點錢就拿來浪漫。你養我,我養浪漫。你真是傻,這都想不到。”

說完她伸手去輕輕擰了一下孝慈的耳朵,黑亮的眼睛看得孝慈一陣心跳。

“就是,我真傻,這都想不到。還是你聰明。”孝慈順勢抓住冰冰的手:“跟你說了不能這樣看我,會很危險的。”

冰冰把手抽回去,調皮地挑釁說:“我才不怕你,這麽多人,你能做什麽?”

“我······現在不能做什麽,但是我會給你記一筆帳。”孝慈故意恨恨地說。

餐後,在浪漫閃爍的燈光下,在樂隊奏出的清幽舞曲裏,孝慈和冰冰慢慢地挪著步子。現在不用裝作不認識了,他們的身體靠得很近,眼睛互相脈脈含情地看著。

“有錢買浪漫真好。”冰冰輕輕對孝慈說。

“跟你在一起真好。”孝慈輕輕回答她。

“我喜歡這樣慢慢的曲子,輕輕地跟你跳舞,離你這麽近。”冰冰說得很陶醉。

“那我們以後買一張這樣的唱片,在家裏聽,我陪你輕輕地跳舞,好不好?”孝慈說得很溫柔。

“好。”冰冰要融化在孝慈的溫柔裏了。

從“香榭麗舍”餐館出來,冰冰和孝慈在外灘漫步。冰冰緊緊拉著孝慈的胳膊,頭靠在他肩上,五月的風很宜人,路上還有其他一對一對的戀人。

“冰冰,下個月我畢業了,要去昆明開始工作。”孝慈一直不知道怎麽開口把這個消息告訴冰冰,但是時間越來越近,他必須要說了。

“為什麽要去昆明?上海沒有工作嗎?”冰冰的反應果然很大,頭離開了孝慈的肩膀,手卻把孝慈的胳膊抓得死緊。

孝慈解釋說:“上海,大家都想留在這裏,我不想去爭。昆明的美軍醫院現在最需要人手,那裏是大後方,現在抗日戰事吃緊,有不少美國官兵在那裏服役,他們急需英語好的醫務人員。學校的教授,還有慈濟醫院的鄺醫生都推薦我去,那邊已經接受我的入職申請了。”

“那我怎麽辦?”冰冰著急地說:“那我很難見到你了!為什麽讓我一下子從天上摔到地上?”她的眼淚馬上上來了,丟開了孝慈的胳膊,到路邊上背轉身去擦眼淚。

“你先不要哭,我們一起想辦法。”孝慈跟過去,顧不得路人的眼光,把冰冰抱住:“我每隔幾個月,可以回來幾天;你放假了,可以過去看我。等到你從聖約翰畢業了,要麽你來昆明,要麽我回上海,我們就結婚,天天在一起。”

“我不要說以後,我要現在。”冰冰小聲抽泣,有氣無力地靠在孝慈身上,剛才在餐館裏的浪漫消失殆盡,她很難面對從天而降的突變。

孝慈試著說服冰冰:“我們要現在,也要將來。現在你還小,你爸爸管得緊,我們肯定是要等幾年。我想在這幾年裏離開媽媽的庇護去鍛煉得成熟一點,這樣我以後跟你在一起才能更合格。”

冰冰把孝慈的脖子抱住:“我不管,我舍不得!”

這樣的情形下孝慈當然不得不重新考慮,他想了想說:“那我再回頭向上海的幾家醫院申請工作吧。只是,我對昆明那邊要失信了。”

孝慈送冰冰回家,在公館馬路離杜家大門還有二三十米的地方停下來,不能再近了,怕杜家的門房或者保鏢會發現他們。

從孝慈說要去昆明那一刻起,冰冰就情緒不好了,現在總算不哭了,但是依然很失落。

“你進去吧,我看著你進去再走。”孝慈輕輕地對冰冰說。

“你親我一下吧,親我一下再走。”冰冰不舍地說,對孝慈仰起她的頭,閉上眼睛。

孝慈看著冰冰流過眼淚的臉,很心痛。他在冰冰唇上給她一個她最喜歡的吻,輕輕的,慢慢的,時間不要太長。但是他放開的時候,冰冰不肯放他,緊抱著他,在他臉上不顧一切地親,一邊親一邊哭,情緒有些失控,最後孝慈沒有辦法,只好把冰冰的雙手反剪到後面,一邊著急地說:“冰冰,這樣不行的!你冷靜一點,冷靜一點!”

這時候一道車燈打過來,車上的人看到路邊的一男一女在拉扯,女的被男的制住了。

“老板!是小姐!”開車的阿貴第一個反應過來。

這車上坐的就是杜重生,邱菊兒還有杜文暢,剛從上海雪顏決賽現場回來。聽阿貴一喊,杜重生叫了一聲“停車”,“嘎吱”一聲,車急剎住了。

杜重生從靠路邊最近的座位上推門跳下車,一掌推在反剪著冰冰雙手的姚孝慈胸口上,大聲叫:“放開我女兒!”

孝慈手一松,隨後趕上來的阿貴馬上把他雙手扭住了,令他動彈不得。阿貴正要擡腳猛踢孝慈,冰冰大叫:“阿貴住手!弄錯了!”

杜家的保鏢“呼啦”跑過來好幾個,車上的邱菊兒和杜文暢也下來了。杜文暢看清孝慈,認出他就是聖誕舞會上那個令人起疑的男生,心裏明白這人不是匪徒,就對孝慈喝道:“你怎麽追到家裏來了,還敢對我妹妹動手動腳!”

孝慈總算反應過來了,掙紮著申辯:“杜先生,你們弄錯了!我不是對冰冰動手動腳!”

“那你怎麽那樣扭住我女兒?!”杜重生質問道。

“爸爸,是我的錯,不要怪他。阿貴,快松手!”冰冰著急地說:“爸爸,我進去跟你說。你讓阿貴快把他放了!”

杜重生不說話,打量著姚孝慈。邱菊兒也打量姚孝慈,然後問兒子:“文暢你認識他?”

“去年聖誕舞會上見過一次,看見他和冰冰跳舞。”文暢幹巴巴地說,心裏想到那晚冰冰看孝慈的眼神,很不是滋味,臉上的神色變得很受傷,痛苦。邱菊兒馬上明白了□□分。

“阿貴,你松手。”杜重生平靜地說。阿貴馬上松手,站到一邊。

“你們,都散了。今晚的事,不許亂說。”杜重生對那幾個保鏢吩咐。

“是,老板!”幾個保鏢答應著,走開了。

“年輕人,既然我女兒保你,我今天就不跟你計較。你走吧,以後好自為之。”杜重生對孝慈說道,語氣還算客氣。

孝慈很擔心地看著冰冰。今晚的事太出意料了,他不知道該不該就這樣走,也不敢猜接下去冰冰會怎麽樣,她爸爸會怎麽懲罰她呢?

“你快走吧,路上小心一點。”冰冰抱歉地看了孝慈一眼,不敢多說什麽。這都是她惹出來的麻煩,剛才早幾分鐘放孝慈走,就沒有後面這麽大的陣仗了。

孝慈客氣地對杜重生微微彎腰:“杜先生,對不起,給你們一家添麻煩了。那我先走了。”

杜重生點頭。然後他吩咐阿貴:“阿貴,你開車送這位少爺回家,要客客氣氣的。”

阿貴答道:“是,老板!”

“爸爸,你幹什麽?”冰冰緊張地問。

杜重生安撫冰冰說:“我的寶貝女兒叫他路上小心,我怎麽能大意呢?反正我們也到家了,阿貴就再跑一趟,這樣大家都放心。”

冰冰還有點猶豫,杜重生說:“還不進去?爸爸做事你還不放心?”

冰冰這才又看了孝慈一眼,跟著爸爸往家裏走。邱菊兒臉色陰沈,拉拉神色壓抑的杜文暢,也走了。

阿貴對孝慈說:“這位少爺,我是奉命行事,你就不要客氣,讓我好好交差吧。”

孝慈沒有說話,默默地跟著阿貴上車。

杜家大廳裏,剛進門的四個人各懷心事。杜重生和冰冰面對面坐在沙發上,邱菊兒和文暢坐在後面稍遠處的椅子上。邱菊兒想要對冰冰發問,杜文暢拉拉他媽媽,示意她先等等。

杜重生看冰冰的臉像是哭過,就輕輕發問:“吵架了是吧?那小子真的沒有欺負你?”

冰冰低著頭小聲說:“他沒有欺負我,是我欺負他。”

杜重生忍著笑說:“那你還挺厲害。當然了,我的女兒自然是厲害的,不會吃虧的。”

邱菊兒忍不住插話說:“冰冰,你倒是說說,你跟那小子是怎麽回事?”

冰冰擡頭看看她大媽,答道:“他是我的朋友,送我回家的。”

邱菊兒嚴厲地問:“什麽朋友?你晚上跟他出門幹什麽?”

文暢小聲制止他媽媽:“媽,輕聲點,別嚇到她。”

冰冰沒有被嚇到,她下定了決心,擡著頭聲音清晰地回答:“男朋友,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我今晚跟他約好了出去吃飯。”

邱菊兒聽了先是憤憤不平,然後想想那兒子怎麽辦?就轉頭看文暢。果然文暢臉色發白,極度受傷,一時說不出話來。邱菊兒顧不得冰冰了,從桌上倒了一杯水給兒子,文暢接過水,勉強對他媽媽搖搖頭說:“我沒事。”

這邊杜重生接過冰冰的話頭問:“那你說說,他是哪家的孩子,他本人是做什麽的?家裏是幹什麽的?”

冰冰說:“他是聖約翰醫學院的學生。沒有父親,他媽媽是開歌舞廳的,就是今晚你們去的那家夜上海。”

邱菊兒吃了一驚,向杜文暢使了個驚恐的眼色。杜文暢只是虛弱地搖搖頭。

“哦?”杜重生反問:“你說他媽媽是夜上海的女老板?那就是姚雪顏啰?”

“是,他媽媽是姚雪顏。”冰冰老老實實地說,知道這個事實隱瞞不得。

“哼,一個開歌舞廳的,這樣人家的小子也敢跟我們杜家攀附!” 邱菊兒輕蔑地從鼻子裏哼著說。

杜重生看看他太太,慢慢地說:“我當年認識你的時候,還不如他呢。從來英雄不問出處。”

“你!” 邱菊兒被丈夫這一句噎住了,有點氣急敗壞。文暢拉拉媽媽,示意她忍住。

杜重生提醒兒子說:“文暢,你以後對那小子要客氣一點了。我琢磨過來了,你那個今晚得了第三名的秘書,以前是姓姚的,她媽媽也是姚雪顏,她長得就跟她媽媽年輕的時候一個樣。現在看來,剛才那小子就是你的尹秘書的同母兄弟。”

“啊?什麽亂七八糟的,什麽兄弟?” 邱菊兒聽糊塗了。

但是杜文暢聽明白了,他問冰冰:“冰冰,他叫什麽名字?”

冰冰答道:“姚孝慈。”

文暢對父親點頭說:“那就對了,尹秘書以前是叫姚念慈的。”

提到了尹秘書,不知怎麽的,文暢覺得沒有剛才那麽難受了。他臉色緩和下來,平靜地喝了一口水,還對他媽媽笑笑。他媽媽註意到他的變化,稍微寬了心。

杜重生接著對女兒說:“你現在考上了聖約翰,姚孝慈也是聖約翰的,在大學裏交往一下也不是壞事。不過,要註意分寸,畢業以前都不許太出格。我要你好好讀完大學!”

邱菊兒提醒丈夫:“冰冰剛才說,那個姚孝慈是沒有父親的!”

杜重生搖搖頭說:“外面的人不知道,我是略知一二的。這個姚孝慈的生父不簡單,上海淪陷之前,就是當時的市長先生和淞滬警備司令見了他,也是要禮數周全的!這個不宜深究,不要出去亂吹。我還是那句話,英雄不問出處,要看他本人的造化。我看姚孝慈是當得起‘虎父無犬子’這句話的,今晚我們人多勢眾,阿貴那麽扭著他,他都沒有驚慌失措,後來還能那麽不卑不亢。”

冰冰松了一口氣:“爸爸你真的不生氣?我以後還可以跟孝慈來往?”

杜重生笑笑說:“從來女大不中留,爸爸讓你開心,你可不能讓爸爸煩心。好好把大學讀完,不管跟哪個男生交往都要註意分寸。其它的事以後再議。”

“謝謝爸爸!”冰冰喜出望外,本來以為會經歷一場風暴,沒想到贏得一片輝煌。那今晚這場風波算是歪打正著了。

但是,等她回到房間的時候,她才又想起來,孝慈下個月要去昆明了,這個她沒跟爸爸說,她還抱著希望,希望最後還有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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