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姚念慈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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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一天下午,《申江報》老板尹正霏第二次來到夜上海歌舞廳。經過上次的冷遇之後,尹正霏這一次是有備而來。他先在樓下大堂找了一個很年輕的夥計,給他一點小費,讓他把一束玫瑰花送到姚雪顏那裏去。很快小夥計土著臉回來告訴他,姚老板直接把花扔進了垃圾桶。

“好,那就是說,她還記得我。” 尹正霏一邊給自己打氣一邊往樓上走。

在樓梯拐角,他碰到上次見過的蘇順城,不,他感覺蘇順城是專門在等他。“尹老板,久違了。”蘇順城客氣地寒暄:“前幾天看到兩張《申江報》號外,滿街都在搶啊。尹老板好眼光好魄力!”

“蘇經理!上次我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道你年紀輕輕已經是經理,得罪了。”尹正霏這是心裏話,當然也是順便拉關系套近乎。

蘇順城答道:“尹老板太客氣了。我就是一個夥計,給姚老板跑腿打雜的。真是不好意思,姚老板今天不方便見客,尹老板請回吧。”

尹正霏拍拍蘇順城的肩膀說:“我今天要跟她說的事,她再不方便也會感興趣的。放心,不會連累你。”他一邊說,一邊跨過蘇順城,徑直往姚雪顏辦公室走去。蘇順城並不存心攔他,慢慢地轉身遠遠地跟在他後面。

見尹正霏進了姚雪顏的辦公室,蘇順城就站在外面走廊上,保持一個不大聽得到裏面小聲說話但是又可以跑進去救急的距離。

姚雪顏看見尹正霏進了她的辦公室,不滿地罵道:“阿城這小子膽子也大了!我說了不許放你進來他還敢放你進來!”

走廊上的阿城惶恐地豎起了耳朵,隨時準備進去聽命令。

“雪顏,你我之間的事,何必難為手下混飯吃的人。這個阿城對你是很忠心的,冤枉他就可惜了。” 尹正霏為阿城說了公道話之後,不等邀請,自己坐下來,接著說道:“我有大事跟你談。”

姚雪顏沒好氣,不過聲音明顯降下來說:“我上次已經說過了,你的諾言一文不值。你有這個好心,到街上另外找個女人去做好事。”

她不等尹正霏答話,又刻薄地加上一句:“炙手可熱的《申江報》老板,找個女人不是難事吧。”

尹正霏不理姚雪顏的挖苦,平靜而嚴肅地說:“我要說的是女兒的事。我跟你二十多年前有一個女兒。”

姚雪顏變了臉色,挑著眉毛怒斥道:“少跟我胡說八道!你也配?!”

尹正霏並不生氣:“我這幾個月做了點私家偵探的工作。我已經找到了我們當年的房東劉媽媽,她證實了你搬走的時候已經大腹便便快要生產了,當時是我們分開之後半年;我還在聖馬利亞女中和聖約翰大學查到了一個叫姚念慈的女生的生日,她的生日就是你從劉媽媽那裏搬走之後不到半個月。”

他不顧姚雪顏大驚失色,幹脆一鼓作氣把話說下去,聲音依然平靜:“我到重生洋行見過了念慈,她就像是你當年的影子。”

姚雪顏恨恨地說:“她不是你的女兒,是我一個人的。二十多年這個可憐的孩子都沒有父親。因為沒有父親,她受盡了歧視。”

尹正霏懺悔地說:“雪顏,你可以恨我,但是要給我一個機會,補償念慈。”

姚雪顏冷冷地說:“我剛說了,她不是你的女兒,是我一個人的。你跟我們母女一點關系也沒有。念慈失去的,是補償不了的。”

尹正霏留下眼淚說:“雪顏,我在你面前是有罪的。但是那個孩子身上流著我的血,你我都不能否認這個事實。你不要我,我不能強求,我只求你幫我跟女兒相認。我不能找回她過去失去的,但是可以豐富她以後的生活。她不是還沒有出嫁嗎?我給她準備體面的嫁妝。我沒有其他子女,我現在所有的一切,以後都是念慈的。”

姚雪顏嘆嘆氣,聲音很虛弱:“你說得多麽動聽啊,比當年哄我的時候還要動聽。可是你積過什麽德?為什麽我要讓你如願?”

到底是女人,提到往昔受過的委屈和痛苦時,姚雪顏的眼淚就不聽話地流下來了。為了掩飾自己的脆弱,她把胳膊撐在桌子上,用手擋著臉,對尹正霏說:“你出去,以後不要再來煩我。”

但是尹正霏站起來走到門邊上,輕輕把門關上後,又回來坐下了。

走廊上的蘇順城見門關上了,將信將疑地走到門邊聽動靜,一時沒有什麽聲音,他就又站遠一些。他想了想,自言自語地“噢”了一聲,像是明白了裏面是怎麽回事。

尹正霏默默看了姚雪顏片刻,才開口說:“雪顏,這麽多年你受委屈了。你不簡單,了不起,把念慈養大,還讓她讀了大學。我的確不配跟你相提並論。把念慈的事情辦好之後,如果你不想見我,我不會再來煩你。”

姚雪顏反問他:“念慈有什麽事情要你去辦?”

尹正霏一時語塞,他想了想反問回去:“我看念慈是個美人胎子,可是二十幾歲了還沒有出嫁,你沒有想過原因嗎?如果她有個體面的父親,她的機會是不是會好很多?”

姚雪顏沈吟不語。尹正霏知道她動心了。

“你跟念慈談談吧,然後安排我們大家一起見個面。這是我的名片,隨時打電話給我都行。” 尹正霏趁熱打鐵把話說完,把一張名片塞到姚雪顏手裏。

尹正霏看姚雪顏沒有對名片撒氣,覺得事情已經成功了一半,就站起來告辭:“那我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你有什麽事,如果我能幫上忙的話,一定盡力。”

姚雪顏看看名片,看看已經要走的尹正霏,面無表情地說:“走好。”

見尹正霏開門出去,走廊上的蘇順城笑笑說:“尹老板要走了?我送你下去吧。”

“蘇經理太客氣了,我自己下去就好了。放心,姚老板不會罵你的。” 尹正霏的事情大有進展,他高興地對阿城揮揮手,腳步輕快地走了。

蘇順城走進姚雪顏辦公室,見老板神色平和,就笑著探問:“雪姐,尹老板的事情,談得還順利?”

姚雪顏淡淡地說:“還好,雖然不是我想要的,但是也沒有壞處。”

阿城見她無意多說,就識趣地附和一句:“那就好。我先下去了。”

姚雪顏每天半夜回家,中午起床,平時跟女兒都說不上話。她叫周媽告訴念慈這個禮拜六不要出門,中午她起床以後有事情要談。

禮拜六,孝慈又是不在家,午飯的時候,餐桌上只有母女二人。姚雪顏問女兒:“念慈,有個叫尹正霏的人,去洋行找過你?”

念慈明白媽媽今天要說什麽了,她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說:“是的,幾個月之前。我都忘記了。”

“他跟你說什麽了嗎?”姚雪顏探問道。

“不記得了。額,好像他是什麽報的新老板,我以前的老板秦老跟他認識。”念慈故意避重就輕地回答。

“《申江報》,最近很紅火的,發了兩個關於梅慕蘭演出被抓的號外。”姚雪顏一邊說,一邊看著女兒的反應。

“哦,我沒註意。”念慈見媽媽盯著她看,岔開話題說:“媽媽最近生意還順利嗎?”

“念慈,今天媽媽不跟你說生意的事。”姚雪顏時間不多,她馬上把念慈拉到正題上來:“媽媽要說的是你的父親。就是那個——我看你已經猜到了——尹正霏。”

念慈放下碗筷:“媽媽,我吃好了,先回房間去了。”

姚雪顏想阻止女兒,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麽好,默默看著念慈進房間關了門。她一肚子心事,沒什麽胃口。

二十幾年前,一個冬天的深夜,從歌舞廳下班的姚雪顏在她租的小房間的樓梯下發現一個人影,凍得縮成一團。她本能地想繞過這個人上樓去,但是這個人用一只無力的手抓住了她大衣的一角,用虛弱的聲音哀求她:“給我一口熱水喝,給我一口熱水喝。”

姚雪顏害怕地說:“你快放手!快放手!我給你拿水去。”那人一松手,她急忙往樓上跑。

進了她的房間之後,她還驚魂未定。想了想,覺得剛才那個人不像有惡意,而且像是不行了。她動了惻隱之心,從房東放在廚房的暖水窩裏倒了一杯溫吞水,下樓去。

姚雪顏蹲下去,推推那個快凍僵的人,他還有反應,但是動不了了,只能睜著眼睛奄奄一息地看著她。姚雪顏把他的頭扳起來靠在自己身上,把水餵給他,聽著他的呼吸慢慢強了一點,然後聽到他虛弱的兩個字“謝謝”。

姚雪顏把他放下,上樓去,又想想,拿了一床被子下樓去,給那個人蓋在身上。那個人沒有反應,姚雪顏試了試他的鼻息,有些熱氣了。

姚雪顏給自己煮面條宵夜,下意識地多放了水,然後多加了面,最後盛好兩碗,一大一小。她把大的那碗連筷子一起端下樓去,又一次推那個人。那個人醒了,她把碗筷遞給他,問他:“你能不能動?”

那個人掙紮著坐起來,伸出雙手接過碗筷答道:“能。”他馬上就開始吃,一點也不怕燙。姚雪顏在黑暗中聽著他呼嚕呼嚕地吃面喝湯,一會兒就聽見他說:“我吃完了。謝謝你。讓我今晚在這裏躲一躲風,明天一早就走,行嗎?”

姚雪顏“嗯”了一聲,接過碗筷上樓去了。

第二天一早,房東劉媽媽重重地敲姚雪顏的房門:“姚小妹妹,姚小妹妹!我有事問你!”

姚雪顏迷迷糊糊地開門,探頭出來問:“劉媽媽,什麽事?”

劉媽媽說:“知道你睡得遲,本來不想叫醒你。樓下那個人說認識你,不肯走。我看他不像逃難的叫花子,還蓋著你的被子,來問問你。”

姚雪顏記起昨晚的事,支吾著說:“嗯,他是我的······遠房表親,昨天說好今天一早就走的。劉媽媽,麻煩你幫我收好被子,讓他走吧。我再睡一會。”她匆忙關上房門。

等她中午起床後進廚房時,發現劉媽媽和一個陌生的年輕人一起在吃午飯。她租的這個房間在這棟小樓的二樓,旁邊是她和房東共用的廚房兼飯廳,房東住在三樓。一樓很矮,圍著樓梯只有三面有墻,沒有墻的一面對著路口,連個大門也沒有。

那個年輕人見姚雪顏進去了,就站起來問候她:“你起來了?昨天晚上,謝謝你了。” 他看上去很斯文,身材瘦高,穿著半新的深藍色棉袍。

姚雪顏聽他的聲音,反應過來,他就是昨晚吃了自己面條的那個人。她心裏嘀咕,不是讓他走了嗎?怎麽還和劉媽媽一起吃飯?

“姚小妹妹,你這個表哥字寫得好漂亮啊!他幫我給兒子女兒各寫了一封信,好長好長的,一個錢也不收!我就請他吃頓飯算是酬勞。”

姚雪顏吃了一驚,他怎麽變成自己的表哥了?對了,早上她迷迷糊糊地說過,他是自己的遠親。姚雪顏剛想說什麽,那年輕人搶著說:“表妹,劉媽媽特別好心,她答應讓我暫時住在這裏,等我找到工作再說。”

劉媽媽對一臉不解的姚雪顏解釋說:“姚小妹妹,我也不吃虧,你表哥說他就在樓下擺攤給街坊代筆寫信,收的錢分我一半,算是他的食宿費。晚上他就在這個廚房搭張臨時床睡覺。他反正是你的親戚,你不會介意的噢。”

姚雪顏見那個年輕人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就輕輕對劉媽媽說:“房子是你的,你做主。”

劉媽媽吃了飯,對那年輕人說:“阿正,你把碗洗了,我要去買下午的菜了。把桌子收拾幹凈,你表妹一會兒要用的。她的夥食是分開算的。”

叫阿正的年輕人恭恭敬敬地答應:“放心吧,劉媽媽。”

劉媽媽出去了。姚雪顏在爐子上煮著她的午餐,阿正在旁邊洗碗。他一直用餘光看姚雪顏,這個看上去二十歲不到的姑娘雖然還沒有梳妝打扮,但是無疑是姿容出眾的,只是臉上沒有活力,人顯得深沈。

阿正見姚雪顏把面條倒在碗裏準備往桌子上端,連忙上去幫忙:“我來幫你吧,小心燙著你。”姚雪顏沒有拒絕,他就趕緊把面端過去。又把桌子邊上擦了一圈,招呼姚雪顏:“姚小姐,過來坐啊。”

姚雪顏靜靜地過去坐下,慢慢開始吃面。

“姚小姐煮的面條,很好吃。”阿正在旁邊說。

“要是一天兩頓,天天吃,你試試看。”姚雪顏毫無熱情地說。

“這樣啊······”阿正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咬咬嘴唇換了個話題說:“我叫尹正霏,霏是雨字頭下面一個非常的非。你叫什麽名字啊?”

“姚雪顏,雪花的雪,顏色的顏。” 姚雪顏戲謔地說:“劉媽媽怎麽會相信你是我表哥的?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跟她說,我從小只叫你的小名,就叫妹妹。這個小名很多人家的小姑娘都用的,碰巧她信了,因為她看見我蓋著你的被子。” 尹正霏解釋道。

“你還挺聰明的。”姚雪顏的聲音終於生動了一點。她吃了熱的面條,臉上紅潤起來。尹正霏盯著她看,臉也跟著紅了起來。

尹正霏在劉媽媽家一樓擺開他的“代客寫信”小攤,沒有生意的時候,一點一點給劉媽媽油漆她房子的外墻。他還會煮飯炒菜,劉媽媽等於多了個傭人。他下午做飯的時候,會留點湯湯水水什麽的,給深夜下班的姚雪顏當宵夜。劉媽媽睜只眼閉只眼,覺得阿正這麽勤快,她還是不吃虧的。

不久以後,尹正霏在一家叫做《申江報》的小報館找到了文案編輯的工作。劉媽媽問他:“薪水不錯吧?那你要另外找房子羅?”

尹正霏早就想好了,對劉媽媽說:“我不想搬了,劉媽媽,你這裏最好。不過我不能總在這個廚房裏礙你們的事,一樓的樓梯邊上可以給我放張小床嗎?然後給臨街那一面裝上墻板,留個門進出。我以後下了班還可以幫人寫信,收的錢都歸你;房租飯錢都按你說的算。”

劉媽媽笑道:“阿正啊,我知道是什麽可以把你留在這裏。就按你說的辦吧。反正我也不吃虧,以後你搬走了,一樓我還可以租給別人呢。”

於是劉媽媽家的一樓就做了一些改造,尹正霏就在樓梯邊上有了一張固定的小床,雖然住得簡陋,但是正如劉媽媽所說,這裏有東西可以留住他。

能留住尹正霏的,當然是姚雪顏。他每天晚上都等姚雪顏下班,變著花樣給她做宵夜,站在邊上看著她吃,然後如果姚雪顏用眼睛趕他走,他就依依不舍下樓回他的小床去睡覺;如果姚雪顏跟他說話,他就陪她說話。

終於有一天,尹正霏鼓足了勇氣,姚雪顏半夜下班回來走到樓梯邊上,就要擡腳上樓的時候,尹正霏不是像平時那樣跟在她後面,而是搶先站在了樓梯上,擋在她面前。

“我不想當你的表哥,想當你的丈夫。”他說得很直接,盯著姚雪顏的眼睛。他的小桌上點了蠟燭,姚雪顏看到在微微跳動的燭光裏,他的眼睛炯炯有神,熾熱難擋。

“我累了,要去休息了。”姚雪顏想回避他。

“你嫁給我吧,不要去跳舞了,就不會這麽累了。” 尹正霏熱切地說:“雖然我現在只是一個小編輯,但是我會很努力的,會讓你過上好日子,早晚有一天我會成為《申江報》的老板。”

姚雪顏說:“我哪裏配得上你。我是個舞女。”

尹正霏的思路不在配不配上面,他繼續表白:“我喜歡你,早就喜歡了,你看不出來嗎?”

他見姚雪顏沒有反駁,就試著去握住她的一只手,姚雪顏沒有拒絕,他的另一只手就握住她的腰,把她拉得靠到他自己身上。

“我喜歡你,你答應我吧,我一定會明媒正娶。” 尹正霏一邊熱切地低聲說,一邊吻在姚雪顏的唇上。姚雪顏是受過舞女訓練的,她感到尹正霏的呼吸越來越粗重,就穩穩地抓住他的手把他推開:“不要吵醒了劉媽媽。”

尹正霏被推開之後,非常失望,但是他很快頭腦清醒下來,柔聲說道:“那我給你煮小餛飩當宵夜。”

他們一前一後上了樓,姚雪顏看著尹正霏煮餛飩,覺得很溫暖,眼睛慢慢濕潤了。尹正霏背對著姚雪顏,一邊攪著鍋裏,一邊說:“暖水窩裏有熱水,你先洗個臉吧。我再燒些水,等下你可以灌個熱水袋把床暖一暖。”

姚雪顏的眼淚掉下來。越是要強的人,越是吃了苦不哭,得了別人一點關心和照顧就會哭。為了掩飾她的感動,她站起來去倒水洗臉。

尹正霏癡癡地看著姚雪顏吃餛飩。姚雪顏受不了他的熱辣目光,小聲問他:“你真的想明媒正娶嗎?”

“真的想。可是我一個窮小子,你哪裏看得上。” 尹正霏知道要打動姚雪顏這樣好強倔強而又善良的人,他需要顯得低落,可憐。他可憐巴巴全無自信地看著姚雪顏。

他這一招果然有效,姚雪顏把一只手按在他的手上,堅決地說:“阿正,我的身子是幹凈的,我只有這一點配得上你。我不怕你窮,只要你肯明媒正娶。我絕不做妾,如果願意做妾早就做了。”

阿正用他的雙手緊緊抓住姚雪顏的手說:“我懂,雪顏,我一定會明媒正娶。”他順勢把姚雪顏的手貼在他的臉頰上摩挲,又放到他嘴上去親吻,極盡溫柔。他的眼睛無限渴望地看著姚雪顏。

姚雪顏還在猶豫。

“雪顏,你答應我吧,我受不了了。”阿正開口求姚雪顏。

姚雪顏終於下定了決心,輕輕對阿正說:“你幫我灌一個熱水袋,拿到我的房間來吧。”說完她先回房間了。

稍後,尹正霏拿著熱水袋走到姚雪顏房門口,門留著一條縫,他輕輕摸進去。

第二天一大早,劉媽媽在廚房裏瞥見尹正霏從姚雪顏房裏出來,輕輕帶上門,然後下樓去。劉媽媽嘆口氣,自言自語說:“也不知道以後會怎樣。”

劉媽媽擔心的“以後”很快就到來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姚雪顏對尹正霏說:“阿正,我不能再跳舞了。”

阿正迷迷糊糊地答道:“好,那就不跳了。”

姚雪顏輕輕問:“你跟你家裏商量了嗎?我們什麽時候成親?”

阿正清醒了一點:“過幾天我就請假回家去安排。”

姚雪顏睡著以後,阿正還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事情。

兩三天之後,阿正告別姚雪顏,回他的寧波老家去安排娶親的事。

姚雪顏停下工作,耐心等了半個月,沒有一點消息。她著急了,到《申江報》報館去問尹正霏什麽時候回來上班。一位老先生告訴她,尹正霏不是請假,是辭工不幹了,他說回寧波成親,要娶岳氏米行的千金,報館裏不少同事都艷羨他呢。

姚雪顏不相信,跑到寧波去打聽,果真有個岳氏米行,店裏的夥計說岳小姐確實剛剛招贅了姓尹的姑爺,姑爺的名字叫阿正。姚雪顏雖然覺得萬箭穿心,但是還不死心,自稱是姑爺的表妹,從上海來探親的,要見姑爺。夥計說岳府就在後面一條街,讓姚雪顏自己去找。

姚雪顏找到岳府,等了好久,尹正霏才和一個面相不善的女人一起出來,那個女人明顯比尹正霏年紀大不少,一見面就對姚雪顏一臉戒備。

姚雪顏心裏很明白了。她雖然出身低微,做了舞女,但是一身傲骨。她客氣地說:“表哥,岳小姐,我不是來投親的。我只要親眼看到表哥住在這樣的大宅裏,日子過得不錯,就放心了。”

尹正霏想走上前,他老婆攔住他,冷冷地對姚雪顏說:“阿正說他是孤兒,沒有親戚的,你這個表妹是假的吧!他沒有錢,錢都是我的,你不要做指望!”

姚雪顏不卑不亢地說:“好吧,我也不稀罕這個表哥。岳小姐放心,我絕不會指望你的錢。”

姚雪顏轉身就走。岳小姐松了一口氣。尹正霏眼中還是有一絲歉意的,但是這歉意太微弱,他一動不動看著姚雪顏驕傲的身影越走越遠。

姚雪顏回到劉媽媽那裏,比以前更平靜更內向了。她已經懷孕了,她慶幸上次沒有明確告訴尹正霏,保住了她的自尊。她想明白了,尹正霏把事情計劃得那麽好,不是一時興起,而是處心積慮,他是不會為了她肚子裏的孩子而改變主意的。

劉媽媽看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試探地問她:“姚小妹妹,阿正還不回來啊?你要在我這裏生產嗎?”

“我回鄉下老家去生產,已經找好產婆了,日子差不多了就走。” 姚雪顏先穩住劉媽媽,她要好好打算打算。她覺得今生今世都不要再見尹正霏了,那劉媽媽這裏就不能待久了。

姚雪顏真的在生產前挺著大肚子搬走了。她沒有告訴劉媽媽她到底去哪裏。她走的時候很平靜很有把握的樣子,劉媽媽覺得自己操不了那麽多心,也就沒有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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