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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十七歲的花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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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秦泰民覺得他的交接工作已經完成,就決定不再固定地去重生洋行上班了,如果臨時有需要,就臨時再安排。杜文暢現在真的獨自挑大梁了。

十月八號,杜冰冰十七歲的生日就要到了。她早就告訴長輩們,不要舞會,不要請客,不要禮物,簡單慶賀就行了,她要把精力放在考大學上面。杜重生很讚同冰冰的要求,因為十月八號正好是禮拜六,他就叫邱菊兒為那天中午準備個家宴,就家裏的幾個人,不必張揚。

冰冰用她自己的零花錢從一家照相館請了一位攝影師,在生日那天上午上門給他們照全家福。本來杜家的慣例是每年過年時照全家福,但是冰冰說哥哥缺席五年了,今年終於把他等回來了,提前先照一次。大家都說她想得周到,於是都盛裝出鏡。十月的氣候比冬天過年時暖和多了,一家人在室內照過之後,還在花園裏照了幾張。冰冰的興致很高,大家也合力討她的歡心,把這個壽星女捧上了天。

中午時分,家宴擺好。這個家宴中西合璧,既有西式生日蛋糕,又有中式長壽面。一家人就座之後,杜重生對女兒說:“冰冰,今年生日從簡,爸爸希望你順利考上大學,以後做你想做的事。”

冰冰點頭稱是。

邱菊兒接著說:“冰冰,大媽聽了你的話,今年沒有準備禮物,那就暫時都存在我這裏,以後當嫁妝一起送給你。”

冰冰答應說:“謝謝大媽。”

孟冬月拿出一個小小的玉石掛件,說道:“冰冰,這個不算禮物,只是討個吉利。戴上這個文曲星,媽媽祝願你順利考上大學,以後按你的心願生活。”

冰冰把文曲星戴上,說了聲“謝謝媽媽”。

杜文暢最後說:“冰冰,哥哥也聽你的話,沒有準備禮物。哥哥願意盡一切所能幫你達成你的心願,就把這個承諾作為禮物送給你吧。”

冰冰嘻嘻笑著說:“哥哥你這個承諾大得沒有邊哦,小心我以後獅子大開口,跟你要一份你舍不得的禮物。”

文暢半開玩笑地反問道:“會嗎?有這麽危險?”

杜重生給兒子撐腰說:“文暢你不要怕她,你越讓著她她就越厲害。爸爸給你當後盾,你舍不得給的,爸爸可以幫你。”

文暢於是很有底氣地對冰冰笑著說:“看看,別想欺負我,爸爸會給我主持公道的。”

冰冰嘟囔說:“爸爸······偏心。”

杜重生哈哈大笑道:“爸爸偏心?你看你從小到大是不是比哥哥得寵多了?女兒比兒子難養哦!爸爸養你哥哥多省心,養你啊,心都操碎了!”

邱菊兒和孟冬月都跟著笑了。邱菊兒提醒大家:“快吃壽面吧,一會兒面放糊了就不好吃了。”

於是一家人高高興興地吃面。孟冬月看看面如桃花的冰冰,心裏又是一陣感慨:女兒的十七歲和她自己的十七歲,天上地下,雲泥之別。

家宴之後,孟冬月默默地走進她的小佛堂,在觀世音菩薩畫像面前跪下。她表面平靜無異,內心裏卻波浪翻滾。往事一幕幕在她腦海裏倒放一遍:

二十多年前,孟冬月十七歲,開始和當時已經名滿中華的男青衣梅慕蘭搭檔唱戲。男唱旦角兒,女唱生角兒,兩人在臺上是名副其實的顛鸞倒鳳;即使在臺下的日常生活中,梅老板也是不化淡妝不出門,而孟冬月則是自然灑脫素顏朝天。梅老板比冬月大了十幾歲,那時早已娶妻生子,但是兩人合作排戲演出,朝夕相處,日久生情。幾個月的功夫,情竇初開的孟冬月就不能自拔,甘願不計名份委身於梅慕蘭。

梅孟兩人在上海原本就各有大批戲迷,兩人在一起之後,花邊新聞屢見於桃色小報和大報副刊。正所謂“越炒人越紅,越紅人越炒”,那幾年凡是兩人搭檔的演出都是一票難求,經紀人和劇院都賺得盤滿缽滿。和梅郎在一起之前,孟冬月的師傅就是她的經紀人,她的演出包銀都由師傅收存著;和梅郎在一起之後,梅郎的經紀人嫌孟冬月的師傅對孟冬月管束太嚴,攛掇涉世不深的孟冬月與師傅一拍兩散,其後她的演出包銀就由不得她過問了,都是在經紀人和梅慕蘭之間搞定。孟冬月想,反正她都是梅郎的人了,過幾年她就不唱戲了,總歸是要靠梅郎過日子的,那就讓他去打理自己賺的錢吧。

二十歲左右,經紀人把杜重生太太邱菊兒引薦給孟冬月。邱菊兒喜歡孟冬月的戲早有年頭了,不過是等到有實力的時候才去結識她的偶像。當時杜重生已經發跡,邱菊兒從一個丫頭上升為體面的“杜太太”。她一開始不過是趕時髦,想和其他闊太太一樣捧戲子玩玩,但是她還是很自律的,決定不捧男的只捧女的,在女角當中她最喜歡孟冬月的戲,所以她就去結識孟冬月。兩人相識之後頗為投契,不久結為姐妹,邱菊兒年長六七歲,孟冬月就稱邱菊兒為“菊姐”。

又過了三四年,孟冬月因為腰傷經常發作,常常演不了戲。梅慕蘭的經紀人就安排他和別的生角搭檔,他的名氣本來就大,經紀人給他找的搭檔也都是名角兒,所以梅郎的演出沒有因為孟冬月的病受什麽影響。然而孟冬月和梅郎的感情卻因為她不能演出而擱淺,這是年輕的她始料未及的。她天真地認為她既然是梅郎的人,哪怕沒有明媒正娶,梅郎總要對她的將來負責。但是隨著她淡出戲臺,梅郎回到他們愛巢的時候越來越少,半年的功夫,就根本不露面了。跟梅郎一起的日子,家用她從來就沒有經手過,由經紀人一手包辦;她剛剛發病的時候,經紀人還時不時來看看,送些東西或是留點錢;等到證實她登臺無望之後,經紀人就聯系不上了。

有一天邱菊兒來探望孟冬月,見家裏唯一的娘姨已經走了,孟冬月腰痛難忍還要自己張羅茶水;而且家裏值錢的東西都當光了,光景慘淡。邱菊兒不禁為義妹抱不平,埋怨梅老板對冬月太不上心了。正好這時房東來了,告訴孟冬月她住的房子梅老板已經表明不續租了,梅老板半年前付的最後一次租金現在快要用盡了。當著腰纏萬貫的杜太太的面,房東很客氣地問孟冬月要不要續租,如果續租就馬上交半年的租金;如果不續租,就請盡快搬家。孟冬月不想在邱菊兒面前太難堪,就閃爍其詞地請房東稍後再去,她會盡快做個選擇。邱菊兒何等聰明,何等有魄力,她一看這個情境馬上快刀斬亂麻替孟冬月做了個了斷。

她不容置疑地對房東說:“不續租了。我義妹這就搬到我們杜公館去住,先養好身子再說。這裏的一應物件,除了細軟之外,我們都不要了,麻煩你該扔的都扔了。”

邱菊兒當天下午就派人派車,把孟冬月接到杜公館。她給孟冬月請最好的醫生,中西醫治療一起上。因為梅郎一直對她不聞不問,孟冬月意志消沈,幾度要放棄治療等著自生自滅,都是邱菊兒教訓得她如醍醐灌頂,重新回到生路上來。

幾個月之後,孟冬月從報紙上看到梅慕蘭離開上海回北平常住的消息,悲憤交織,原來她六七年的癡情連一句告別都不值。邱菊兒又勸她:“別為這種薄情寡義的人難過,不值得!養好自己的身子才是第一!你這麽年輕,身子好了再做別的打算。”

再後來邱菊兒見杜重生對孟冬月有意,就主動提議讓杜重生納了孟冬月,這樣孟冬月長期住在杜家就名正言順了;再說,自從生了杜文暢之後,邱菊兒好幾年未能生育了,她想有一房妾室應該可以讓杜家人丁興旺一些;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杜重生當時已經能在上海灘呼風喚雨了,納妾是遲早的事,他既然中意孟冬月,邱菊兒就樂得順水推舟,因為她了解冬月,冬月肯定比外面信不過的人要好。

孟冬月就是這樣帶著一身的病嫁給杜重生的。到底她還年輕,不用練功之後,腰傷恢覆得不錯,她的身體慢慢好了起來,情緒也不那麽低落悲觀了;她一向倦怠於人情世故,現在就深居簡出,看書習字念經打發時間;杜重生對她甚為寬松,邱菊兒對她禮讓有加。

但是,她一直未能給杜重生添個一兒半女。她懷疑自己年幼時練功傷了身子;也懷疑她和梅慕蘭在一起時,經紀人讓她經常吃的那些“補品”有問題,使得她那幾年都沒能懷孕。年輕無知的她當然不會想到那些“補品”對她身體可能產生的長期影響。

兩三年之後的一天,杜重生把一個出生才幾天的女嬰抱回家,交給孟冬月撫養。這個女嬰就是今天過十七歲生日的杜冰冰。杜家上下口徑一致,都只說冰冰是二太太生的;外人只知道杜重生納妾生女,再自然不過,哪有人會想到別的。

孟冬月在小佛堂追憶往事的時候,杜重生接了一個電話,匆匆出門到租界商會去了。他到達商會大堂的時候,那裏正群情激憤,見會長到了,人群暫時安靜下來。

副會長詹養和過來跟杜重生說:“杜兄,不好意思臨時麻煩你親自過來,我們雖然有個大致的主意,但是沒有會長的首肯不敢貿然行事。”

杜重生問道:“詹兄,出了什麽事?今天小女生日,杜某沒有出門,義社弟兄都放假了,沒有人通報消息。”

詹養和答道:“原來是冰冰小姐生日,那就更是不好意思了。杜兄知道的,這個月為慶賀租界商會成立四十周年,每天上午在國泰劇院有各種演出活動。今天有幸請到了名貫大江南北的梅慕蘭老板登臺,梅老板的戲碼是《梁紅玉擊鼓退金兵》。不知道是誰點的水,日本憲兵隊的人跑去了,勒令梅老板改戲,不許唱擊鼓退金,只能唱風花雪月。梅老板不肯聽話,繼續唱,日本人鳴槍警告,梅老板拼死擊鼓,劇場裏一片大亂。日本人趁亂把梅老板抓走了,現在生死未明。”

杜重生知道,詹養和與梅慕蘭私交甚篤,一定是事發之後有人去求詹養和出面設法營救。梅慕蘭名氣夠大,他的被抓足以震驚上海各界乃至全國,估計日本人不敢輕舉妄動真的拿他怎麽樣,只是要給他敲個警鐘,所以成功營救是很有可能的,但是要計劃周全,謹慎行事。

杜重生就問道:“你說的大致的主意是什麽?”

詹養和答道:“梅老板是在慶賀商會成立四十周年的表演中被捕的,我們商會不能置梅老板於不顧,應該全力通融營救。我準備以租界商會的名義向市政府請願,督請市長先生與日本憲兵隊交涉,讓他們放人。”

杜重生點頭讚道:“詹兄的主意不錯。梅老板為商會的慶賀活動演出,他演的是傳統劇目,日本人沒來之前他演過,為什麽日本人來了就不能演了?我們商會確實應該采取行動營救梅老板。不過我們要講策略,現在梅老板在日本人手裏,他的安危是第一位的,不然營救也沒有意義,是不是?”

詹養和連連點頭:“是的,杜兄說得有理。杜兄具體的意見是——?”

杜重生略想了想,說道:“梅老板自己的影響力就很大,上海灘的梅迷數以萬計,我們馬上聯系一家報紙,出個特別號外,把梅老板被抓一事如實報道出去,這樣上海的梨園行和梅迷們必然關註事態發展。然後我們商會牽頭組織請願□□,把梨園行的人和普通市民都拉進來壯大聲勢。這樣,一來梨園行和民眾的心聲有個發洩的渠道,二來商會也可以提高聲望,因為我們重情重義。再下來我們把請願書交給警察局長,請他出面與憲兵隊交涉。為保梅老板生命安全,此事宜定性為社會治安事件,不宜上升為政治事件。社會治安理應由警察局管轄;再說日本憲兵隊表面上的職責不也是維護社會治安嗎?我們給他們一個臺階下,他們對梅老板應該會溫和些。”

詹養和還想再核實一下:“杜兄的意思是,我們不請市長先生出面,只請警察局長?不強調梅老板的愛國大義,而把這件事當成社會治安問題?”

杜重生點醒他:“詹兄啊,梅老板的愛國大義,他那個戲碼一掛出去,所有的中國人都看到了,不言自明啊。市長先生是南京汪主席政府在上海的最高官員,難道讓他直接跟日本憲兵隊去談這件事?不是太擡舉日本人了嗎?我們要留著市長先生在關鍵時刻做最後決斷,這樣所有的事在上海就能塵埃落定,不必再跑到南京去周旋。事情如果鬧到南京去,不知道要拖到哪一天,梅老板在日本人手裏能不能熬過去就難說了。”

旁邊的人聽到此處紛紛點頭,詹養和一拍腦門嘆道:“杜兄高見啊!那我們分頭行動吧。高老板,你跟新聞界最熟,麻煩你去安排出新聞號外的事;鄙人就負責組織請願□□,明天我們就上街;杜兄,你的面子大,只有麻煩你出面跟警察局長和市長先生聯系,取得他們的支持配合,這件事才能萬無一失。”

杜重生想到上次緊急給警察局解決的一千副防毒面罩,覺得他應該可以在警察局長和市長那裏說得上話,就謙虛地應承下來:“杜某一定盡力而為。”

第二天一大早,杜重生坐車去商會大樓的路上,就看到街上到處都在叫賣特別新聞號外,報童喊著大標題“憲兵隊無端逞強,梅慕蘭演出被抓”。

杜重生一進商會大堂,昨天負責聯系出號外的高老板就向他匯報說:“這一期特別號外是由剛剛換了老板的《申江報》出版的。他們很積極,很支持,只收了一點工本費。”

杜重生滿意地答道:“好,高兄辛苦了。”

隨後的請願□□,杜重生並沒有親自去,而是派了他的心腹阿貴帶著義社兄弟們去幫忙,阿貴就跟在詹養和身邊保護副會長的安全,兄弟們幫著查看有沒有異樣的情況會弄出亂子。

請願□□隊伍從商會會址出發,打出的三條橫幅是“保障正當商演”,“保障藝人安全”,“保障上海繁榮”。一開始主要是梨園行的人和商會的人,沿途不斷有民眾加入,主要是梅迷和戲迷,也有一些喊抗日政治口號的學生和小團體。但是政治口號很快被組織者和梅迷們制止了,因為他們不想危及梅老板的人身安全。

□□最後在市警察局大門前停下,杜重生事先與警察局長陳覆言溝通過,所以陳局長沒有耽誤一點時間,從詹養和手裏接過請願書之後,向在場民眾與記者發表簡短講話,稱“警察局擔負維護社會治安之重任,對於梅慕蘭先生在上海商會四十周年大慶演出中公然被憲兵隊抓走一事,警察局一定會與日方據理交涉,首先要保障梅先生的人身安全,同時會盡快使梅先生獲得自由”雲雲。

這次請願□□的新聞,《申江報》當天下午就又出了一個號外,內容詳實豐富,大標題是“商會梨園為梅請願,警察局長善從民意”。因為《申江報》昨天對前一個號外的積極支持,所以關於這次□□他們得到的消息比其它報紙全面多了,也生動多了。連續兩次的號外,不但在民眾中極大地提升了《申江報》的影響力和知名度,而且促進了今後上海商會的各個商家與《申江報》的商業合作事宜。前瞻的判別力和過人的膽識勇氣,使得《申江報》從默默無聞快速攀升到引人矚目。

陳覆言與日本憲兵隊交涉,力陳梅慕蘭的演出沒有危害公共治安,沒有危害日本在華機構和僑民的安全;演出的劇目中沒有反倭反日的唱詞念白,所以並未違反南京政府與日本簽訂的《中日關系基本條約》;日本憲兵隊的職責,本來是保護日本在華機構和僑民的安全,幫助維護社會治安,但是此次事件並不涉及任何日本機構和僑民,所以憲兵隊鳴槍是無理的,抓人更是違背治安法令。

杜重生請陳覆言出馬時,兩人已經有共識,上面說的那些都是明面上的交涉,是據理而爭;但是對付日本憲兵隊,光靠光明正大的交涉還不行,怕他們惱羞成怒把梅老板給怎麽樣了。所以杜重生通過梨園行的人,在梅老板的日本戲迷中找到一兩個人脈廣而且德高望重的,請他們到憲兵隊去周旋,起碼保住梅老板不受皮肉之苦。

杜重生又去求見市長陳公博,因為這件事往小裏說是梅慕蘭的個人安危,往大裏說則已經引起了民情激憤,有著重大的社會影響。

杜重生說:“汪主席八月份剛發表了《怎樣建設新上海》一文,老百姓都期盼能在上海安居樂業。商會為上海各商家謀利益,為市場繁榮做貢獻,梅老板是梨園界的標桿人物,卻在商會的慶祝演出中被抓,這件事在民眾當中反應巨大。為了維護上海的穩定和繁榮,懇請市長先生以上海市最高領導人之尊,向憲兵隊施壓。畢竟日本方面也要遵守雙邊條約,特別是在目前他們遠東地區的戰局頻頻受挫,已經後續乏力的情況下。”

陳公博表示同意杜重生的想法,支持商會組織的請願□□。作為上海市長,他會向憲兵隊指出他們在此次事件中的所做所為是違背有關的中日雙邊條約的,應該馬上釋放梅慕蘭先生。他還特別讚同杜重生為了確保梅先生的安全而弱化政治因素的策略。

五天以後,梅慕蘭被釋放了。詹養和與梨園行的一小批人一起,在憲兵隊大門口迎接他,《申江報》又一次獲得優先采訪和報導的機會。

梅慕蘭是自己慢慢走出來的,人顯得憔悴,但是沒有外傷;被抓時所穿的戲服已經換下,他身上穿的長衫整潔合身,估計家屬已經探視過他,或者至少送了衣服進去。

《申江報》的記者對梅慕蘭說:“梅先生,我是《申江報》記者。請問梅先生被憲兵隊關押五天有沒有受刑?有沒有被非人道對待?”

梅慕蘭虛弱地答道:“幸未受刑,感謝各方周旋營救。非人道並非對我肉身,精神之煎熬,終身不敢忘。”

那位記者還要再問,詹養和攔住他,說道:“此地不宜久留。梅老板身體虛弱,我們要馬上送他回家休息。請另外安排時間采訪。”

幾天以後的一個上午,杜公館內,鮑媽走進邱菊兒的房間,對還在梳頭化妝的邱菊兒說:“太太,那位大名鼎鼎的梅慕蘭來了!我說老爺出門了,他說他要拜會二太太。我去問二太太,二太太說不見。你看我是不是去打發梅老板走啊?”

邱菊兒想了想說:“我先去看看冬月再說。”

樓下大廳裏,穿著淺色輕便西裝的梅慕蘭坐在沙發上等著。他曾經娟秀的臉龐有了一些皺紋,曾經嫵媚的眼睛有了眼袋,但是,他的雍容氣質和飄逸體態還在。已經很久了,去通報的傭人都沒來回話,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他心裏越來越焦慮,越來越緊張,無意識地用右手搓弄著左手上的戒指。

終於樓梯上有個穿旗袍的人影一閃,然後慢慢往樓下走。梅慕蘭本能地站了起來,定睛一看,那並不是孟冬月;待她再走近一點,梅慕蘭認出來那是杜太太邱菊兒。

梅慕蘭頗覺不安。邱菊兒走近他之後很客氣地問候道:“梅老板稀客。請坐啊。”

梅慕蘭坐下,訕訕地打招呼說:“杜太太,多年不見了。”

邱菊兒看客人坐下了,她才坐下,答道:“是啊,多年不見了,梅老板風采依舊。前兩天外子還提到,梅老板掛牌唱《梁紅玉擊鼓退金兵》,令人欽佩。”

梅慕蘭客氣地說:“杜太太過獎了。我今天登門,是征得杜先生的同意,來見冬月一面。此次唱退金被憲兵隊抓去,蒙杜先生鼎力相救,感激不盡。回想當年我對冬月多有有不義之處,特登門致歉。請杜太太行個方便。”

邱菊兒微微笑著說:“梅老板言重了。實話實說,我大概猜到了梅老板今天的來意,下樓之前已經問過冬月了。她身體不適,不能見客,讓我帶話給梅老板:往事如煙,不宜追憶。以後也不必相見,免得徒增傷感。請梅老板善自珍重。”

梅慕蘭神色黯然,沈默了一會兒,木然地起身告辭:“多謝杜太太。我就不多打攪了。”

“梅老板走好。”邱菊兒客客氣氣起身送客。

當天晚上,杜重生在邱菊兒房裏換好睡衣準備就寢的時候,邱菊兒責怪他:“你怎麽答應姓梅的到家裏來見冬月?”

杜重生不以為意地說:“他到商會來感謝我營救他,言談間多次問起冬月,我不能太小氣了,是吧?他要來就讓他來,我估計冬月根本不會見他。”

邱菊兒點頭說:“讓你猜對了,冬月不肯見他,讓我把他打發走了。不過我把話說得很客氣,理該如此吧,到底他也不是一無是處。”

杜重生撇撇嘴:“他當年對冬月的確是一無是處,不像個男人。不過現在時過境遷了,你對他客氣點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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