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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在水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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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華帝提前結束了南巡,匆匆趕回晉陽去了。

漁陽郡的百姓還沈浸在豐收之下、充滿喜悅的年關裏,漁陽郡史戰戰兢兢了幾天,也沒接到革職的命令,一顆心終於歸了位。

入夜,乘風人待在他們的小院兒裏,熹月和曉行雲在廚房裏忙活出了一頓豐盛的午餐,珝歌跑到屋裏叫人:“吃飯啦!”

羅驍率先走出來,看到小院兒的棚子四角掛著燈籠,滿桌的佳肴,吃驚道:“這是做什麽?”

熹月笑:“當然是過年啦,我們忙了這麽久,也該放松一下。”

曉行雲拎著兩只酒壇,說:“咱們今天可要盡興啊!”

“那必須的啊!”羅驍樂呵呵地坐下來。

曉行雲的目光落在玄淵身上,只可惜玄淵根本沒有看他,不過,還是遞來一只海碗。

“不醉不歸。”玄淵微揚著嘴角。

頑老心裏明鏡似的,玄淵哪裏能喝醉,不過,他甘心裝醉一回,已經是難得了。頑老年歲最長,也不謙讓地坐到了上席,舉杯說了幾句祝酒詞,乘風人遲到的年夜飯終於開始了。

忽然,瑯歌拽著珝歌站起來,對玄淵說:“玄大哥,我曾經提過的事,你忘了嗎?”

玄淵略一回想,便記起來了:“你是說,珝歌拜師的事?”

“是。”

“我有個更合適的人選。”玄淵道。

瑯歌已經有所猜測,但還是問:“是誰?”

玄淵轉向熹月。

“我?為什麽是我?”熹月連忙起身,“我,我何德何能,擔此重任?”

玄淵擺手,道:“其一,論武藝與絕技,元家自有一派,那才是珝歌應該學習的。其二,論學識,我常年練武,學識自然是熹月更勝一籌。其三,便是乘風盟,承襲乘風精魂,熹月比我更適合。”

前兩點,熹月還在猶豫,待玄淵說到第三點,熹月一下子就明白了玄淵的意思,拒絕的話,是說不出口了。

“不過,我們這些人都在,珝歌若有問,我們定有答便是。”玄淵補充道。

瑯歌忽然想起擺渡人的話,心說難不成是這個意思?於是他看向珝歌:“你呢?”

珝歌道:“珝歌願意拜熹月姐姐為師!”

羅驍見狀,趕緊招呼瑯歌行拜師禮,曉行雲也跟著起哄,珝歌害羞地臉頰通紅,卻還是有模有樣地行了拜師禮。

趁著酒興,曉行雲打趣兒道:“哎呀,那我是你師爺啦!來來來,叫一聲!”

珝歌一臉懵懂,求助地看向熹月,熹月立刻護著徒兒:“去去去,別搗亂,跟你那兒是兩回事!”

酒過三巡,羅驍、曉行雲最吵鬧,微醺之下嚷著要灌醉玄淵,一會兒又拿瑯歌打趣兒,珝歌也被允許小酌了些,只是他年少,酒量不好,幾杯就醉了,興致勃勃地唱起歌兒來,還不許人不聽。頑老趁機拿出兩顆骰子,非要小賭幾局,其實是瞄準了在座幾人的荷包。

小睡片刻,珝歌醒過來,酒勁過去了。他看著這群最不凡的人一點都不正經的樣子,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奇怪了?”熹月問。

珝歌點點頭:“就像變了個人。”

熹月說:“他們沒有變,只不過,他們也都是普通人,有歡笑有憂傷,也需要放松心情。”

珝歌似懂非懂:“可是他們平日裏並不這樣啊。”

“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無奈,有時候也需要強顏歡笑,有些事也只能裝作不知道。”熹月托著腮,笑了笑,“你是不是覺得他們就像一群小孩子啊?”

“沒有。”珝歌誠摯地說,“不過,我喜歡你們。認真的樣子,不認真的樣子。”

熹月揉揉珝歌的頭,笑彎了腰,連聲說:“他們可太榮幸啦。”

這一群人,平日裏辦事的能力強大,可喝多了惹麻煩的本事也不小。

熹月和珝歌合力,好容易把睡熟了的瑯歌拖進屋裏,外頭的曉行雲就竄到屋頂上去了,這邊把羅驍推進屋子,頑老又抽起了煙,非要出去溜達一圈,熹月和珝歌攔都攔不住。玄淵歪坐在凳子上,臉頰一抹酒後的紅暈,舒服地喝出了一團白色的酒氣,饒有興趣地觀看著這幅場面。

在這群醉鬼的折騰之下,熹月忙到了後半夜。

都快中午了,熹月才蘇醒過來,院子裏安靜極了,屋子裏卻仍舊鼾聲四起,熹月不由覺得好笑,開始著手整理一片狼藉的院子。

忽然,熹月險些驚叫出聲來,院子矮墻外,竟然坐著一個人。

“蒹葭前輩?”熹月小心地問。

蒹葭儀容淩亂,扭過頭,看見熹月,眼睛裏沒有了昔日的厲害,張開幹裂的嘴唇,聲音沙啞地哀聲說:“一方,來過嗎?”

熹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些宿醉的家夥叫醒,羅驍和曉行雲還耷拉著腦袋打瞌睡,實在沒辦法,熹月一人給了一巴掌,終於讓他們打起了精神。

玄淵開口:“前輩,您不要急,先把您知道的都告訴我們。”

“從除夕夜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他。”蒹葭道,她冰冷的手指捧著茶碗,白氣氤氳,遮擋了她的表情。

曉行雲說話不客氣:“他不過是你手上的一把刀嗎?”

蒹葭眉頭一緊。

熹月瞪了他一眼,問:“一方能去哪裏?”

“他能落腳的地方只有鬼市,他也從未出過漁陽。”蒹葭說,“能找的地方我都去過了,這裏,是我能想到的最後一個地方。”

“一方沒有來過,這附近也沒有。”瑯歌確定地說。

“是麽……那,打擾了。”蒹葭起身,就要離開。

“前輩請留步。”玄淵忽然說道。

蒹葭轉身:“何事?”

“前輩,經過除夕,前輩還打算對華帝下手嗎?”玄淵問。

蒹葭一楞:“何出此言?”

“鬼市聲名之大,華帝怎會不知?憑他對乘風盟的了解,怎麽會不知道您的所在,可是,他並未追究。”玄淵道。

“那是他心中有鬼。”蒹葭眉宇冷下來。

心中有鬼,便是一個“愧”字。

玄淵搖頭:“那您有沒有想過,一方為什麽願意替您做這些齷齪之事?”

“他沒有選擇。”

“真的嗎?”熹月忍不住說道,“他的想法,您嘗試過了解嗎?”

蒹葭驟然發怒:“那又如何!這是他的命!誰讓他,誰讓他是,是……”蒹葭說到一半,說不出口了。

“前輩,一方重傷未愈,再添負擔,恐怕需要耽擱些時日,但是應該是已經獲救了,您也不必過於擔心。”玄淵道,“晚輩願意一試。”

“你知道他在哪兒?”蒹葭上前幾步,幾乎是撲了上來。

玄淵沒有退步:“尚且不清楚,但是我們有我們的方法。”

“你的條件是我放棄覆仇?”蒹葭果然聰慧。

“現在,此時此刻,覆仇還是您心中第一等大事嗎?”玄淵從容地反問。

蒹葭肩膀一塌,緊緊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終究是說:“三天,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他。”說完,轉身離開了院子。

“餵,你,不是一個人來的吧。”玄淵的話是對曉行雲的。

曉行雲嘿嘿一笑:“是啊。不過,你怎麽認為是他做的?”

“因為,熹月的話,他聽進去了。他既然來了,看來,他還未踏出紅塵啊。”

羅驍還是一頭霧水:“這是幾個意思?”

“看來,古尊大師果然來了。”熹月已然明白,“我還想著,咱們這些陣子凈是走了險路,卻又都是有驚無險,原來還是有高人相助啊。”

“既然都已經如此明顯了,我也不替他兜著了。你們不是問過我,古尊大師的法號嗎?”曉行雲叉著腰,目光投向遠方,“溯水,溯水和尚。”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瑯歌睜大了眼睛,瑰麗的紫光一閃而過,驚訝地說:“原來,原來還有這等玄機!”

“我的老天,這兒還連著吶?”羅驍也驚出一腦門子冷汗,“老天爺,難怪蒹葭對一方的態度這麽奇怪呢,不過,她心也夠狠的啊。”

“行了行了,”玄淵拍拍手,對曉行雲道,“帶路,咱們走一趟吧。”

這兩個人走了老遠,頑老忽然扼腕說,“壞了,那兒還一茬子呢!”

急匆匆地走著,熹月還是忍不住說:“頑老呀,這麽大的事,您老竟然也瞞著。”

“我,我哪兒能算到古尊來了,再說,誰知道蒹葭又是什麽心思啊。”頑老面露愁容。

區區一個地方小官,出身非官非富。崔景行擁有一顆正義之心,或許過於死板,恰又安於現狀。他也秉公辦事,然而或許是方法欠妥,百姓有時候並不領情,倒使他挨了罵名。

有一天,他了解到了鬼市,鬼市雖是江湖野市,但那裏執行得當的行規,卻使得汙濁之地有規有矩,雜而不亂。於是,崔景行對這以素未謀面的鬼市主人生了好奇,後來才發現手握鬼市乾坤的主人,竟是個女流之輩……再後來,不知怎的,竟平生了愛慕的心意。

頑老銳利的眼睛,一眼看出了他的心事。

羅驍無奈道:“所以,我們連這種事情都要管嗎?”

瑯歌反而有些興奮:“所以,這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嗎?”

“瑯歌啊,現在可不是‘好逑’那麽簡單了。”熹月回頭道。

當崔景行看到這群人時,臉色也不怎麽好看,眉頭擰成了個川字:“你們怎麽還在這裏?”

頑老開門見山:“嗯,你知道蒹葭之前有個丈夫嗎?”

崔景行正要關門,聽到蒹葭的名字,動作停住了:“他不是已經死了嗎?”後半句話他沒說,人都來了,那自己的心思就不是秘密了,這個頑老嘴也太松了吧。

“他來了,你知道嗎?”羅驍酸酸道。

崔景行一怔,猶豫片刻,奪門而出。

“餵……”

羅驍拍拍頑老的肩膀:“我怎麽覺得這事兒,怎麽辦都挺缺德的。”

“他現在去找蒹葭的話,豈不是壞了事?”熹月說,“我們不是來勸他收手的嗎?”

瑯歌背著手,歪著頭,小聲嘀咕著:“如果換做是我,我反而會先去找古尊大師呢。”

而頑老已經開溜出七八步了。

崔景行頭腦一熱,跑了出來,才發現自己既不能去找蒹葭,也不知道古尊長什麽樣子、身在何處,忽然,一個肥胖的身影擋住了他的路。

“見到她,我才知道,我錯過的,終究再也回不來了。我走了,她,就拜托你了。但你若負她,別怪我不顧出家人的身份。”

古尊只說了這句話,就要轉身離去。

其中多少無奈,崔景行心如凈水,看得清楚。崔景行感受得出來,古尊的情分比他重,而從蒹葭對待華帝、對待一方的態度來看,她的心意不比古尊輕薄。但或許就是因為兩個人的情分都過於沈重,不但沒有得到平衡,反而壓斷了那桿天平。

崔景行知道,自己的心,比起這兩個人,到底還是軟弱許多。

又或許,他心裏的這點軟弱,正是接納蒹葭的地方。

但是,這個理由對他來說,太牽強了。

“你站住!”崔景行猛然擡頭,無名火起,“你就這樣走了嗎?她心念了這麽久的人,到頭來還是就這樣走了嗎?”

古尊腳步一頓……

傍晚時分,玄淵帶著一方,如約站在了蒹葭的面前。

一方垂著頭,終於在蒹葭的呼喚中仰起臉,他看待蒹葭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樣了,他眼裏的整個世界,都變了。

他只說自己被人搭救,沒有提及古尊半個字。

也不知道古尊對他說了什麽,一方平靜地接受了一切事實,包括古尊,包括蒹葭,甚至包括崔景行。而蒹葭的目光裏,也出現了罕見的柔情。

母子二人,仿佛都知道了真相,又默契地閉口不言。

對玄淵,蒹葭只說:“我會守約的。”

“在您眼裏,我的存在,比覆仇更有價值嗎?”一方喉頭微顫。

蒹葭沈默了好久,點點頭,伸出手,捧著一方的臉頰,這是自一方有記憶以來,她做到的最親昵的動作。

“是啊,你一直,一直都是我,最重要的珍寶。我以為我能忽略的,但是,果然。”

一方的下巴抵到了胸口,他迅速聳起肩膀蹭了一下,點點頭。

那一瞬間,他不是鬼市的冷血殺手,他只是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關於古尊、蒹葭和崔景行的後來,世人說法眾說紛紜。

有人說,煙波浩渺,碧海之東,蒼翠而富庶的蓬萊小島上,兩個人不期而遇,在樸素的宅院,古尊練著他的拳,蒹葭寫著她的字。

鳥語花香,琴瑟和諧,和鳴鏗鏘。他們,延續起二十年前原本的故事。

但是,還有傳言說,古尊悄無聲息地來,悄無聲息地離去了。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讓蒹葭看見他。

蒹葭對他的印象,永遠地停留在了古尊剛剛剃發的時候,驚慌失措、愧疚難耐。

雖不舍師妹,古尊卻還是把她交給一個能信任的人,獨自消失在了茫茫江湖,只在,在船離岸前,他還是忍不住,隔著長江,輕喚了一聲小師妹的乳名:“白梅。”

鬼市樓頂的蒹葭,忽然周身一顫,回頭望向大霧彌漫的江面,仿佛聽到了什麽似的。

但是,古尊遠望著蒹葭,蒹葭卻沒有看到古尊。

從此,世間少了個滿心塵世的花和尚。古尊終於放下紅塵,頓悟得道,他沒有回去龍興寺,而是瀟灑遠行,雲游了好多地方。傳說,十幾年後,在東南海濱的一座小寺中,一位高僧溯水大師,清修多年,德高望重,圓寂後化作金身。

更有傳言說,不知多少時間之後,蒹葭終於踏進了寺廟,她與崔景行共同前去禮佛,是為孫兒祈福,蒼老的古尊帶著一溜年幼懵懂的小和尚經過,兩人擦肩而過,卻都沒有認出對方。人們說,這才是他們最後一次相遇。

只不過,蒹葭到底沒告訴崔景行自己的本名,那個名字成為自己和古尊最後的秘密和默契。

即便滿頭白發,也是你的伊人。這就是蒹葭化名的含義。蒹葭永遠愛著古尊,也永遠不會原諒他的出家或者回到他身邊。而古尊自是知曉其心意,故法號溯水。

各自江湖已經不是同一個江湖,只好各自珍重,且行且珍惜。

傳言太多,加之後人杜撰,勾勒出了很多逼真的細節,已經真假難辨。不過眾多傳聞,後人偏心於後者,理由是,蓬萊遙遠而虛渺,何況那座島嶼本身,就意味著一場空夢。

傳言不知真假。真假又有何妨?

而在那一天,在曉行雲道出古尊法號後,熹月道:“你知道古尊大師為何寧叫俗名,不用法號嗎?”

眾人搖頭。

“我猜,古尊大師的俗名,取名之人,或並非適真居士。”熹月道。

“那會是誰?”曉行雲追問。

熹月看著蒹葭離去的方向,卻不點透,只淡淡說:“猜測而已。”

那時候,小師姐的心意簡單清白。

即便是乞兒,也不能失了尊嚴。

月色清輝。

乘風人再次匯集一堂。

玄淵說:“我曾說過,要查清乘風舊事,現在已經查清。”

“是。”

“但是,我要走的路,還沒有結束。”玄淵看了看熹月,“即便華帝不提,那也是我要做的事。換言之,這才是我真正的使命。乘風盟遺命,路途兇險,諸位,可願隨我同行?”

羅驍吼:“願意。”

頑老點起煙:“都走了這麽久了,走吧。”

曉行雲笑:“不然我又來做什麽?”

瑯歌和珝歌:“當然。”

熹月看著玄淵的眼睛:“本來,也該是我要走的路。”

元宵節後,渡船開始運營,乘風人隱藏在眾多離鄉謀生的百姓中,繼續西行。

距離蜀地,距離耿介,距離最後的終點,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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