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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少年白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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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睛,一方還有些發懵,他勉強著做起來,腿上的劇痛告訴他,亂箭、陷阱與胖和尚,都不是夢境。

疼痛難忍,一方咬著牙挪下了床,推開窗戶,他認識這裏,這是漁陽郡城。

他挪下樓,掌櫃的見到他,很客氣地問候了一聲。

“我是怎麽來的?”一方問。

掌櫃的回答:“是一位高僧將客人您送來的,啊,房錢已經付過了,他還留了句話,說他走了,您自便。”

一方點點頭,日光西斜,看來自己是睡了好久。

扭頭的功夫,他覺得脖子酸疼,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回想起陷阱裏的遭遇,一方竟然萌生了一種好奇的感覺,他很想再見一次那個胖和尚。

等一方回到鬼市的時候,已經入夜了。

蒹葭看到他,什麽也沒說,倒是頑老替他做了治療。

似乎是在等待一方,現在人到齊了,玄淵帶領著乘風人正式向蒹葭行禮,稱了一聲:“智前輩。”

蒹葭微側過頭,道:“我已經扔掉這個自號了。”

“敢問晚輩貴姓?”玄淵恭敬有禮地說。

蒹葭道:“姓是家族的,名是自己的,如今我已脫離家族,孑然一身,有名就夠了。”言外之意是,蒹葭就是她唯一的名號了。

“是,前輩。”玄淵再次拱手,當他擡起頭的時候,眼神一凜,“那麽請問前輩,為何要與賴葉人為伍。”

蒹葭冷聲道:“小輩人,說話當心點。”

玄淵不卑不亢,只繼續說:“我們的計劃,崔景行安排下的布防,您是都知道的,而現在賴葉人憑空消失了,如果沒有您的幫助,這漁陽地界,他們應該插翅難飛才對。難不成,這漁陽郡,還有什麽江湖勢力強於鬼市嗎?”

玄淵的話不僅使蒹葭蹙眉,熹月等人、崔景行、包括一方,都是一楞。他們知道蒹葭可能從中作梗,但是沒想到,她是主動的,而且幾乎算計了所有人。

“是又如何,我只是趨利而已,他們有用於我,怎麽,不可以嗎?”蒹葭不怒反笑。

熹月渾身一陣發寒:“他們,是什麽人,他們的目的是什麽,您知道嗎?”她隱隱感覺到了,甚至確定了,但是,她仍舊抱著一絲僥幸。

蒹葭上下打量著熹月,不屑地哼了一聲:“你想說,他們的目的是刺殺華帝,是麽?”

“您知道。”熹月仿佛聽到了塵埃落定的聲音。

“是啊,”蒹葭換了個坐姿,顯得更加自在,輕飄飄地說,“我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這樣志同道合的人了。”

“什麽?”瑯歌、羅驍、頑老皆瞪大了眼睛,一方和崔景行也震驚了。

玄淵嘆了口氣,說:“是啊,您已經準備很久了,恐怕早就等不及了吧。”

“您果然要刺殺華帝!”盡管早就猜測出了這一點,但是看到蒹葭面不改色地高調承認,熹月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蒹葭略略坐正,冷冽的視線劃過眾人的臉龐,說:“平陽的孩子,南岸的孩子,元師兄的孫兒,曉之鳳的孩子,還有……”她的眼睛不易察覺地掃過一方,“唐師兄無子嗣,現在,老人兒的後代,竟然都到齊了。哈,居然是在我的鬼市裏。”

“曉行雲來了?”乘風人驚訝,聞聲轉向側門。

赤焰燃燒般的衣袂飄進來,曉行雲揮手打了聲招呼:“呦,好久不見。”

“你怎麽來了?”羅驍問。

曉行雲嘴角微揚,道:“我早說過,這件事,有我的一份。其實,我早就來了,只不過因為別的事情,今天才進城。”

蒹葭繼續道:“這麽多的乘風後人,華帝即使三頭六臂,也躲不過了吧。”

“您不怕是誤會嗎?就算動手剿滅乘風盟的是他,您就不怕幕後還另有他人嗎?還有,那個白亞,他的身份還沒有理清,這個謎團還沒解答呀。”瑯歌急聲道。

“白亞?哈!”蒹葭譏諷地一笑,“你們追了這麽久,難竟然還不知道白亞是誰?”

熹月心底裏發沈,從蒹葭的口氣裏,她隱隱覺得恐懼。

瑯歌道:“我們只知道,白亞可能是導火索,他一定動了什麽手腳。”

蒹葭瞇起眼睛,盯著瑯歌的眼睛,說:“元家孩子心善,這樣的眼睛很美,但卻很難察覺到最厲害的深度,元老前輩就是這樣,心腸過於慈軟,當真可惜。”

曉行雲和蒹葭是初次相遇,或許是古尊的緣故,他對這個女人印象很不好,便替瑯歌說話:“您這是從何談起。”

“白亞,白亞,白亞,”蒹葭一遍遍地念著這個她恨之入骨的名字,語速越來越慢,“他都已經表明身份了,你們還不知道他是誰?”

白亞,將兩個字倒過來寫,就合成了一個字——一個草書的“晉”字。

九州大地,敢用國字自名的,試問天下幾人?

今日的晉華帝,昔年的太子爺。

“平陽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卻還要惹禍上身,南岸從頭至尾根本想不到,唐文自己跑到青州悠哉,不管不問,元老爺子總要再等等再看看,曉之鳳恨不得縮到地底下,古尊自己跑到廟裏不理世俗……”蒹葭忽然暴怒起來,指甲摳進了軟木的扶手,“現在,現在,過了二十年,你們這群娃娃跳出來了,又能做什麽?”

玄淵反問:“那您的打算呢?”

蒹葭柳眉倒豎,一字一句:“殺之!”

“殺了他,能改變什麽?”玄淵聲音異常平靜,“照您的話說,乘風人也好,閬風六士也好,當年都曾做錯了事情,也要殺之而後快嗎?歸根結底,創建乘風盟的適真居士又該如何自處?”

“你!”

“覆仇嗎?”玄淵搖搖頭,“我不讚成。”

玄淵和蒹葭說著話,其餘人卻陷入了震驚的餘波中,終於,還是瑯歌,聲音有些委屈,有些請求,他輕輕開口:“前輩,當年,究竟是發生了什麽?”

蒹葭將自己的目光從玄淵深不見底的眸子裏抽回,轉向瑯歌,當年,她曾被元老前輩勸住,而今,她仍舊不敢傷害這雙眼眸的主人,蒹葭扭過頭去:“你為何要知道。”

“這件事牽涉來了我元家三代人,三位先人因此仙逝,我作為元家族長,查清此事是我的責任,義不容辭。”瑯歌字字鏗鏘。

蒹葭忽然悲愴地一笑,咳了兩聲,道:“或許,你們知道了那個人的目的,就會變得和我一樣,如此,你們還是要知道嗎?”

乘風人齊聲道:“是。”

一方也扭過頭,眼睛裏流露出一種異樣的感覺。

“剿殺乘風盟只是為了掩飾真相,那麽多人,都是為了掩蓋他的罪名而死的。”蒹葭嘲諷地笑著,“你們尊敬的華帝,不過爾爾。”

在華帝還只是一個小小皇子的時候,在郊外策馬時,無意遇到了一位老者,自稱石仙人。石仙人嘴饞,華帝年少,平日裏很難見到平民百姓,自然好奇心重,好吃好喝地與石仙人好生交談了一番。石仙人喝過了頭,醉眼朦朧地把自己的秘密說了出來。

“蜀地深山之中,隱埋著上古神器,傳說能引來天兵天將,如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就不只是說說了。”

沈浸在瓊漿玉露之中的石仙人飄飄欲仙,他得意洋洋地甩著袖子離去了,殊不知,他一句真假不辨的醉言,卻在少年華帝的心裏埋下了種子。

後來不出幾年,少年華帝被立為太子,漸漸對乘風盟也有了認識。有一段時間,他化名白亞,四處游歷,體察民情。或許是潛意識裏還惦念著上古神器,他不知不覺繞到了蜀東,結識了平陽,後與平陽結伴而游,到了蜀州城。

與平陽的相識是偶然,但是交往卻是刻意。華帝對乘風盟的存在,心存疑慮,他不懂父王為何縱容這個江湖力量的存在,起初,他只是想試探試探。

通過平陽,華帝認識了閬風六士和南岸將軍,也意識到乘風盟的力量遠比他想象中強大十倍甚至百倍。那時候,華帝已經隱隱覺得,乘風盟是個潛在的威脅了。但是,他所熟識的平陽和南岸,無論是品行還是能力,他都挑不出刺來。如此,華帝一方面欣賞敬重著乘風人,又更加忌憚著他們,在矛盾中,他奉命回了晉陽城。

華帝是個精於人情世故的聰明人,他一直與平陽保持著聯系,甚至以白亞的名字加入了乘風盟,那時候,他也沒有想好這樣做是為何緣故。

不出兩年,老晉帝身體每況愈下,身為太子,不得不參與了更多的政事。華帝並不完全理解乘風盟成立的由衷,他還年輕,他渴望著力量,並且即便他日順利登基,他的根基尚不穩定,他的民心甚至不如乘風盟。華帝思來想去,決定要找到一種完全受自己控制的力量,忽然,他又想到了那件石仙人提過的上古神器。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是他堅信,那是個足夠支撐他地位的東西。

華帝去向父王請求一探究竟,口若懸河,陳列了諸多理由,老晉帝卻一個輕飄飄的擺手就拒絕了,甚至不問所謂上古神器是什麽,他是護著乘風盟的,蒼老的聲音只道:“等你登了帝位,你就知道了。”

但是,乘風盟這三字總是在他的眼前晃蕩,華帝不敢冒這個風險,於是乎,他轉向了平陽。

“如果那個傳說是真的,我們豈不是尋到了寶貝!”白亞興奮不已地勸說著,自然,隱瞞了他真正的理由。

平陽自然不會答應助力,他說:“那不是我們能駕馭的。”

這就是曉之鳳聽聞的,白亞與平陽的爭執。

華帝一氣之下,離開了蜀州,愈發覺得平陽心懷不軌,於是,他人回了晉陽,卻暗中聯絡了一個與他關系不錯的小附屬國君,借了兵力人手,派人在蜀州山野裏尋找。

在蜀州地界動手腳,自然難逃南岸將軍的火眼金睛。

於是,南岸率軍,將華帝的兵將盡數捕獲了。

華帝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就在這節骨眼上,晉帝駕崩,華帝即位。

他已經得到了帝位,更加不滿於乘風盟的存在,他在朝堂上暴怒了:“難道寡人的命令,還要征得他一個江湖幫派同意嗎?”

於是,華帝下令,清剿乘風盟。

輕飄飄的一道聖旨,造成了多少萬劫不覆。

這個數字,恐怕華帝自己都不敢知道。

南下進蜀的軍隊,其實有兩隊人馬,一隊是眾所周知的剿匪軍,直抵蜀州城,另一隊則由精英構成,秘密南下,由華帝親領,目的是蜀州西南的深山。

華帝的調查已經十分充足,他幾乎確定了地點。

意料之外的是,平陽先生就在附近的山村裏。

經過了數日的爆破和挖掘,當華帝沒有親眼見到那所謂的上古神器,他甚至不知誤觸了什麽,但是眼前的景象,讓他終於知道,自己錯信了一個多荒唐的故事。

漫天大火,從地面燃燒到天際,一發不可收拾。平陽沒有欺騙他,這不是區區人類能控制的。

華帝距離火源還有段距離,斷崖之上,俯瞰大火,更加使心生畏。

“陛下,山巖出現了裂縫,地火已經燒了周邊數個村子,死傷難以估計。”

華帝喝道:“去調兵,剿匪軍,還有蜀州軍,都調來救人!”

“陛下,剿匪軍不正是去……”

“少廢話!”

“是!”

就在華帝張皇失措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素白衣裳的人,只身沖進了火場。

他認得那個矯捷瀟灑的身影,他看到,那個人甚至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華帝莫名地產生了一種得救了的感覺,當他率領著殘餘部將撤退的半路,他看到了一個孩子,一個有些狼狽、但是眼睛明亮的男孩子,但是眨眼間,男孩子就不見了。

得到報告,大火燒了七天七夜,但是華帝不知道,那個地方的火,一旦被引起,不足百年不會熄滅。

後來,為了補償,也為了掩飾,他將他熟識的最後一個乘風人,南岸,從西南蜀州,調派到了東北嶸州,做得一方知府,安然度日。

“現在,你們還有阻攔我嗎?”蒹葭幽幽地問。

一片沈寂中,玄淵竟是第一個發聲的:“原來那個人是華帝啊,我終於想起來了。”

“你,你這是什麽意思。”熹月緊張地問。

“那個夜晚,究竟發生了什麽,我一直都想要知道。其實,只有那晚的事,我的記憶混亂一片,現在,我想起來了。”玄淵的聲音低沈。

“發生了什麽?”瑯歌問。

玄淵的目光落在熹月的眼睛上:“平陽先生身負重傷,我與他逃離之後,仍舊留在蜀地,後來,遇到了頑老。”

頑老點點頭,接著說:“那是我們第一次相遇,我暫時留住了平陽先生的性命,但是他們堅決地離開了。”

“後來,我們去了一個隱秘的山族村寨,在那裏,平陽先生教授我武功,告訴我怎樣解決這個麻煩,這件事用了我十多年。”玄淵道,“突然有一天,平陽先生留下一封手書,說他大日已到,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我是收到了平陽先生的信,才到那個寨子找到玄淵的,差不多是平陽先生失蹤後七日左右。”頑老道,“他請我相助,我答應了。”

“我們在九州搜索,企圖尋找一個不打擾大家的最合適的辦法,但是我的身體越來越不受控制,我拖不下去了,只好冒險去嶸州,集結當年的乘風人。但是,我仍舊不知道,華帝是怎麽知道我的,現在,我想起來了。”玄淵道。

“阻攔我們的人,果然是華帝?”羅驍恨恨道。

熹月卻搖頭:“可能性很高,但是我總覺得,還是有些不合理的地方。比如,我選擇離開,是因為有人陷害爹爹,但是華帝的舉動似乎又是想保全爹爹性命,這是矛盾的啊。”

“玄大哥,現在要怎麽辦?”瑯歌的腦袋已經亂了,他只好用最直接的辦法。

玄淵:“我也不想繼續繞圈子了,我打算直接找他談談。”

“談談?”蒹葭忍不住笑出來聲,“這就是你的想法嗎?天哪,平陽都教給你什麽了?”

“不對啊,”羅驍插嘴道,“你不是說平陽先生教給你方法了嗎?那你還在找什麽?”

玄淵沈默片刻,回答的時候甚至露出了一抹興奮的神色:“找乘風盟的道義,找新的乘風盟,找這個世間的靈魂。”

羅驍似懂非懂。

玄淵補充說:“其實,平陽先生只教給了我最後一步的方法,前面的路,還需要我自己走。”

蒹葭聽到玄淵之前一句話的時候,渾身打了個顫,她的語氣緩和了些,對著玄淵,有些不知所措,終於,她輕聲道了聲抱歉:“說了這麽多你們先人和前輩的壞話,抱歉。”

“這些,就是我的想法,您們能讚同嗎?”玄淵問的是乘風人。

熹月、頑老、羅驍、元瑯歌和珝歌、曉行雲,每個人都給了玄淵肯定和鼓勵的眼神,玄淵心裏,忽然有些明白,平陽說那些話是信心,是來自何處了。

“您呢?”玄淵轉向蒹葭。

蒹葭沈思了很久,真的很久,但是,她苦笑著搖了搖頭:“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件事,壓在我的心上這麽多年了,我籌備了太久了,放不下了。而且,我刺殺華帝,與你們的打算,也並不矛盾啊。”

“您的籌備,是一方嗎?”熹月忽然說。

一方臉色灰白,詫異地擡起頭來。

蒹葭好不避諱,直言道:“是,他是我培育的一把利刃,如今,正是出鞘的時候。”

“他的腿傷不輕啊。”曉行雲忍不住說道。

“還有時間養好傷。”蒹葭針鋒相對。

“等等,你,你就在朝廷命官的面前,討論刺殺華帝的事情嗎?”崔景行終於開口了。

熟料,蒹葭完全沒有把崔景行放在眼裏:“要麽滾,要麽把我抓起來,你心裏若過意不去,我也可以把你綁起來,你自己挑吧!”

這話未免唐突,仿佛崔景行不是威脅似的。

但是,崔景行真的沒有再說他語,他氣到渾身戰栗,卻仍舊沒說什麽,轉身出了門,隨手揪過一個鬼市人,吼道:“船呢?船呢?”

“憑你,攔得住我嗎?”蒹葭挑眉。

乘風人不知蒹葭和崔景行這是唱的哪一出,倒是頑老明白,悠悠嘆了句風涼話:“瞧瞧這赤子之心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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