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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大雨中的禮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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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掃墓歸來後的禮拜天早上,下起了大雨。早餐桌上,只有邱菊兒和杜冰冰兩個人。邱菊兒咽下一口粥,說道:“冰冰啊,幸虧我們聽你的,昨天回來了,不然遇上今天的大雨,路上一定狼狽死了。下雨出不了門,今天正好讓你哥哥好好休息。”

冰冰答道:“是啊,讓哥哥好好休息。”她心裏在著急,下這麽大的雨,她和孝慈怎麽在公園裏見面呢?

文暢下樓來了。“媽媽,冰冰,你們好早。”他說著,坐到冰冰旁邊的位子上,從粥鍋裏盛了一碗粥,問道:“爸爸還沒起來?”

邱菊兒說:“怎麽會?你爸爸總是早起的。今天義社裏有重要的事,你爸爸要親自去安排。”她囑咐兩個孩子:“雨下得這麽大,你們今天別出去了,等會兒看冬月是不是好點,她好點的話,我們打牌玩。”

文暢問:“二媽的腰痛病又發作了?”

邱菊兒嘆口氣說:“一到陰雨天就不行了,一年比一年嚴重。小時候練功太過留下的後遺癥。”

冰冰心事重重地放下碗筷:“我吃好了。去看看媽媽。”

邱菊兒和文暢都點點頭。冰冰起身上樓去。

看冰冰走遠了,邱菊兒朝冰冰的背影努努嘴,問文暢:“兒子,這幾天怎麽樣了?”

文暢咽下一口食物,很確定地答道:“很好啊。我,每天都很高興。媽媽你就別操心了。”

邱菊兒看著兒子,欣慰地說:“你高興就好。”

樓上孟冬月的房間裏,冰冰正在給側躺的媽媽按摩腰部。“媽媽,這樣可以嗎?”她輕輕問道。

“好,很好。”孟冬月說:“並不是很嚴重,你不要擔心。”

冰冰勸道:“那今天不要去小佛堂念經了,跪多了怕你的腰受不了。”

孟冬月答道:“不去了。經和佛都已經在我心裏了。佛祖不會怪我的。”

冰冰探詢地說:“大媽說媽媽的腰痛病是小時候練功太過的後遺癥。”

“是啊。”孟冬月幽幽地說:“我六歲被賣進戲班子,一邊當丫頭一邊練功,十歲因為身材高挑嗓音淳厚正式拜師學唱須生,十四歲開始挑大梁唱壓軸戲,二十多歲就一身病痛了。冰冰,你的命比媽媽的命好,從小沒有吃過苦。你爸爸要你好好讀書,是有他的道理的。一個人起點高,就不要浪費她的機會。”

冰冰疑惑地重覆道:“起點高就不要浪費機會?”

孟冬月慢慢地坐起來,靠在床頭上,看著冰冰清亮的眼睛說:“媽媽這輩子,有這樣的生活,就算是很有福氣了。我嫁給你爸爸的時候,一身是病,要是換了別的人家,我哪裏還有今天。”

孟冬月拉過冰冰的手,才繼續說:“可是,如果媽媽六歲時不是被賣到戲班子,而是發蒙開始讀書;十四歲不是唱戲賺錢,而是進洋學堂讀書;那你說二十歲時我會在哪裏呢?會有哪些機會呢?你現在就是起點比媽媽高,你有各種各樣的機會,你就像有翅膀,可以按自己的心願飛翔。”

冰冰看到她媽媽眼裏閃著動人的光芒。她的一向平淡恬靜少言寡語的媽媽,這一刻似乎換了一個人,閃著灼人的生命光亮。

冰冰抱緊媽媽,貼心地說:“媽媽,我懂。我一定珍惜我的機會,按我自己的心願飛翔。”

孟冬月欣慰地說:“你聰慧過人,媽媽很放心。”

冰冰看媽媽似乎精神不錯,就說道:“媽媽你覺得好點的話,下去跟大媽他們打牌玩吧,好過整天悶在房間裏。”

孟冬月雖然不是很有興趣,但是也不反對:“好,他們人不夠的話,我就湊個數,打發時間吧。”

冰冰回到自己的房間,還能聽到外面雨淅淅瀝瀝的在下,不禁心裏煩亂起來。她並不是擔心今天見不到孝慈,而是已經決定不出門,怎樣才能讓孝慈知道呢?她沒有要過孝慈的電話號碼,孝慈也沒有給過她,到目前為止,每次都是孝慈找她,她沒有找過孝慈。如果不通知孝慈,這樣的天氣,他會不會還去公園傻等?

冰冰在房間裏不安地走來走去。樓下電話鈴響了,然後毛妹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上來:“餵······呣······好,知道了······”冰冰估計是孝慈打電話來了,就把房門打開,站在門口張望著樓梯,等著毛妹上來。

毛妹慌慌張張地跑上來了,但是並沒有朝冰冰這邊看,徑直沖向了大太太的房間。一忽兒邱菊兒就帶著杜文暢沖出房門向樓梯跑去。冰冰本能地跟著往樓梯跑,問她哥哥:“出什麽事了?”

文暢停下腳步簡短地交代冰冰:“我跟媽出去有點事,你不要出門,跟二媽在家等著,有事我打電話回來。”

冰冰著急了:“哥哥,什麽事呀?!”

看他母親已經奔到大門口了,文暢一邊往樓下跑,一邊應著:“毛妹你跟小姐說吧!”

冰冰只好回頭抓住毛妹問原委。毛妹急急慌慌地說:“老爺身邊的阿貴打電話回來,說老爺暈倒了,送到慈濟醫院去了。”

冰冰慌了,拔腳就要去叫她媽媽。這時孟冬月已經開了房門出來了,著急地說:“冰冰,我們也趕快去醫院吧!”

冰冰說:“哥哥剛才囑咐我們在家等著。他跟大媽先去看看。”

孟冬月六神無主地說:“那怎麽辦?先等著?等著?”

還是冰冰先鎮定下來,扶住她媽媽:“媽媽,我們就聽哥哥的,先等著。爸爸身邊跟了不少人,阿貴是很得力的,我們不要亂了陣腳。有事哥哥會打電話回來的。”

孟冬月還有一點微微發抖:“那,哦,我們去電話機那裏等著,等著。”

冰冰母女二人在電話機邊上等了大約半個鐘頭,電話鈴終於響了。孟冬月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指著電話機,聲音顫抖地對冰冰說:“你接,你接。”

冰冰緊張地拿起話筒“餵”了一聲。她哥哥在電話那頭說:“冰冰,爸爸沒有大事,我們趕到醫院的時候,他已經醒了。他叫二媽不要害怕不要著急。”

孟冬月松了一口氣,按住胸口的手放下來,小聲提醒冰冰:“問爸爸什麽時候能回家。”

冰冰就問:“那爸爸什麽時候能回家?”

文暢那邊回答:“急診室的醫生認為爸爸是腦部供血不足引起的暈厥,要留爸爸在這裏觀察一夜。放心,沒有危險,只是謹慎一些為好。今天是禮拜天,等明天請院長先生親自看看就更放心了。”

冰冰說:“哥哥,那晚上我去醫院守著爸爸,你明天要去上班了。”

文暢阻止冰冰:“你不要來。爸爸剛才說了,過一會兒我跟媽媽都要回家。這裏有阿貴他們一幫人就可以了。”

冰冰看孟冬月點了頭,就對哥哥說:“那好吧,我們在家裏等。”

她放下電話,扶她媽媽上樓去。孟冬月邊走邊交待毛妹:“叫你爸爸準備老爺的飯菜送到醫院去,要清淡些的。”毛妹答應著去廚房了。

家裏好安靜啊。冰冰坐在電話機旁,看著窗外。雨還在下,雖然小了很多。已經快中午了,冰冰有點犯困,迷迷糊糊打起了盹。電話鈴又響了,冰冰迫不及待地抓起話筒“餵”了一聲,這一回果然是姚孝慈。他的聲音很著急:“冰冰,怎麽辦?雨還不停。”

冰冰說:“今天不要出門了,我明天去醫院找你。”

電話那邊傳來孝慈很意外的聲音:“真的嗎?你明天來找我?”

冰冰答道:“真的。我爸爸住進了你們醫院,今天的急診,晚上要觀察一夜。明天我去看他。”

孝慈小心翼翼地問:“那你能今天下午去看你爸爸嗎?我可以在急診室邊上等你,我只要看你一眼就行了。明天,有師傅盯著我。”

冰冰想了想,應允說:“嗯,那我去給我爸爸送飯吧。”

孝慈滿懷希望的聲音傳過來:“那我等你。”

冰冰和毛妹帶著湯水和食盒到了醫院。在急診部門口,她遠遠看見爸爸的幾個保鏢在一間病房門口守著,知道爸爸就在那個房間裏了。她拉住毛妹小聲吩咐:“你拿著東西先在這裏等我一會兒,我去上個廁所。”毛妹就在那裏等著。

冰冰退到急診部大門外,不知道孝慈說的“急診室邊上”在哪裏。正在著急,姚孝慈輕輕走過來,把她拉到走廊盡頭的拐角那邊去。孝慈扳著冰冰的肩膀,小聲說:“老天不幫我的忙,害我今天差點見不到你。”

這個拐角光線不好,但是冰冰還是看得出孝慈目光灼灼。冰冰避開孝慈的眼睛,把孝慈的雙臂推開一點,說道:“我爸爸病了呢。毛妹在大門那邊等我。”

孝慈不舍地松開他的手,“那你去吧。”他說。

冰冰輕輕說:“你身上濕了,淋雨了吧。”

孝慈答非所問:“我,很想你。”他的眼睛沒有他的手聽話,一刻也沒有離開冰冰。

冰冰往後退了一步說:“那我去了。”她就要轉身。

孝慈說:“你不能看看我再走嗎?”

冰冰把身子轉過去,背對著孝慈才說:“不看了,看了可能就走不了了。”她不等孝慈答話,匆匆走了。

孝慈很不舍,失魂落魄地站著,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也不明白為什麽今天一定要見冰冰,人家的爸爸病了,天下著雨,他為什麽不能等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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