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漫漫雪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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頑老和崔景行沿水道逆行,風起攜塵,摔碎了瑟瑟枯葉,化作來年的春泥。

忽然,頑老連推帶踹地,將崔景行按趴在地上,躲在水道畔高大的石頭後面。

“怎……”

“噓!”頑老制止了崔景行的發問。

崔景行雖不明白,但他對頑老的直覺還是比較信任的,於是,他乖乖地伏在地上等待。果然,不一會兒,水流中傳來了人聲。

兩個人偷偷探出頭,往水面看去,這一看,竟真的嚇了一跳。

冬水寒徹刺骨,皮膚黝黑的賴葉人絲毫不受湍流和低溫的影響,動作流暢如魚。他們潛在水底,瞪著眼睛,翻找著水底的亂石,似乎在尋找什麽,過了好一段時間,才探出頭換一口氣,潛泳時長令人咋舌。而頑老在意的是他們的眼睛,眼白很少,黑色的瞳仁閃著亮晶晶的光,十分銳利。

在這一帶探索無果,他們交談了幾句,才覆又向下游前進,動作迅速。

“我估計是玄淵把石頭扔水裏了。”頑老一語中的。

“那我們趕緊走吧!”崔景行道。

二人急急向上游走了一段路,崔景行忽然發現水畔躺著一個人。

“是蒹葭!”崔景行認出來,連忙跑上前。

而頑老的第一反應卻是轉著眼睛四處尋覓,風都停了,毫無異動。

“頑老,您來看一下!”崔景行已經把蒹葭抱上岸,脫下自己的外衣裹住蒹葭冰冷的身子,為她取暖。

頑老應聲上前,查看一番後,大聲說:“沒事,嗆了口水,沒事。”

而身後的密林裏,一個肥碩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挪開了。

頑老話音未落,反倒是把蒹葭吵醒了,她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了崔景行,露出微微吃了一驚的樣子:“怎麽是你?”

崔景行反而奇怪:“是我,怎麽了嗎?”

蒹葭扶著額頭坐起來,看到自己披著崔景行的衣裳,驟然瞪大了眼睛,周身一緊,四處環望著。

頑老酸酸地說:“就我們倆,別找了。”

“嗯,大概又是夢魘吧。”昔年日日夜夜見到的掌法,仍舊魂牽夢繞著,惦記著,也怨著,恍惚又顛倒了現實與虛幻。蒹葭肩膀垮下來,傾頹一笑,臉色愈發蒼白,這才對崔景行道:“多謝。”

“上頭怎麽樣了?”頑老問。

蒹葭道:“他們拿了石頭,走了。”

“能走嗎?”崔景行柔聲問道,十分關切的樣子。

頑老看著崔景行反常的樣子,不由得蹙起眉頭,心說不妙。

當這三個人都趕到梅溪頭時,只見到羅驍一個人。

羅驍氣派地揚了揚手:“呦,來啦?”

“怎麽回事?”頑老問。

羅驍把經過說了一遍,還在奇怪著:“軫念怎麽不來呢?玄淵也一閃身就不見了,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頑老轉向蒹葭:“難道,賴葉人還留了一手?”

“什麽意思?”羅驍“嗖”地站起來,大變臉色,“你說熹月他們?不會吧,鬼市也不是說去就能去的。”

“我們不是只帶出了四個嗎?”頑老道,“一共幾個?”

“五個啊……啊!難道真的那個在……”羅驍恍然大悟。

“如果賴葉人留了軫念守在鬼市,也未可知啊。”頑老嘆息。

崔景行也明白過來:“他們,他們只要不出鬼市,應該就沒事吧。”雖然他們幾個高手不在,但一方的眼線網還保持著戒備呢。

頑老聲音低了又低:“怕就怕在,瑯歌還有別的打算呢。”

江寒霧重,竹排四周滿是白色的迷茫,珝歌忽然警覺起來,拽拽瑯歌的袖子,忽閃著眼睛,小聲道:“我聽到了笛音。”

熹月心中一抖:“軫念?”

珝歌抿抿嘴,微微點頭。

熹月四顧,濃霧之下什麽都看不見。

瑯歌道:“他離我們還遠,在這裏只能依賴水流,一個不留神便萬劫不覆,而且他也看不見我們,等出了大霧再說。”

瑯歌依舊秀氣的臉龐上,神情從容,早已不見了曾經的慌亂,鎮定地看向前方,豎起耳朵,做好了準備。

熹月抽出了神臂弩,煙霧彈上弦,背對瑯歌而坐,警備著後方。

真正行起船來,通過數個轉彎,瑯歌和熹月才發現,原來這鬼市的位置還真不是濃霧這麽簡單,水道分支眾多,又是深陷蒼茫迷霧之中,求助無門,真不曉得擺渡人是怎麽渡船的。

忽然,瑯歌壓低聲音提醒道:“出來了。”

果不其然,水流一陣不穩,待三人再次擡頭時,周圍已經一片晴朗,爽快的冬日光輝熠熠,水面平整寬闊,儼然是行進了大江之中。

珝歌看著斜後方,道:“他就在那裏。”熹月順著珝歌的方位,箭鋒所指。

而瑯歌站起身,用長篙加速。

“瑯歌,現在去哪裏?”熹月的語氣有點著急切,“軫念已經不遠了,這樣遼闊的水域,對我們很不利啊。”後有軫念不說,誰知道賴葉人會不會對江水做手腳。

瑯歌手上牟足了力氣,聲音卻鎮定自若:“我知道,馬上就靠岸,珝歌你專心聽著軫念,我會留心水下。”

“是。”珝歌默契地說。

不稍時,軫念的身影就暴露在了江面上,一覽無遺。軫念看到了瑯歌的竹排,自知暴露,幹脆加緊了劃槳,軫念又是何等力氣,眼看就要追上了。

“哥!”珝歌緊張地叫了一聲。

竹排已經靠近對岸的蘆葦蕩了,瑯歌喊了一聲:“趴下!”三人齊齊臥倒,而竹排順勢劃入蘆葦蕩中,熹月趁機射出煙霧彈,爭取了一些時間。

就在軫念被黃色的刺鼻煙霧拖延住的時候,瑯歌三人已經拋棄了竹排,趟在及膝深的泥水中,小心翼翼地前行。

“再往前,有一大片沼澤,我有辦法銷毀這塊琉璃石。”瑯歌終於說出了他的目的。

熹月忍不住看向瑯歌的懷裏:“這個才是真的?”

“嗯。”

“只有我們實在是太危險了,玄淵怎麽同意的?”熹月道。

“他不知道我銷毀琉璃石需要離開鬼市。”瑯歌說,“知道的話,多少會在臉上表現一些,露出破綻。”

熹月更加驚訝了,瑯歌竟然獨自盤算了這麽大一個局。

“而且,我若說了,你們也不會同意。”瑯歌繼續道。他的眸子閃爍著紫色的光,明燦若日月。

“你也知道軫念會埋伏?”熹月追問。

瑯歌回頭羞澀一笑:“這個啊,我是沒想到。”

珝歌忽然四處張望,身體往瑯歌那兒靠了靠,只是這個小動作,瑯歌立即判斷出:“軫念也進蘆葦蕩了。”

“你認識路嗎?”熹月忽然想到了,瑯歌雖然問過沼澤的位置,但是讓他找路……

“那邊。”瑯歌出乎意料地自信。

熹月更緊張了:“為,為什麽?”

“沼澤裏有一種黑皮的蛤蟆,叫聲奇特,蘆葦蕩裏又沒有路,我只是追著聲音而已。”瑯歌道。

熹月的心略略放松下來。要知道,即便軫念知道他們的目的地,也無法繞道堵截,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趟出蘆葦蕩,面前一片雜亂的密林,樹木枝杈繁多,灌木雜草縱生,沒有路,而且裏面陰晦至極,只有依稀而古怪的叫聲,斷斷續續,加之陰風陣陣,更叫人覺得渾身發毛。

“我進去。”瑯歌深吸了一口氣。

“好。”熹月點點頭。

瑯歌搖頭:“我的意思是,我一個人進去。”

“什麽?”

“你和珝歌留在這裏,軫念追著我們的腳印而來,而我摧毀這個需要時間,但是軫念不會給我這個時間,你們能留在這裏狙擊嗎?這片林子,應該是很好的掩護。”瑯歌的聲音平穩極了。

熹月忽然有些不認識瑯歌了,這個溫暖純善的孩子,一旦觸發他的底線,將會激發他的身體裏,另一面的東西。

“我明白了。”這是珝歌的聲音,打斷了熹月神游的思維,珝歌拉過熹月的手,“我們走這邊。”

“你要怎麽做?”熹月忍不住問,“我是說,需要多久。”

“琉璃石裏面的蟲卵,是什麽不重要,只是這裏的黑皮蟾蜍,是百毒之王,數量龐大,我相信,即便它們孵化成功,也只會成為黑皮蟾蜍的大餐。更何況,我將它放到沼澤深處,低溫之下,琉璃石很難產生變化。”瑯歌解釋道,“我要把它放到黑皮蟾蜍的老巢去。”

熹月點點頭:“好,我知道了,你去吧。”

瑯歌微微點頭,邁開步子。

“瑯歌!”熹月對著瑯歌的背影追上一句,“要記得回來的路!”

瑯歌的步子沒有停歇,只是模糊地揮了揮手。

熹月和珝歌對視,堅決地走向另一個方向。

不一會兒,軫念走出蘆葦蕩,相比於堅定方向的三個人,顯得幾分狼狽。他四處檢查一番,追著熹月的腳步而去。

這裏沒有高大的樹木,而灌木是最佳的掩體,熹月和珝歌伏在冰冷而堅硬的灌木叢裏,這一次,熹月的神臂弩上,是她從未使用過的利箭,精煉的箭身,使得它兼得了速度、精準與威力。

因為它的箭頭掛著倒刺,即便不至死,也會帶來極大的傷害。

熹月一直於心不忍。

但是,現在,她是屏障,她要為瑯歌護航,所以她不允許自己軟弱。

尤其是,在瑯歌的眉宇開始變得堅硬的時候。

灌木阻隔了視線,但是無法阻隔聲音,而且更能放大聲音。

珝歌很快抓住了軫念的位置,盡管離得很遠,但是他還是用靈敏的耳朵捕捉到了。

這個距離,即便軫念知道了方向,也來不及抓人的。

珝歌報出了距離和方向,熹月估算出了胸口的高度,手指顫抖著,汗水滴滴答答地滴落。

珝歌用不解的眼神看著熹月。

突然,瑯歌的眼睛在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手指條件反射地扣動了扳機。

緊接著,珝歌說:“中了!他過來了!”

熹月翻身而起,拉著珝歌躲到了另一側的灌木中。

沒有射中要害,熹月知道,自己的手顫抖了。

第二次,不知是不是收到了熹月情緒的感染,珝歌猶豫了,致使熹月的神臂弩出現了偏差,擦著軫念的手臂而過。

珝歌露出了驚恐的神情,他的心智尚未成熟,很難不被影響,但是,對於狙擊來說,是萬萬不可的,這會變成致命的要害。

熹月道:“沒關系,再來。”她的手在珝歌的頭上揉了一下,抱歉地笑笑:“是我的問題,我能調整。”

珝歌點點頭,又報出了一個位置。

這一次,熹月擊中了軫念的大腿。珝歌清楚地聽到了,軫念的行動受到了制約。

可是,同時,軫念已經距離他們很近了。

突然,珝歌站起來,朝著旁邊跑了出去,而幾乎是瞬間,軫念出現在了不足百步遠的地方。

軫念不愧戰場上的名聲,即便身負兩箭,仍能飛身追去。

熹月頭腦一片空白,她迅速站起來,帶起的枯枝“嘩啦啦”作響,軫念註意到了,不由自主地側身,而與此同時,熹月上箭、瞄準、射擊一氣合成,軫念只覺胸口一沈,應聲倒下,狠狠地砸到了地上。

珝歌,就在五步開外的地方。

“珝歌!”熹月踉蹌地跑過來,把上氣不接下氣的珝歌攬在懷裏,右手的神臂弩,仍舊指著軫念。

“我就知道,這一次一定行!”珝歌露出興奮的情緒來,兩只眼睛閃閃發光。

熹月忍不住責怪道:“你是瘋了!”

珝歌搖搖頭:“我知道,如果換做我,您也會逼我一把的。”

熹月一怔,想到了曉行雲,他也曾逼她射箭。熹月皺眉,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神臂弩,暗罵自己,猶豫什麽,路已經走到這裏,還需要身邊的人替自己操心麽?

忽然,軫念一個呻吟,竟然醒了過來,熹月左手把珝歌擋在身後,右手手指就要扣動扳機的時候,軫念卻一個橫掃,八角混銅棍將她的武器打飛了。

熹月的手瞬間之下,只感覺到一片強烈震動下的酥麻,延伸到肩膀。

軫念穿著鎧甲,將奪命的一箭,變成了重傷。

現在的兩個人,女人和孩子,手無寸鐵。

熹月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在憤怒,憤怒到無所畏懼,不想逃跑。

她的想法是:打吧,打就打吧。

忽然,軫念轉過身去,舉起八角混銅棍,一聲尖銳的碰擊聲,華侯闕與八角混銅棍迸出了火星。

“玄淵!”熹月驚喜極了。

軫念自知不敵,轉身就跑,玄淵縱身追去,過了半盞茶的功夫,他回來了。

“水邊有賴葉人接應,讓他跑了。”玄淵道。

熹月坐在地上,珝歌托著她的右手,虎口紅腫著,還在微微顫抖。

“你的傷……”

“我沒事,震麻了而已。”熹月道。

玄淵嘆了口氣:“太亂來了。”

“你是怎麽找到我們的?”熹月問。

“我回去了鬼市,說瑯歌問了沼澤的位置,所以我就來了。”玄淵說,“他人呢?”

珝歌回答:“去銷毀琉璃石了。”

“去了多久?”

熹月心裏一算:“有半個多、將近一個時辰了吧……”

珝歌聞之,心中驟然不安起來,手指無意觸到了瑯歌的竹笛,他握著漂亮的笛子,對著嘴唇,吹起了熟悉的調子。

仿佛是一種呼喚。

不知道過了多久,珝歌忽然停住,朝著前方跑了起來。

突然,就撞在一個泥人身上。

泥人的眸子是紫色的,他蒼白一笑:“好像走了好多冤枉路,終於回來了。”

瑯歌的體溫已經很低了,渾身冰冷,但是他的精神很好,對玄淵說:“我做到了。”

玄淵一把將瑯歌背起來,只說:“回去了。”

忽然,開始下雪了。

不是零星小雪,而是漫天大雪,碩大的雪花,重重地砸下來,很快覆蓋了野林子、蘆葦蕩、遼闊的江面,覆蓋了漁陽和鬼市。

這場大雪,仿佛是要遮掩住什麽似的。

賴葉人再次消失在乘風人的視線中了,但是他們的陰謀,恐怕還未停下。

瑯歌躺在小船上,伸出手來,接住一片雪花,雪花沒有融化,反而是積累了一片有一片,瑯歌的聲音忽然縹緲起來:“下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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