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正霏自從上次在姚家給姚雪顏慶賀生日之後，信心大增，覺得自己還是有機會可以讓姚雪顏回心轉意的。他現在一有空就往夜上海歌舞廳跑，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花天酒地，夜夜笙歌。

他也註意到夜上海的生意不是太好，這麽大的場地，上座率不行。他跟阿城混熟了，阿城就把百樂門加建女士專用休息廳的事告訴了他，還說雪姐正為這件事煩心呢。尹正霏琢磨琢磨，計上心頭，有了一個一石兩鳥的好辦法。

這天下午姚雪顏走進她在夜上海的辦公室的時候，尹正霏已經坐在那裏等著她了。姚雪顏現在已經不趕他走了，而是戲謔地說：“尹先生，你來得越來越早了，我可雇不起你在這裏給我看門。”

尹正霏笑瞇瞇地答道：“雪顏，我為你做什麽都是免費的。今天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請你幫忙。”

姚雪顏說：“哎呀，我一個開歌舞廳的，能幫你什麽忙？你要找花姑娘嗎？我們這裏不做那種生意的。”

尹正霏訕笑一下：“雪顏你不要損我。我今天有正經事。”

姚雪顏在她座位上坐下：“那你說說看吧，我能做點什麽？”

尹正霏說：“你知道的，要想報紙賣得好，格調不能太高，但是我又不想降低《申江報》主版的標準，所以我準備給《申江報》開辟一個副刊，登載文學，藝術，電影，戲曲，體育等等方面的內容，多從商會那邊拉廣告，廣開財源。”

姚雪顏聽了沒有多大興趣：“你說的不錯，不過我看不出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尹正霏做出一副大驚小怪的表情說：“難道你不是文藝娛樂界人士嗎？我們可以合作啊！以後你這裏需要捧個新星什麽的，都可以在我的副刊上發文章宣傳啊，當然這是以後的事。眼前，為了副刊一炮打紅，我要組織一個史無前例，聲勢浩大的活動：首屆上海選美大會。我想租用你夜上海的場地，這不就是請你幫忙嗎？”

姚雪顏是聰明人，一聽就感覺這個主意肯定有市場，有錢賺。當然，她也一下就判斷得出，不是尹正霏需要她幫忙，而是尹正霏要通過這個事分給她一杯羹。

“是阿城跟你多嘴的吧？”姚雪顏把話說破了：“我這裏是需要拉一拉生意。要是借此把你的副刊也鬧紅了，那我們就是各得其所。好主意是你的，我就多出力，需要我做什麽，你吩咐就是了。”

尹正霏討好地說：“我的就是你的。我報館裏的人，都是紙上談兵厲害，具體做事，還要聽你的吩咐。”

姚雪顏說：“我把阿城叫來，我們好好商量商量具體怎麽做。”

過了十幾天，《申江報》副刊創刊了，第一期上發了大公告，標題是“女性才貌展示上海雪顏公選”。公告中介紹，已經請到上海市長夫人為評委會主席，另有各界名流多位將擔任評委，誠邀全上海十六至二十五歲未婚女性踴躍參加名為“上海雪顏”的首屆選美大賽。後面的文章詳列了比賽的章程，對參賽選手的具體要求，初賽，覆賽和決賽的時間等等。報名地點是《申江報》報館接待室，比賽地點是夜上海歌舞大廳，前三甲的獎金由上海市商會捐贈，選手的參賽服裝首飾等一應物品都由商會的各個商家讚助。

公告一出，《申江報》一上午就賣得脫銷了，中午不得不加印這一期，到晚間又告售罄。雖然坊間對選美一事眾說紛紜，褒貶不一，但是以後的《申江報》副刊就頗受關註了，不管是讚成選美的還是唾罵選美的，文章都有人等著看。

大約半個月之後，尹正霏問他的一個職員：“我們的報紙是賣得不錯了，上海雪顏比賽報名的情況怎麽樣啊？”

那個職員有點洩氣地說：“不太妙啊老板，半個月了，只有五個人報名，條件還不好，據我看根本上不了臺面。我聽人家講，選美好比選花魁，是過去青樓姑娘們熱衷的事情，好人家的姑娘哪有出來選美的，那些鼓吹選美的，他們自己家的女兒怎麽不去選！”

尹正霏氣吼吼地說：“豈有此理！這是什麽舊式邏輯。我們選的是才貌雙全的現代新女性！我尹正霏就敢讓女兒去選！”

那職員瞪大了眼睛問：“真的？令千金真的去選？”

尹正霏冷靜了一下說：“等我跟她商量商量，那丫頭太內向。”

職員嘆口氣說：“老板，我看要是你連令愛都說服不了，我們在報上登的公告哪能說服什麽好人家的女兒來參賽？”

尹正霏瞪了他一眼：“跟我用激將法是嗎？告訴你，我之前是為了避嫌，怕人家說我專門是為了吹捧自家女兒才組織這個比賽的。你今天這麽一說，我還真覺得我女兒是個上好的人選！”

尹正霏當下就從報館給念慈打電話，跟她說下了班去接她，送她回家，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啊？不行不行，爸爸，你不要嚇唬我。”念慈聽了父親的建議，第一反應就是被嚇住了，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尹正霏在她面前走來走去，試著說服她：“有什麽不行呢？你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是我尹正霏的女兒。你大學畢業，自食其力，這在上海灘的女生中能有幾個？你要是參賽，第一能提高比賽的檔次，第二能弘揚比賽所強調的自立自強的精神，第三能鼓勵體面人家的條件好的女孩子也來參賽。念慈啊，你要幫幫爸爸，也幫幫你媽媽。”

念慈猶豫地說：“我怕人家一看我我就緊張。”

尹正霏鼓勵她：“這就更不用怕了。長得美還怕人家看嗎？這一點你要跟你媽媽學，人家越看她，她越自信。”

念慈又提一個問題：“比賽安不安全啊？”

尹正霏對女兒說：“你親生的爸爸媽媽就是比賽的組織者，安全方面你還用顧慮嗎？”

念慈還不放心：“那我要是輸得很慘呢？不但自己丟臉，還會把一家人都弄得很難堪。”

尹正霏答道：“這個爸爸考慮過了，肯定會保護你的自尊心。第一憑你的條件，你不會輸得很慘；第二，輸贏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是個特別的參賽者，你就當是幫爸爸媽媽去做一件事。等到比賽結果出來以後，爸爸會根據情況，在報紙上給你造輿論善後。”

念慈終於說：“那，我答應的話，媽媽會不會不答應？”

“你媽媽這回跟我在一條船上，她不會不答應。這件事我去跟她說。” 尹正霏心裏早就打了腹稿，他信心滿滿。

這時候姚孝慈回家來了，看見尹正霏在，就跟他打招呼：“尹先生來了。”

尹正霏抓住機會問孝慈：“孝慈啊，我們《申江報》最近開辦了一個副刊，你有沒有看過？”

孝慈答道：“看過了，上面有選美的公告，凡是會認字的，誰不看啊？”

尹正霏又問：“除了選美的那些文章，其它的內容呢，你覺得怎麽樣？據你看，年輕人會不會喜歡這個副刊？”

孝慈笑笑，客氣地說：“尹先生，其它的內容，都被選美的內容蓋住了。”他看尹正霏面露失望之色，就建議說：“尹先生，我不知道你們副刊的投稿人都是什麽背景，不過我覺得那些文章都太老套了。如果要想年輕人喜歡，可能要多登一些年輕作者的文章，他們雖然沒有名氣，但是有新意。”

尹正霏誠懇地說：“是啊是啊，我正在考慮，等這選美的事情一過，拿什麽去填我的版面。要給副刊定個健康的但是又照顧大眾口味的基調，不能讓它淪為桃色八卦小報。”

孝慈想了想，說道：“尹先生，我有一個朋友，她寫了很多故事，可以叫小說吧，都是關於女性生活和命運的，和你們現在正在準備的選美的主題倒是很對應的。不如我把她的文章拿給你看看，如果合適的話，登在你的副刊上。”

“唔，好啊。你直接拿到我們報館去吧。”尹正霏又加上一句：“孝慈啊，我剛剛才說服念慈去參加選美，還要再去請你媽媽同意。如果你媽媽問起來，你可要幫我美言幾句。”

“是嗎？姐姐也要參加？”孝慈看看念慈，念慈緊張地問：“是不是太不像話了？你都接受不了，是嗎？”

“不是，我是怕······”孝慈猶豫了一下才說：“我怕姐姐你明明是靠天生麗質贏的，人家卻說是你父親把你捧上去的。”

尹正霏解釋說：“沒有辦法避嫌呀，現在要靠念慈做榜樣，盡量拉人來參賽，不然我們公告已經打出去，收不了場了。”

孝慈就給念慈打氣：“姐姐既然決定了要參加，就好好準備吧。我對你很有信心的。”

尹正霏跑到夜上海歌舞廳找姚雪顏商量。他說：“我們上次什麽都商量到了，就是忘了想想怎麽去拉人參賽，以為大旗一拉，人家就自己找上門來了。現在只好把念慈推上去當榜樣，先在報上宣傳宣傳，鼓勵其他好人家的女孩子也來。你同意嗎？”

姚雪顏爽快地說：“為什麽不同意？我的女兒是養在深閨人未識，上了報紙正好讓大家知道一下。你要是拉不到人，我還可以幫幫忙。有一個評彈新秀叫小慧女的，我跟她的養母有交情，拉她來不難；還有剛剛主演了電影《秋水伊人》的江瑤華，我認識她母親，估計也拉得到。”

尹正霏一拍巴掌說：“哎呀，那太好了！這個江瑤華你要是能拉到，那就不愁沒人捧場了。還有，我想想，你說的這兩個都是吃演藝飯的，我要再拉一個上海灘的社交名媛。對了，商會副會長詹養和家的四小姐，我去找高老板幫忙說合，如果能拉到這個詹四小姐，再加上我們念慈，還愁好人家的小家碧玉不來嗎？”

過了幾天，杜重生和兒子杜文暢一起在家吃早餐，文暢翻著報紙，突然吃了一驚：“她也要參加選美啊？”

杜重生問：“誰啊？”

文暢放下報紙說：“我的秘書，尹念慈。”

“是嗎？洋行裏做事的也參加選美？她長得好看嗎？”杜重生很好奇。

文暢指指報紙：“報上有照片，不過跟她平時在洋行裏大不一樣。”

杜重生把報紙拿過去看，上面有同一個年輕女子的兩張照片，一張穿旗袍的全身照，一張臉部的特寫照。照片裏的美人身姿裊娜，氣質溫婉，臉上淺笑盈盈，畫得細長的柳眉下一雙丹鳳眼透著嫵媚。

“長得不錯嘛，這是你的秘書？”杜重生說：“怎麽沒聽你說過有這麽漂亮的秘書？”

“這個，她在洋行裏不是這個樣子。”文暢說：“我以前並沒有仔細看過她。”

杜重生又看看照片，費力地回憶了一下，說：“有點面熟啊，好像在哪裏見過。你剛才說她姓尹？秦老以前提過的那個秘書不是姓姚嗎？你換人了？”

文暢答道：“人沒有換，不過她改了個姓。以前跟她母親姓姚，現在改成跟她父親姓尹。”

“跟她母親姓姚？”杜重生若有所思地重覆了一句。

文暢吃完了，用餐巾擦擦嘴，站起來說：“我擔心這樣一來，她還怎麽安心上班做事。還好報上只說她在洋行做事，沒說是哪一家。”

杜文暢走進重生洋行，裏面已經炸了鍋了，從樓下大堂到樓上走廊，人人都在議論念慈要參加選美的事。他走到總經理辦公室門口，看見念慈坐在她的座位上，穿著顏色老氣樣式保守的套裝，跟早上報紙上的形象判若兩人。

念慈看見老板到了門口，條件反射似的站起來說：“總經理早上好！我······”她惴惴不安地沒敢往下說，低下頭，等著老板發落。

杜文暢突然覺得一陣心軟，這時候才感覺到念慈為了這份工作付出的苦心。刻意掩藏自己的青春和美麗，什麽樣的女子才會這麽做呢？而且她父親還比較有錢，這份工作她做不做根本不要緊。

杜文暢轉身對著走廊裏的人們大聲說：“尹秘書是大家的同事，各位說話要有分寸！又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都回去工作！”

見老板發話，大家就慢慢散了。

杜文暢走到念慈桌前，對她說：“洋行章程裏沒有說你不能參加外面的活動，如果你要參加，又可以做到不影響工作，我本人是沒有理由反對的。快要過年了，事情不多，你可以考慮把假都休了，過了十五再來上班。還有什麽其它的想法，也可以跟我談。”

念慈低著頭解釋說：“我爸爸，請我幫他的忙，做個榜樣拉拉人氣，我沒有想到會對工作有影響。”

文暢說：“緣由我知道，報上都寫了。我不怪你，你不要有負擔。其實你在這裏工作，不用這麽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包成另外一個人，你自然大方地做你自己就好了。我從來沒有問過你，喜不喜歡這個工作？”

念慈看看老板，輕聲說：“喜歡，我覺得我是擅長做這樣的工作的。選美那樣的事，我不擅長，只是幫我爸爸一次，盡力而為。”

“好，就當作讓我們看到你另外的一面。”文暢說：“你不要像做錯了事一樣，既然去參加，就要進入像報紙上照片裏那樣的狀態。我看，”文暢一邊往裏間走，一邊回頭說：“你很有潛力！”

後面的幾天，尹正霏姚雪顏二人調動他們的人脈，拉到了詹麗欣，江瑤華，小慧女等等有分量的參賽選手。《申江報》副刊對這些候選小姐做了圖文並茂的報道，一時街頭巷尾的小家碧玉和普通的年輕女職員有將近兩百人報名參賽。

初賽就在春節放假期間進行，選出了二十名姑娘參加正月十五的覆賽。覆賽中選出了八位很有實力的佳麗參加最後的決賽。因為上海冬天天氣寒冷，為了增強比賽的服裝美感，決賽定在五月份的一個禮拜六進行。這幾個月時間內，大家都被吊足了胃口，報上對比賽結果做了種種的猜測，候選的佳麗個個都成了名人。

比如一個叫做司徒丹青的姑娘，原本是一個小照相館的攝影師，進入決賽之後，被影業公司看中去拍電影了，雖然是配角，起碼有了新的機會；還有一個叫王小玉的姑娘，本來是一個百貨公司的營業員，進入決賽之後，被商家看中拍了個雪花膏的海報，掛得滿大街都是。

姚孝慈那天跟尹正霏提到的寫故事的朋友，就是杜冰冰。後來孝慈把冰冰寫的故事拿去給尹正霏看了，尹正霏很讚賞，陸續發表在副刊上，署名就是“杜冰冰”，隨著選美的熱潮，《申江報》副刊很受歡迎，杜冰冰也都跟著有了點小名氣。當然，除了聖馬利亞女中的師生，外面的人哪裏知道報上那個作者杜冰冰還是個中學生。

杜家的人現在都很關心《申江報》副刊，因為時不時有冰冰的大作發表出來；另外，五月份的選美決賽，邱菊兒作為商會主席的夫人，已經被邀請擔任評委之一；還有，參加決賽的八位佳麗中，有一位尹念慈是他們重生洋行的職員。

《申江報》副刊是大贏家，姚雪顏的夜上海歌舞廳也有贏面，初賽覆賽都是在過年期間進行的，吸引了不少新客，大大提高了影響力。準備決賽的這幾個月，有幾次新聞發布會是在這裏舉行的，還有讚助商的幾次服裝首飾展示會也是在這裏進行的。因為有八位參賽美女和她們各自家庭人脈的號召力，每次活動都弄得夜上海歌舞廳的入場券一票難求，上座率爆滿。

當然，最火爆的還是決賽當天的入場券，黑市上炒到了一百塊一張，相當於普通工薪階層一個月工資的五倍。

決賽當天，夜上海歌舞廳場內外都有警察加強保安，此外還有多個富貴人家的私人保鏢貼身保護各自的主人。尹正霏在前場周旋，姚雪顏在後臺督陣。

晚七時，賽事正式開始，舞臺上的燈光系統是從美國進口的，和百老匯的一樣，帶有四十年代最新式的半自動控制，一時間臺上好比瓊瑤仙境，繽紛琉璃。

一位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司儀出場：“女士們先生們，謝謝各位今晚賞光蒞臨首屆上海雪顏選美的決賽現場！”臺下一片掌聲。

司儀接著說：“我先向各位介紹一下評委會成員。今晚的評委共有五位：第一位，評委會主席，上海市長陳公博先生的夫人李勵莊女士；第二位，上海商會主席杜重生先生的夫人邱菊兒女士；第三位，上海婦女共進會主席陳曉敏女士；第四位，上海演藝行業聯合會主席趙正德先生；第五位，中華梨園翹楚梅慕蘭先生！”

記者們抓緊時間，紛紛給坐在臺下正中那一桌的評委會成員們拍照。邱菊兒是第一次在這麽大的場合中當評委，她比其他評委會成員顯得緊張點。她側頭瞅瞅離她這桌不遠，稍微偏一點的那桌，她的丈夫杜重生，兒子杜文暢都向她點頭，兒子還向她豎起大拇指以示鼓勵。與杜家父子同桌的，是商會副主席詹養和夫婦，他們是今晚參賽美女詹麗欣的父母親。再往邊上一點的那一桌，坐著詹麗欣的三個姐姐和她們的夫婿。他們這一家的陣容似乎是所有參賽美女家屬中最強大的。

司儀接下去介紹當晚的比賽規程：“女士們先生們，今晚的比賽分為中式旗袍展示，西式晚裝展示和最後的才藝演示三個部分，以三項總積分最高者為優勝。為了不影響參賽佳麗的情緒，評委在比賽中間不會報出各位佳麗在各個部分的小分，只會在最後依據總分宣布進入前三甲的佳麗，後面五位佳麗的排名將不分先後。”

場內這時候有一點小小嘈雜，觀眾們交頭接耳，在消化剛剛聽到的規程。場內所有的臺面都座無虛席，走廊間隙都站滿了人，觀眾和賓客中不少人服飾華貴。

司儀最後進入正題，介紹當晚的參賽佳麗和她們的家庭背景：“今晚各位佳麗的號碼，也就是各個部分的出場順序，是事先抽簽決定的。一號是詹麗欣小姐，詹小姐的祖父是前清上海道臺，父親是上海商會副會長，萬國寶通銀行股東；二號是王小玉小姐，王小姐的父親是上海第一中學教員；三號是尹念慈小姐，尹小姐的父親是《申江報》報館東主，尹小姐是今晚參賽佳麗中學歷最高的，畢業於聖約翰大學；四號是小慧女小姐，她的養母是著名評彈大家柳玉珠女士；五號是司徒丹青小姐，司徒小姐的父親是渣打銀行部門經理；六號是劉惠惠小姐，劉小姐的父親是天味粵菜館的東主；七號是張淑君小姐，張小姐的父親是覆旦大學教授；八號是江瑤華小姐，江小姐的父親是電影明星江海山，母親是越劇皇後蕭玉音。”

其實大多數觀眾和來賓對這些情況都很了解了，報紙上都介紹幾個月了，所以司儀現在也就是走個過場。

然後音樂響起來，八位美女穿著旗袍依次出場，從舞臺左前方走到右後方，然後一起在臺上站定。之後，每位有一次單獨的機會從站定的位置走出來，走什麽路徑由她們自己定，最後再回到站定的隊伍裏。這一招很自由，但是很考人，要恰到好處地表現自己的形體美，不能太拘束，也不能太招搖。

這一回合，從一出場就能看出，尹念慈明顯有優勢，她體態修長，曲線適度，神態溫婉柔美，步速不急不緩。臺下的杜文暢看臺上的尹念慈，他那個表情就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當然念慈在臺上是註意不到臺下人的反應的，她哪裏知道此刻杜文暢心裏那種驚為天人的感覺。她今晚沒有把輸贏放在心上，能做後面五位之一，排名不分先後的，她已經覺得很好了。

第一回合中江瑤華也很吸引人，她是曲線玲瓏的尤物，只是表演的痕跡重了一些。

美女們下場更衣時，臺下評委們忙著打分，有工作人員協助他們做記錄。

第二回合，洋裝展示，開始了。跟剛才一樣，也是八個美女先一起亮相，然後各自有一個單獨走一圈的機會。晚禮服的顏色款式五花八門，其中江瑤華的和詹麗欣的最搶眼。江瑤華的是一件大紅一字肩的拖尾長裙，露著香肩不算，前面右腿處還開著一條高叉，雪白玉腿隨著她每走一步若隱若現；詹麗欣的是一件金色亮片緊身抹胸長裙，每走一步都全身金光閃爍，晃著全場觀眾的眼睛。詹麗欣出隊單獨走場的時候，她的幾個姐姐在臺下高叫“四妹加油”，帶頭鼓掌，觀眾當中就有人跟著鼓掌。詹麗欣此時在臺上顯得很自負，和她在社交舞會上艷壓群芳，拔了頭籌一個樣。

其他幾個美女的洋裝禮服就不那麽打眼了，不過尹念慈還是顯得很大氣脫俗。她穿的是一件絲質淺粉色齊地長裙，纖腰一握，下擺微微散開，雙肩和袖子都是透明輕紗。雖然不搶眼，但是養眼，她穿出了含蓄的氣韻和內斂的修養。

念慈穿著她的淺粉色禮服出隊走她的場時，臺下的杜重生轉頭對身邊的兒子說：“這個丫頭不錯嘛，我看進三甲沒有問題。”

但是杜文暢沒有反應，他盯著臺上看呢。杜重生笑笑，不多說話了。

接下來是第三部分，才藝演示，美女們不用換裝，就穿著第二場的洋裝禮服。第一個上臺的是詹麗欣，她表演鋼琴演奏。她彈的曲目碰巧就是冰冰用來考試的那曲《致愛麗絲》。臺下的評委邱菊兒心裏嘀咕，還不如我家冰冰彈得好呢。

第二位王小玉，唱了一曲上海人耳熟能詳的《茉莉花》，雖然缺乏技巧，嗓子還很甜的。

王小玉下臺之後，杜文暢正在費力地猜念慈會表演什麽，突見有工人往臺上搬了一張書桌。司儀出來解釋說：“第三位佳麗尹念慈小姐要展示的才藝是書法。”

然後念慈出場了，在臺上站著寫了好幾分鐘。之後她請司儀先生跟她一起，把寫好的十六個字呈現給臺下的評委和觀眾看。大家一看，是飄逸瀟灑的行書。司儀拿的那一條是“上海雪顏 自立自強”，念慈自己拿的這一條是“秀外慧中平順安康”。司儀幫著把這兩條十六個字大聲讀給全場聽，臺下一片掌聲。念慈在下臺之前跟司儀先生握手表示感謝，這是今晚臺上唯一的一次握手。司儀先生因為這個握手，明顯的很高興。在杜文暢看來，這是職場女性的工作禮儀，也是個人修養。

接下去四號小慧女表演了評彈，五號六號兩位美女搭檔表演了越劇《十八相送》，七號張淑君表演琵琶獨奏，都獲得了不少掌聲。

最後一個出場的是江瑤華，大家已經猜到她很可能要表演什麽了。她在電影《秋水伊人》裏面有一首紅遍上海灘的插曲，歌名就叫《夜上海》，好像就是專為今晚而準備的。果然，帶著爵士鼓點的音樂一響起來，江瑤華馬上進入了狀態，用撩人的嗓子開唱：“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華燈上，樂聲響，歌舞升平······”

江瑤華好像就是為這種壓軸的場合而生的，她唱出了“回眸一笑百媚生”的風情，而且舞姿曼妙妖嬈，令人忘我沈醉。她唱完停下的時候，臺下觀眾呆了片刻才反應過來，爆發出如雷的掌聲，還有嘹亮的口哨。

姚雪顏在後臺幕布邊，看著江瑤華向評委們鞠躬致謝，又向觀眾們揮手致意。姚雪顏露出疲憊但是滿意的笑容。今晚是很成功的，特別是最後江瑤華唱的這只歌，點了她“夜上海”的題。不管今晚誰嬴，“夜上海”都是贏家，那她這一陣子的辛苦都值了。她看看女兒念慈，念慈平靜地坐在後臺的一邊，沒有像詹麗欣那樣不安地走來走去，也沒有跟其他姑娘擠在一堆嘰嘰咕咕。

評委們忙著做最後的計分工作。場內嘰嘰喳喳。詹麗欣的一個姐姐跑到評委那一桌去打探情況，被守在邊上的尹正霏好言勸回去了。

分數終於統計完畢了，司儀手裏拿著一張紅紙上了臺。臺下瞬間安靜了。

“女士們先生們，激動人心的一刻到來了！現在我宣布首屆上海雪顏小姐第三名獲得者——她就是——”司儀賣了一個很長的關子才說出：“尹念慈小姐！請尹小姐上臺來！”

臺下杜文暢看了父親杜重生一眼說：“爸爸真是金口玉言，她果然進了三甲。”

杜重生笑笑說：“在你眼裏她應該是第一吧。不過我看，還是第三好，太出頭了就成了大眾的了。”

文暢沒有答話，因為尹念慈已經出現在臺上了，司儀安排她靠右一點站好。念慈站好之後擡起頭來，平靜謙和地看著臺下。她這才註意到靠近舞臺右邊的一桌，坐著她的老板杜文暢，她微微笑著點了一下頭，使得臺下的文暢臉紅了。

司儀接著宣布第二名：“接下來，我宣布上海雪顏小姐第二名獲得者——詹麗欣小姐！請詹小姐上臺來！”

詹麗欣的姐姐們那一桌發出一片歡呼，坐在杜家父子這一桌的詹麗欣的父母親大力鼓掌。然後詹麗欣在臺上出現了，但是她並沒有顯得高興，而是一臉的懊喪。她按司儀的指點站在尹念慈邊上。兩個美女，一個平和，一個霸氣。

司儀再開口的時候，觀眾已經猜到結果了。“今晚最後的冠軍，上海雪顏小姐第一名——就是——眾望所歸——江瑤華小姐！有請江小姐！”

場內一片喧騰，口哨聲歡呼聲此起彼伏。江瑤華上臺來，司儀安排她站在第二名和第三名之間。

“在頒獎之前，讓我們先聽一聽三位優勝者對她們將來的期望是什麽。”司儀先生請第一名江瑤華先說。

江瑤華充滿信心地說：“我期待自己像大明星胡蝶一樣，在中國電影史上寫下自己的篇章！”

然後第二名詹麗欣驕傲地說：“我希望能像蔣夫人宋美齡那樣，輔助我的丈夫建立豐功偉業！”

最後是第三名尹念慈真誠地說：“我想要一生平順安康。”因為念慈聲音太小，臺下有人喊“聽不到”，司儀幫她大聲說：“尹小姐說，想要一生平順安康！”

臺下的杜文暢輕輕點頭。

回家的路上，杜重生夫婦和兒子坐在車後座，邱菊兒評論說：“那個第一名真的是眾望所歸，她的分數比第二名高出很多呢。”

杜重生淡淡地說：“那也沒什麽，她吃的就是那碗飯，多高的分都不足為奇。這種比賽還是要看普通人家姑娘的表現。那個第三名很好啊，而且我們文暢有近水樓臺之便，天天跟她一起上班。”

杜文暢不安地說：“爸爸你······別往那上面扯好嗎？根本不是那樣的。”

邱菊兒還不確定兒子的心事，雖然這個秘書小姐今晚表現不錯，但是冰冰不是更近嗎？所以她岔開話題說：“可惜今晚冰冰沒來看，不知道這丫頭在家做什麽。”

杜重生不以為然地說：“有什麽可惜的，小姑娘家看這個幹什麽？我就不想讓她來，不如在家看書寫文章。”

文暢猛然意識到，他今晚都沒有想過冰冰呢，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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