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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正面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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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葉人悄無聲息地來,悄無聲息地去,冬雪覆蓋下,短暫的時間,他們謀劃了一件足以讓天下風翻雲湧的巨大陰謀。可是仍舊是在這裏,漁陽郡,上至文武百官,下到平頭百姓,眼裏只看得見華帝親臨四個字,他們保持著各種各樣的態度,驚恐、歡心、擔心、無奈……無論是什麽,在賴葉人的陰謀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崔景行負氣離開,不知用了什麽方法,勸說漁陽郡史改變了所有的布防,這是在眾人意料之中的。崔景行再也不踏入鬼市一步,甚至連頑老的面子都不好使了。

“算了,我們來找他,也是叫他左右為難。”頑老蹲在衙門門口,敲著煙桿。

熹月無奈地說:“是啊,他自己已經夠煩心的了。”

“這人吶,動情卻錯了人,天下之大不幸啊!”頑老長籲了一口氣。

“您說的是崔大人?”熹月走下臺階。

頑老挑眉:“是他,也有別人。”

“錯了嗎?”熹月不讚同,“只怕會有緣無分,空留遺憾,但也不能稱之為錯誤吧。不過事在人為,或許會有所轉圜。”

“什麽轉圜?”瑯歌和珝歌從後街繞了過來。

熹月搖搖頭:“不是重要的事,就這樣吧。你們怎麽樣?”

瑯歌小手一攤:“他既然知道了我們的本領,自然會有所防備。這個崔大人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這不是壞事,”玄淵和羅驍從另一個方向繞過來,“我們查不到他的布防,鬼市那邊就更沒辦法了。”

“哎呦,真麻煩,”羅驍敲打著肩膀,“虧我們還想幫忙查漏補缺呢,白忙活了。”

玄淵道:“沒關系,我們做足準備就是。”

轉眼,臘月二十八。

遠未見船影,浩大聲勢已經傳來,不多時,龐大的船隊徐徐而來,漁陽郡史身著官袍,率領著漁陽郡大小一眾官吏,等候在碼頭。

華帝身著金色龍袍,神采非凡,顯然對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十分滿意,嚴肅的臉龐上都含了一絲笑意。

漁陽郡史忙著埋頭恭迎聖駕,只有崔景行心裏繃著一根弦,恨不得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引得華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按照慣例,華帝先去了漁陽府,由各漁陽郡史和一眾官員分別報告了糧食、稅收等一系列事項。臘月二十九,在隨行官員的陪同下,走訪了民間,甚至興趣突來地在小茶坊裏飲了一杯茶,驚得漁陽郡史生怕招待不周,冷汗涔涔直冒。

轉眼,就到了除夕。

華帝對此次南巡十分滿意,而鬼市蒹葭方面,依然毫無動靜。

爆竹聲聲一歲除,瑯歌和珝歌最耐不得這個,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裏耷拉著腦袋,提不起精神來。

熹月忽然說:“已經整整一年了。”

玄淵側目:“什麽?”

“我是說,我離開嶸州已經整整一年了,時間真快。”熹月聲音倏忽一軟,“去年的時候,修能走了,家也散了,已經過了一年了,我們仍舊天各一方。”

“明年,再等一等,明年,一定會團圓的。”玄淵道,“我保證。”

熹月看著玄淵的眼睛,風裏淩亂的發絲遮擋了部分視線,但是熹月依然看清了他眼裏的真誠。

“你也,會團圓的,我也保證。”熹月說完這句話,連忙低下頭,淚水險些奪眶而出。

玄淵心裏一揪,看著熹月低垂著頭,露出頎長的脖頸,竟然說不出話來。

玄淵不敢說出口,去年的除夕,他已經在時隔二十年後,意外地重聚過一次。相反的,熹月才是那個二十多年未曾見過血親的人。

羅驍故意咳了一聲,打破平靜,提醒說:“時間差不多了。”

“好。”玄淵點點頭。

入夜。

出席晚宴安排在江邊,數艘小船組成隊伍,緩緩駛來。船上張燈結彩,歌舞曼妙,舞女們配合著著小舟的移動翩翩起舞,南方的歌曲柔軟,更添了愜意,如此,這場晚宴比起尋常琴藝多了不止幾分趣味,華帝讚不絕口,不知不覺,就多飲了幾杯。

晚宴即將終了,煙火會的鐘聲響了。

碩大的煙花綻放在天空,五彩繽紛,好看又吉利,華帝忍不住站起來,趁著酒興,走到扶欄邊,仰著頭欣賞。

看到華帝興致勃勃的模樣,漁陽郡史也十分高興,搓著手笑個不停。

崔景行已經連著三天精神高度集中,眼皮都開始打顫了,不過,憑借對蒹葭的了解,現在才是最關鍵的時刻,崔景行暗地裏掐著自己的腿,逼迫自己清醒些。

煙花聲響很大,底下還有很多百姓,聲音嘈雜,盡管如此,瑯歌還是精確地感知到了蒹葭和一方。

玄淵、瑯歌、羅驍、頑老正是混在百姓之中,隨時準備著。

華帝被煙花燎得眼花,不由得低頭揉眼,緩和眼中的炫白,忽然,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人。

她之所以引起華帝的註意,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在所有人仰望天空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直直地瞪著華帝。

華帝渾身一個激靈,他認出了這個女人,時隔多年,他依舊不敢忘記,那雙怨恨的眼睛。

“護……”一個字都沒來得及喊出,華帝看到一把鋒利的匕首出現在眼前,直指心窩。

一方自小練習了攀爬功夫,悄無聲息地攀上一棟臨江閣樓,還不是問題。

華帝也是練家子,但到底上了幾分年紀,加上喝多了酒,手上吃不住力氣,哪裏招架得住年輕氣盛的一方。

關鍵時刻,一把刀及時地斜插過來,擋住了一方的匕首。

“崔景行。”一方咬著牙。

崔景行已經擋在了華帝的面前,壓低了聲音:“你還是來了。”

“讓開!”

“不可能。”

瞬間,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禁衛軍趕到了,卻插不進手,幫不上忙。

按照正常的水平,崔景行應該不是一方的對手,但是一方似乎腿腳還未好利落,腳步上的漏洞很明顯,甚至叫崔景行在一瞬間懷疑,一方是不是真的打算行刺。

崔景行抓住空隙,一腳將一方踹到欄桿,欄桿斷了,一方半個身子懸空著,他看到蒹葭的眼睛,那雙眼睛告訴他,他不可以失敗。但與此同時,他的耳朵聽到了另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在叫他離開。

一方知道自己應該聽從蒹葭的命令,但是,他順勢翻下了閣樓,落到了人群裏。

崔景行也緊跟著跳了下來。

底下的百姓還沈浸在絢麗的煙花中,完全不知道上頭發生了什麽。

一方沒有方向地逃竄著,他擠出了人群,萬巷皆空,他的腳步聲回蕩在巷子裏,聲音那麽響,他的心裏,忽然絕望了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受傷的腿終於支持不住。一方搖晃了一下,就要摔倒,可他連用手臂緩沖都懶得做了。

他跌進了一個人的臂彎裏。

肥碩的手臂,刺鼻的汗臭味。

“怎麽又是你……”

話未說完,一方就昏了過去。

古尊沒有發現追兵,心裏已然有數,扛起一方,走出了月光之下的地方。

不論是崔景行訓練有素的衙役,還是華帝的禁衛軍,都不是能夠被小看的,只是,在玄淵、羅驍和瑯歌的幹擾下,紛紛跟丟了人,而崔景行本人,也被頑老攔下了。

“你若還想與蒹葭有所轉圜,就不要追了。”頑老道。

“為什麽?就算他是蒹葭的人,他也……”

“在蒹葭的心裏,你永遠比不上一方。”頑老不肯松手。

崔景行一怔:“你說什麽?”

“看來,你也什麽都不知道。”

崔景行甩開頑老的手:“或許,我永遠都是站在她對面的人。”

頑老悻悻地望著崔景行的背影,嘆了口氣:“還是不成啊。算了,這會子功夫,那邊應該都完事了。”

崔景行當然沒有抓住一方,他甚至連個影子都沒看到。

往回走的路上,崔景行遇到了羅驍,他正和一個老頭說話,不過老頭的反應很激烈。

“老伯,怎麽了?”崔景行真覺得頭疼,但他還是耐著性子詢問。

老頭一見崔景行,連忙說:“崔大人,這小子踩了我的草垛,還想跑!您看看,都塌了,沾了雪,濕透了,您說說我怎麽燒!”

羅驍知道再次解釋了一遍:“真不是我,是那幫子禁衛軍,我只是路過。”

“路過?這大過年的,你路什麽過?我看,說不好你就是個賊!”老頭吹胡子瞪眼的。

一瞬間,羅驍忽然覺得頑老好慈祥。

“那我賠你錢好吧?”羅驍只想著趕緊脫身。

“錢?年關當下,我上哪裏買柴去?不成!”老頭被凍得縮著脖子,卻還是不肯松口。

崔景行見到羅驍,就知道為什麽禁衛軍和衙役圍追堵截都沒用了,只是他也沒有把柄,見到羅驍被這破事兒纏上了,反而好笑:“那你就去給老人家砍柴吧,老人家說夠用就行。”

老頭一聽,連忙點頭。

羅驍擡手摸出一把碎銀子,對老頭說:“要麽你拿著錢,要麽啥也別要,自己挑吧!”

老頭瞅了瞅羅驍的手掌,果斷拿了錢,轉身把門關上了。

“還以為能看見你做苦力呢。”崔景行說著風涼話。

“他又不傻,這點兒銀子都夠他幾年的柴米了。”羅驍看看兩手空空的崔景行,“你不是也空手而歸麽?”

“有你們從中作梗,我得多生出三個腦袋來。”崔景行道。

羅驍笑:“算了吧,你已經護駕有功了。”

“而且,如果你真抓到了蒹葭和一方,也未必會得聖心。”瑯歌的聲音飄來,他的身後是玄淵。

崔景行道:“是啊,聽了那些事,我也不得不介意。是非,還是華帝來親斷吧。”

“我並不讚同,”玄淵忽然說,“是非,不是他一人決定的。”

擲地有聲。

晚宴會場,漁陽郡史自然是笑不出來了,崔景行不在,他一時也失了主意,想叫停煙火會,可是老百姓還不知情,一叫停這事兒就兜不住了,可是不叫停,畢竟是有刺客了……

忽然,華帝說了句話。

“這件事不要傳出去,晚宴就早點散吧。”

漁陽郡史捉摸不透華帝的意思,只好依著字面意思領旨,道:“是。”

夜深,人靜,未點燈,月光朦朧、清冷。

華帝獨自坐在桌前,連衣裳都沒換。

“陛下,王後娘娘送來了湯羹。”一個粉色衣裳的宮女走進來。

華帝按捺著太陽穴,頭也不擡:“放這兒吧。”

托盤輕輕地放在了桌案上,宮女轉身,走出幾步,停下了。

華帝微覺異常,擡起頭。

宮女背對著華帝,擡手脫去簪花,一頭如瀑長發倏忽垂下,宮女轉過身來,華帝驚訝地長大了嘴巴。

那雙眼睛,那麽熟悉的眼睛。

“你是……平,平靖……”

“噓。”熹月擡起手臂,她手中的簪花其實是神臂弩的一部分,是一把微型箭弩,僅有手的長度,也只裝了一枚鏢梭。

華帝在見到蒹葭的時候,忽然就萌生了一種放棄的念頭,仿佛是被追著跑了太久,跑不動了的感覺。

華帝搖搖頭:“我也想和你談談。”

聽了這句話,熹月垂下手臂,但是手指仍舊搭在扳機上。

“你真的是平靖。”華帝重覆道。

“是,托您的福,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而您,也是第一個以平靖之名稱呼我的。”熹月回答。

“說想和你談話,卻不知說什麽才好。”華帝一笑,顯得蒼老許多。

“是麽,我以為您會有很多想說的。”熹月的聲音冷如寒月。

“平小姐……”

熹月打斷華帝:“在你決定的世界,我應該叫南熹月,不是嗎?”

華帝的笑容瞬間僵硬了。

“你放心,南岸夫婦都很好,寡人一直掛心著。”華帝的情緒也緩和了些,說話的語氣也微微嚴正起來。

“多謝。”熹月用了最簡單的兩個字。謝你沒有趕盡殺絕嗎?熹月心裏道。

“你知道他們會動手?”華帝決定掌握起兩個人對話的主動權。

熹月點頭:“否則,您早就做了刀下亡魂。”

“你既然已經知道了,為何救我性命?”華帝不由得往前探了探身子。

熹月對華帝的提問有些失望,但還是說:“為了,為了和你不一樣。”

華帝一怔。

“既然您提到了當年,那麽我有個問題,那時候,您聯絡的可是賴葉國嗎?”熹月不願兜圈子了。

“你怎麽知道?”

“他們現在在做什麽,您可知道?”熹月的手絞弄著衣擺。

華帝這才想起,周彬蔚曾經上奏過加強邊防、召見個附屬國使臣以示權威的奏折,當時華帝只覺得沒有來頭,現在聯系在一起,更加覺得不妥。

“你什麽意思?”華帝沈下語氣。

“本次行刺,原本就是他們的計劃,我們攔下了,兩次。”熹月悲哀地說,“您都不知道吧。”

華帝疑問:“為什麽,為什麽不告訴寡人?”

“您會信嗎?還是懷疑到我們頭上,寧可錯殺不肯放過?”熹月反問,“我們這樣做,不是為了您,而是為了讓這場陰謀的影響降到最低。這個世界上,無辜的人,已經太多了。”

這是一語多關,華帝怎麽會聽不出來。

“你果然是平陽的孩子。”

“我們,是乘風人的孩子。”熹月瞬間揚起聲音,蓋過了華帝的餘音。

華帝驟然頹下身子,嘆息說:“他們當年,真的沒有打算威脅我吧。”

熹月凝眉:“在您還只是小小皇子的時候,您曾是乘風盟的一員,不論因何緣故,我相信那時候您是尊重乘風盟的。但是,當您登基之後,您的視野就變了。因為您了解,所以,您忌憚乘風盟的力量,您明知乘風盟的宗旨您卻還是怕了,您敗給了您自己的幻想、怯懦和不自信。只是,只因為您沒有信心做一個好皇帝,便可以對自己的摯友下毒手?”

華帝覺得很難堪,在晚輩面前暴露了自己內心中最醜惡的一部分,但是,在他應先帝所言,領悟乘風盟之後,他已經徘徊了一年了,他終於下定決心不再逃避了。

於是,華帝說:“是的,寡人確實後悔了。不瞞你說,這一年來,寡人一直在矛盾,寡人想阻攔你追查,也想讓你知道真相,好幫寡人那個忙。所以寡人只能盡力做個好帝王,也是一種贖罪。”

熹月無法自控地朝前走了幾步:“是啊,這就是我們放手的唯一理由!你知道嗎?殺父之仇,殺父之仇啊!我不會放過你,只要我找出你屍位素餐的證據!可是,我沒有找到!而我居然在慶幸!為了天下蒼生,我不能這麽自私!”

華帝的耳畔,仿佛回蕩起平陽的聲音,這個孩子和平陽不一樣,但是,他更加不敢直視,他只覺得心裏刺痛難忍,那是誅心的感受。

熹月大口喘著氣,好像把這一年的火氣都撒出去了。

華帝支撐著身子站起來,說:“所以,你們幾個人,要組成新的乘風盟嗎?”

“天下會不會出現乘風盟,決定權不在我們,而在於您。”熹月道,“今天您滅了乘風盟,明天,還會有各種各樣的江湖幫派站起來,您知道為什麽嗎?那是因為,人要活著,您守護不了您的百姓,難道還不許我們自謀生路嗎?您真的以為是人們什麽都不明白嗎?他們是不敢言說,而您,不可能永遠堵住他們的嘴。看百年之後,當您的時代成為歷史的時候,人們會對你說什麽吧。”

這個答案,華帝隱隱感覺到了,但卻是第一次有人堂堂正正地告訴他,直言不諱。於是,華帝說:“我不想犯第二次誅心的錯誤,但乘風盟確實質疑了皇權,這也是事實,我需要你的承諾。”

熹月:“您想要什麽承諾?”

“乘風盟永不覆立。”華帝道。

“好。”熹月臉色微變,她揚著臉,直視著華帝的眼睛,“我平靖,以乘風後人之名,承諾,只要您從今夜往後,歷代賢君,天下太平,世間清明,我保證,乘風盟永不出現。但是!”熹月忽然高揚起聲音,“若有反之,乘風後人,連同當日滅盟之仇,一並報答!”

華帝周身一顫,他忽然感到,這個承諾,不是對乘風後人的,而是對自己的。但是,他願意承擔。

“此外,當年遺留了一個隱患,你們可願意替寡人處理?”華帝覆又坐下。

熹月問:“就是您剛剛提到的幫忙?”

“是。”

熹月還未回答,大門再次被風吹開,而玄淵站在門口,月色將他映成一個模糊的輪廓。

“啊!”華帝大驚。

“你想的那件事已經在我的計劃裏,不勞煩你操心了,做好你該做的就是。”威嚴而猶如寒鐵的聲音,玄淵連門都沒進,又轉向熹月,聲音柔和了些,“走吧。”

熹月的視線一直追隨著玄淵,她甚至沒有再回頭看一眼華帝,就跟著玄淵走了。

過了好一會兒,華帝才緩過神來,追出去,只看到空蕩蕩的走廊,往上,是群星璀璨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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