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杜少東的民生之心

關燈
暑假過去了,杜冰冰進入了中學的最後一年。按父親杜重生的要求,她要準備三所大學年底的入學考試,第一目標是聖約翰文學院,然後是覆旦大學和滬江大學,以防萬一。她和姚孝慈的交往慢慢有規律了,孝慈總是遷就她。孝慈自己在慈濟醫院的實習已經結束,他還要在聖約翰醫學院完成最後一年的學業。

杜文暢已經習慣了洋行的工作,他基本沿用了秦泰民的管理體系,只是用他個人的風格加以潤色。無論多麽忙,他總是按時下班,因為回家之後,晚飯之前那段時間,杜冰冰會在家裏的小廳跟他一起聊天,彈琴,看閑書,吃點心。禮拜五的晚上,冰冰喜歡讓他帶著出門找節目,這就是他最開心的時候。禮拜六禮拜天他常常睡懶覺,有時下午會和以前的同學朋友應酬一下。

前一陣子入庫的那五船貨物,在這物資緊俏的時局下不愁買家。杜重生反覆交待過,貨物買家只能是中國人;如果是軍方,只能是抗日之師。秦泰民在貫徹這一條的時候,要求付款提貨的人是中國人就行了,背後還有什麽名堂,他不去追蹤;至於軍方,不管是國民黨的還是□□的,只要有抗日聲明,秦泰民也不去細究真偽。但是杜文暢很快發現有的買家背景覆雜,與日本人有瓜葛。

杜文暢對秦泰民說:“我做工程師,看的是數據和圖紙;我做商人,看的是成本和利潤。但是眼下國家的局勢,我們不得不有個政治立場,要選邊站。秦老意下如何?”

秦泰民答道:“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我記得總經理就任第一天就提到要以民生為念,我深表讚同。日本人既然占領了上海這個東方大都市,不從這裏攫取到一些油水是不可能的。中國人既然不能全數逃離上海,那就要在這裏生存下去。如果我們希望中國百姓能得到民生所需,那我們只能忽略那些從暗渠流走的部分。現在的局勢,日本人已經是搖搖欲墜,茍延殘喘;他們已經不敢明搶,只能暗奪。我們目前所經歷的,是曙光到來之前的黑暗。”

文暢說:“秦老的意思,我們不要政治立場,不要選邊,只要民生?”

秦泰民語重心長地嘆道:“文暢啊!你是晚輩,令尊由白手起家,在江湖黑白兩道奮戰多年,我雖然只是幕僚,但卻是旁觀者清。政治的事情,絕對不是只有正反兩面;嘴裏喊的和實際做的可能大相徑庭;選邊站也絕不是一成不變。所以能夠不選就不要選,迫不得已非選不可的話,讓我們老頭子去選,你往後面站。我們已經半截入土了,選錯的話,死不足惜,罵名何懼?你還年輕,不要背負政治枷鎖,要護住你的自由心。你篤信民生,為民生而盡力,這就足夠了。令尊會欣慰的!”

杜文暢無限感慨地答道:“秦伯伯,你又讓我敬佩一次了!我不知道山高水深,還以為自己的境界在前輩之上,原來卻是天真無知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秦泰民很認真地說:“此言差矣。你知道我最羨慕令尊什麽嗎?我不羨慕他叱咤風雲,也不羨慕他富可敵國,我最羨慕他生的孩子資質出眾,才貌雙全。我遺憾我跟我的孩子們從來沒能在今天這樣的高度上傾談過,他們沒有這樣的慧根。”

文暢不安地說:“我真的愧不敢當。”

秦泰民把聲調放輕松了說:“在你這個年紀,令尊和我當年的見地恐怕都不如你今日。所以你不必惶恐。如果時光倒流三四十年,我倒是夢想像你這樣,和一個心儀的姑娘好好談幾年戀愛,彌補盲婚啞嫁的缺憾。哎喲,這是老朽最大的秘密,千萬不要讓內子知道。”

文暢松了一口氣,笑笑說:“放心,秦伯伯,我一定不會洩密的。如果哪一天伯母知道了,一定是你自己在她那裏招供的。”

過了幾天的一個上午,杜重生輕車簡從,只帶著阿貴一個人,來到了杜文暢的辦公室。只見外間沒有人,秘書的位子上是空的,秦泰民也不在。杜重生徑直往裏面走,裏間也沒有人,杜重生就在桌子前坐下來,叫阿貴到對面辦公室去問問。

這時候杜文暢正好從裏面的衛生間出來,“爸爸,你怎麽來了?”看見他父親坐在那裏,文暢有點兒吃驚,隨即笑笑說:“來檢查我有沒有偷懶,是不是?”他並沒有馬上坐下,因為他的座位在主位,他覺得他坐下的話,父親好像就在他的下首了。

杜重生問道:“怎麽就你一個人?秘書呢?秦老呢?”

文暢解釋說:“我讓秘書出去辦點事情。早上秦老打電話來,說他今天不大舒服,來不了了。”

杜重生轉頭對阿貴說:“你到樓下等我就行了。”阿貴應聲走了。

杜重生這才溫和地對兒子說:“你坐下吧,這裏是你的辦公室,不是家裏祭祖的大堂,沒有那麽多講究。”

“嗯。”文暢得到父親的許可,坐下來問:“爸爸今天是路過吧?昨天都沒提過今天要來。”

“是事出有因。”杜重生解釋說:“早上接到陳公博市長親自打來的電話,幫上海市警察局要我們的防毒面罩。”

“就是剛剛到的那一批,從荷蘭進口的?”文暢猶豫地說:“那些不是重慶方面訂的貨嗎?錢都付了,馬上就要發貨了。”

“所以我要馬上趕來跟你說說這件事。不打電話自己跑來,也是順便檢查一下你有沒有偷懶。”杜重生對兒子微微一笑,解釋道:“防毒面罩是個好東西,軍用民用都有市場。去年我們賣給八路軍一千副,重慶方面知道了,也要一千副,現在上海警察局還要一千副。這次荷蘭來的這批貨,當時訂貨時秦泰民就註意到了,技術規格不如我們賣給八路軍的那一批,但是訂不到更好的,只能退而求其次。現在看來,這批貨給上海警察局更合適,它算是做民用的,維持社會治安所需。”

文暢很吃驚,問道:“那重慶方面要的貨怎麽解決?撇開政治不說,我們是商人,收了錢不發貨就是失信違約。”

“你看你爸爸像是不顧商譽的人嗎?”杜重生慢悠悠地說道:“義社在青浦的倉庫裏,還有一批防毒面罩,去年跟八路軍的那批貨一起進的,技術規格更適合軍用。一直保密,怕出意外。早上接到陳市長電話之後,我即刻派人清點過了,這批貨正好可以派上用場,所謂的物盡其用,正當如此。”

文暢松了一口氣說:“原來爸爸胸有成竹。那我就安排先把重慶那邊的貨發出去。”

“嗯,青浦倉庫那邊剛剛已經準備好了,你隨時派人去就行了。”杜重生說完,站起來環顧四周。

“你這個辦公室老氣橫秋的。”杜重生點評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應該把這個地方整得有點生氣。我讓冰冰來幫你看看怎麽變一變,小姑娘的眼光不錯,你看我的書房,去年就是按她的品味裝修一番,每個人都說我都跟著年輕了洋氣了。”

“爸爸說得對。找一天我去接冰冰放學,帶她到這裏看看。”文暢是真的開心,語調難掩興奮。

“唔,我就不多耽誤你的時間了。”杜重生臨走時對兒子笑笑說:“你從小就不偷懶,念書從來不用我操心,我在祖宗牌位前燒的香都是很靈驗的。”

“爸爸,我送你下樓。”杜文暢恭敬地陪他父親出去。

第二天的下午,杜文暢就把穿著校服的杜冰冰帶到辦公室去了。他一進門就指著坐在外間的姚念慈說:“這是姚秘書。”

念慈站起來說:“杜小姐你好,我們上次在總經理的生日舞會上見過的。”

冰冰沒有想起來,但是禮貌地說:“你好。”

文暢對冰冰說:“來,我們到裏間看看。爸爸覺得這裏老氣橫秋,你看我要怎樣重新裝飾一下才有生氣。”

冰冰就跟著哥哥往裏間走。文暢轉身吩咐姚念慈:“麻煩你準備一些點心,我妹妹還沒有喝下午茶。”

“好,我馬上去買一些剛出爐的西點。”念慈答應著,匆匆走了。

姚念慈剛走,杜文暢就問冰冰:“是不是覺得我這裏像個老頭子的屋子?”

冰冰說:“本來就是老頭子的辦公室嘛。秦伯伯今天不在?”

文暢答道:“他生病了,還沒好。我怎麽是老頭子?這間屋子現在換主人了。”

冰冰建議說:“哥哥你首先應該把墻重刷一遍,墻色一新,反光就好,整個屋子就明亮起來。剛才我看到你們這棟樓的外墻也掉色了,顯得疲憊無力,應該用鮮活的顏色重新油漆。”

文暢把冰冰拉到自己的座位上,“來來,坐下。都要做些什麽,你寫下來,免得一轉身我就忘記了。”

冰冰也不客氣,提筆就寫,邊寫邊念:“第一,油漆外墻:橙黃色。第二,粉刷內墻:乳白色。第三,改變室內布置,把辦公桌移到窗前;門邊增添沙發一張,茶幾一個。第四,更換室內圖片:由杜冰冰負責選購。第五,更換或者增添文具及擺件:由杜文暢自行選擇。”

文暢驚嘆:“你效率太高了!這就算規劃完畢了!”

冰冰說:“哥哥,我很忙的,又要準備考大學,又要玩,又要幫這個幫那個做事,不提高效率怎麽行?”

文暢跟她商量:“要不這樣吧,這些由你我負責采購的東西,我們禮拜天一起去買,你挑,我付錢。”

冰冰不大情願:“我禮拜天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呢。”她心裏想著姚孝慈。

“還有什麽事情比幫我更重要?我可總是把你要我幫忙的事情放在第一位的。”文暢哄著冰冰說:“你可要聽話,不然下次你再捅什麽婁子,我可不幫你打掩護了。”

冰冰只好答應:“那好吧。禮拜天我帶你去我喜歡的幾個地方找找看。”

文暢滿意地說:“乖——這才是我的好妹妹。”

姚念慈回來了,把點心放在外間茶幾上,說道:“點心來了,我去泡咖啡。”等她端著兩杯咖啡回來的時候,看見杜文暢把點心都拿到裏間的辦公桌上去了,她就把咖啡送到裏面。雖然文暢和冰冰同時說:“謝謝你。”但是只有冰冰對她點頭微笑,文暢只顧著接過一杯咖啡放在冰冰面前,再接過一杯拿在他自己手裏。

念慈退到外間,輕舒一口氣。坐回她的座位,她摸了一下腳後面高跟鞋磨痛的地方。做秘書的,有時不免還要跑腿打雜,像今天這樣,她穿著高跟鞋跑出跑進,動作還要快。

幾天之後,重生洋行的外墻就被漆成了橙黃色,像旭日一樣。這棟原先灰撲撲的舊樓,現在在太陽下格外耀眼,好像返老還童一樣,有了新的神彩。

杜文暢禮拜一早上出現在辦公室的時候,打了一條帶橙黃色條紋的領帶,臉上陽光燦爛。這領帶是禮拜天他和冰冰買東西的時候,冰冰給他挑的,活潑明艷,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的辦公室內墻粉刷了,辦公桌移到了窗前,門邊加了一張橙黃色沙發和相配的茶幾。現在洋行裏的人們都認為新老板喜歡橙黃色。

冰冰給這間辦公室挑的掛圖都是風景畫,色調明快而不張揚。但是她那天還看中了一張很大的海景圖,透視效果很強,站在它面前就像站在海邊一樣。文暢說辦公室裏沒有這麽大的一面墻,不要買了;冰冰又是不肯辜負了她的眼光。結果把那幅掛圖買了拿回家去了,放在她喜歡的小廳裏,而且不要掛起來,非要落地而放,說是這樣的話,站在它面前的時候就更有踩在海浪上的感覺。

下午文暢下班回家,冰冰正站在小廳裏這幅新買的海景圖前。她穿著一條簡潔柔軟的橙黃色裙子,真的有點像嵌進了蔚藍色的海水背景。橙黃和海藍是一對活潑的亮色,好像青春與活力相伴一樣。

冰冰在看畫,文暢在看她。

冰冰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突然退後幾步,然後向前做了一個“踏,點,跳”的舞蹈動作,隨著雙臂的伸展,她輕盈地轉了一個圈,落地站穩之後,她意識到哥哥在她背後。

“哥哥回來了!”冰冰的聲音透著歡樂。

文暢把飛舞的心按捺住,微微笑著用盡量平靜的聲音地問冰冰:“剛才的動作是你舞蹈課上學的嗎?”

冰冰隨意率性地答道:“算是吧!不過我沒有按套路來,怎麽高興就怎麽跳。動作不就是表達心情的嗎?”

文暢接著冰冰的話問:“那你現在是什麽心情?”

冰冰答道:“我想要飛起來,飛到到畫裏的這個地方!”

文暢看著冰冰充滿希翼的閃亮眼睛和青春洋溢的臉龐,驚訝自己怎麽第一眼看到這幅畫時還不想買,這幅畫顯然和冰冰心靈深處的夢想產生了強烈的共鳴,而他當時卻沒有看出來。

文暢難掩失落地問:“你知道畫裏是什麽地方嗎?”

冰冰搖頭說:“我不知道。肯定不是上海附近。也許根本沒有這個地方,是畫家想像的。如果我有機會游歷世界,可能會找到答案。”

文暢輕嘆道:“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麽說不想辜負自己的眼光了,有些感覺,一錯過那個瞬間,就可能再也抓不住了。幸好,你明白自己要什麽,而我最後總是順著你。”

冰冰感激地說:“謝謝哥哥,你總是讓著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