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杜太太心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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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貴在杜重生的辦公室裏向老板匯報:“老板,昨晚送那位少爺回家,都弄清楚了,他叫姚孝慈,聖約翰大學的學生,沒有父親,母親就是夜上海的姚雪顏。家裏住在太平馬路128號,是一棟小小的兩層舊樓。”

“唔,我都知道了。以後對這位姚少爺客氣點,你看不出來嗎?冰冰喜歡他。”杜重生說。

“是,老板。”阿貴加上一句:“姚少爺是昨晚上海雪顏第三名那位尹小姐的兄弟呢。真沒想到。”

杜重生嫌阿貴多嘴,瞪了他一眼,甩給他一句:“你想不到的事情還多著呢。”

“是,老板。”阿貴不敢再說了。

邱菊兒一夜睡得不好,想著兒子肯定不好受,一大早就到文暢房間去看看。果然,文暢頭發亂糟糟的,坐在床邊椅子上,還穿著昨晚的襯衫,被子也沒有打開,床頭上還有兩個空酒瓶。

“兒子,你不能這麽糟蹋自己!” 邱菊兒心痛地說:“都怪我不好,不該引得你往冰冰身上想。那丫頭有你爸爸護著,你不能勉強她,連我也不能勉強她。”

“媽,你不要煩我!我為什麽要勉強她?我哪裏不好嗎?我比不過誰嗎?”文暢很無奈地說:“如果我一開始就告訴她,我不是她親哥哥,那她喜歡的還會是別人嗎?我就是遲了一步,我以為她還小,我······”他腦海裏又想起冰冰那天跳舞時脈脈含情看著孝慈的眼神,不由得雙手痛苦地抱住了頭,埋在兩個膝蓋中間。昨晚他就是被冰冰那種眼神折磨得痛苦不堪,徹夜難眠。

“不行,我去跟你爸爸說,冰冰應該留給你!” 邱菊兒當然不能眼見兒子難過而什麽都不做。

文暢比他媽清醒:“媽!你別添亂了。現在爸爸也拉不住她的。你還不知道冰冰的脾氣嗎?她要什麽,不要什麽,要按她的心思來。除非我能打動她,讓她更喜歡我,不然是不可能讓她回頭的。”

邱菊兒問兒子:“那你看還能再試試嗎?我幫你先去告訴冰冰,她是個養女,跟你沒有血緣關系的;你對她更親密一點,多跟她單獨待在一起,這家裏不是到處都是機會嗎?你別太死心眼了,等生米做成了熟飯,媽給你善後。”

文暢警覺地說:“媽,這可不能亂來。如果不是兩情相悅,我絕不勉強,不勉強她,也不勉強自己。難道我不值得有一份完完整整的感情?你可千萬不要幫倒忙。我有預感,如果不是冰冰自己願意的,最後連兄妹情也留不住了。”

邱菊兒讓了一步:“那我先告訴她她是養女,其它的我就不插手了,你自己把握。估計她一知道真相,再回頭看你,心境就不同了。”

文暢想了想,囑咐媽媽說:“那你一定要婉轉一點,不要傷了她的感情。”

“你放心!趕快把你自己收拾收拾,這麽落魄的樣子,等會兒想叫冰冰看見嗎?” 邱菊兒說著出去了。

孟冬月起床後在房裏梳妝,冰冰神情黯淡地進來了:“媽媽,我有事問你。”

孟冬月說:“來!冰冰,你不要怕,昨晚你爸爸把事情都告訴我了。聽你爸爸的口氣,他還是很欣賞那個姚少爺的。雖然不知道將來會怎麽樣,至少爸爸讓你跟他來往。”

冰冰說:“我不是問這件事。”

孟冬月疑惑地問:“那還有什麽事讓你這個樣子?”

冰冰走近孟冬月,小聲說:“剛才大媽跟我說,我不是你和爸爸親生的女兒,是爸爸從外面抱回來的養女。她說的是真的嗎?”

“啊?”孟冬月大吃一驚:“大媽怎麽跟你說這些?爸爸知道嗎?爸爸不許我們說的。”

“那這麽說,大媽說的是真的了。”冰冰苦澀地笑了一下:“我看她也不像是開玩笑。”

孟冬月趕快拉住冰冰的手:“冰冰,出什麽事了?大媽怎麽就······”

冰冰收住快要滾下來的眼淚說:“大媽說我跟哥哥沒有血緣關系,可以嫁給哥哥,外面的男生都沒有哥哥好。”

孟冬月明白了,邱菊兒這是為了兒子,孤註一擲了。孟冬月輕輕地說:“媽媽年輕的時候,喜歡過一個人,不顧一切地跟他好了一場,但是······到頭來傷了自己的心。後來才遇到你爸爸,雖然沒有聽過你爸爸的海誓山盟,但你爸爸是可靠的。那個姚少爺,媽媽不知道他可不可靠;你的哥哥文暢,媽媽知道他一定是可靠的。”

冰冰搖頭說:“我不管可不可靠,哥哥就是哥哥,我沒有想過嫁給他。”

孟冬月說:“你哥哥肯定不會逼你,你現在不用做決定。再過幾年吧,你可以把他跟外面的男生比一比,到時候再選擇。大媽就是怕你不給你哥哥一個平等的機會,才會急著告訴你,你不要勉強自己。媽媽只要你按你的心願選擇,不會偏心誰。”

冰冰平靜地說:“我知道了,謝謝媽媽。”

杜文暢把自己收拾好,到他媽媽房裏去,邱菊兒對他點點頭,他就問:“你說過了之後,她還好嗎?”

邱菊兒說:“還好。這孩子心思重,自己是有主見的,不是一點事就能嚇傻的。這也有好一會兒了,你去看看她吧。”

杜文暢站在冰冰的房門口,心裏忐忑不安,好一會兒才敲門。冰冰來開門,擡眼看看文暢:“哥哥進來吧。”

文暢看看冰冰:“你還好嗎?”

“好,我正要去找哥哥呢。”冰冰的聲調輕松了一點。

“是嗎?那我來得正是時候了。”文暢也放松了一點,走進房裏,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冰冰跟著進來,把門關上,在她的床沿上坐下來。

“哥哥,我又想好一個故事了,講給你聽,好嗎?”冰冰問。

文暢答道:“好啊,我最喜歡聽你編的故事了。”

冰冰說:“這個故事發生在明朝,有一個姓文的官宦人家,家裏有一兒一女,兒子叫文青,女兒叫文英。兄妹倆相差兩歲,青梅竹馬,同窗共讀,感情深厚。文英長到十六歲,求親者紛紛上門,文英說‘我不嫁,我若出嫁,哥哥必然孤單,我心不能忍’;又有媒人來為文青做媒,女方是尚書府千金,文青就放狠話‘我立誓終身不娶,若我娶妻,就不能像如今這般與妹妹作伴了’。文家老爺夫人見兄妹倆如此情深,方才覺得水到渠成,把真相告訴他們,原來文青是二老親生之子,而文英只是收養之女。於是皆大歡喜,成就一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美滿姻緣。”

文暢被深深打動了:“冰冰,這個故事真的很感人。我真羨慕文青,真相大白之後,娶到心愛的人。”

冰冰說:“是啊,哥哥,他們在知道真相的時候,心裏都還沒有裝進別的人,天時幫了他們的忙,這是其一;其二,他們在不知道真相的時候,已經都對對方有了超越兄妹之情的感覺,這是冥冥中的靈犀,是上天的點撥,最後的真相只是印證了他們的直覺。”

文暢輕輕說:“是的,我也有直覺。你沒有嗎?”

“我的直覺,你就是我的哥哥。”冰冰坦誠地直視文暢的眼睛:“從小到大,這就是我的直覺,你一定是我的哥哥。”

文暢失望極了,沈默了一會兒才說:“是天時沒有幫我的忙嗎?讓那個姚孝慈搶了先。”

冰冰說:“天時是沒有幫哥哥。但是不單單是天時,還有感覺。我對孝慈的感覺是男女間的喜歡;我對哥哥的感覺是親人間的關愛。”

“那是因為你以為我是你的親哥哥!其實我不是!”文暢終於沈不住氣了。

“對不起,哥哥!”冰冰難過地說:“老天爺在我不知道真相的時候,沒有點撥我,沒有給我暗示,沒有讓我對你有那樣的感覺。”

文暢冷靜了一下才說:“那你現在知道真相了,覺得我不如姚孝慈嗎?”

冰冰眼裏湧進淚花:“哥哥,你說過的,有些感覺,錯過那一瞬間,就再也抓不住了。”

文暢看見冰冰的眼淚,很不忍心:“你不要哭,一哭就是在說你為難了,我不想讓你為難。好在你還當我是哥哥,那我就做哥哥吧。”

冰冰趴到床上嚎啕大哭,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哥哥!我好······好傷心啊!我傷心,因為我······傷了你的心!”

文暢的眼淚也湧上來了,看著冰冰因為哭泣而抽動的雙肩,他想走過去安慰冰冰,但是他意識到,他一旦挨近冰冰,很可能就控制不住他自己了。所以他忍住,不靠近過去,也不再說話。等冰冰的抽泣稍微控制住之後,文暢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出了冰冰的房間。

文暢開門出來,把外面貼在門上聽動靜的毛妹嚇了一跳。

“你鬼鬼祟祟地幹什麽?”文暢聲音不大,但是很嚴厲。他一向對下人很和氣的,所以毛妹緊張得結結巴巴:“少······少爺,有······電話找小姐,我聽見小姐在哭,不敢敲門。”

“是不是那個姚孝慈的電話?”文暢的聲調稍微緩和了一點。

“是的。”毛妹不敢撒謊,低著頭小聲答道。

文暢就吩咐毛妹:“你跟他說,小姐昨晚睡得遲,現在還沒起床,叫他等一陣再打來。不許跟他說小姐哭了,免得他瞎擔心。”

“是,少爺。”毛妹趕緊下樓去了。

姚孝慈聽了毛妹的回話,放下電話,心裏亂得很。他的直覺告訴他,冰冰肯定已經起床了,但是卻沒有來接聽他的電話,那要麽是她家長不讓她接,要麽是她自己不肯接。不論是哪種可能,都足以讓他坐立難安。當然,最要緊的是他的工作,那才是冰冰昨晚情緒失控的導火索。

孝慈為什麽要去昆明?因為上海醫院給的工資太低了。昆明的美軍醫院對英語要求高,所以很歡迎聖約翰的英語好的畢業生。昆明的美軍醫院是按美國標準給工資的,這個對孝慈有很大的吸引力,雖然他不好對冰冰明說。他和冰冰交往,在經濟上是有壓力的,只是冰冰沒有註意到那些她覺得理所當然的小細節上面去。孝慈想在冰冰大學畢業之前這幾年攢些錢,為結婚做準備;而且有了美軍醫院幾年的資歷,他以後再回上海工作的話,機會也會好很多。

孝慈想來想去,最後覺得最好的辦法還是實話實說。錢這個東西,他媽媽有一點,但是他從來不多要,不亂花。他也從來沒有想過畢業了還用媽媽的錢,他是一定要靠自己的。孝慈覺得冰冰也是不想靠她父母的,也是跟自己一樣要自立的,他們在這一點上是一致的。

孝慈又給冰冰打了一個電話,這回,毛妹把冰冰叫來了。

“冰冰,下刀子了,你到第三地點來見我好嗎?”孝慈急切地說。

“我不舒服,今天不想見你。”冰冰的鼻子還是塞著的,剛才哭得太兇了。

“你怎麽了?哭了嗎?你爸爸罵你了?”孝慈聽冰冰的聲音不對,更著急了:“你不能出來的話,我只能到你家去找你了。如果今天看不到你,我不是瘋掉就是死掉。”

“那好吧,我出來見你,不過我要在第一地點,我喜歡那裏。”冰冰說。

“好,聽你的。我在小橋那裏等你。”孝慈心痛又順從地說。

申江公園小橋邊的長椅上,冰冰撲在孝慈肩膀上哭訴:“我不是我爸爸媽媽親生的孩子,他們瞞了我這麽多年!”

孝慈問:“是不是因為昨晚他們看見我了,罵你罵走嘴了,才說出來的?”

冰冰不想把哥哥文暢對她的心思說出來,因為那樣問題就覆雜了,孝慈就要不安了,所以她只好說:“是······是吧。”

“你不要難過了,都怪我太不小心了,應該早點送你回家。”孝慈只能用自責來寬慰冰冰。

“你沒有錯,是我太任性了。我早幾分鐘放你走,就不會碰到他們回家了。”冰冰坐直身子,擦幹凈眼淚:“既然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我以後要更堅強,要靠我自己。”

“你還有我,我們一起努力。”孝慈把冰冰攬在臂彎裏。

“嗯,我們一起努力。”冰冰說:“那你快一點在上海找工作吧。”

“冰冰,你還是放我去昆明吧。美軍醫院給我的工資,比我的同學們在上海能拿到的工資多出好幾倍。這樣在你畢業之前,我就能攢夠結婚的錢了。”孝慈把冰冰抱得緊緊的,接著說:“你舍不得我,難道我能舍得你嗎?可是我不光要為眼前想,還要為我們以後的天長地久想,我不能讓你以後過得太委屈。”

冰冰好半天沒有作聲,最後才說:“那你安心去吧,我想辦法去看你。”

她趴在孝慈肩上,默默地流了好一會兒眼淚。

孝慈寬慰冰冰:“我會一心一意等你。你要好好的,你好好的我在昆明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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