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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他鄉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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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景行和頑老乘車而行,走的是堂堂正正的官道,雖繞點兒遠,但道路平坦,馬車可以暢快地跑起來。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一個字。

崔景行看不上這群江湖客,頑老也不喜歡這個吃官飯的。鼻子不對眼,所以誰也不開這個話頭兒。

忽然,頑老搶過崔景行手中的馬韁繩,停下了馬車。

“你這是做什麽?”崔景行沒有防備。

頑老示意著不遠處的茶攤。

崔景行裝作搶馬韁繩,偷偷瞟了一眼。茶攤倒是很熱鬧,散坐著趕路人,都在吃著熱騰騰的早茶,說著話。

“怎麽了?”崔景行一時沒有看出端倪,於是問道。

頑老低聲道:“沖我們來的。”

“為什麽?”

“天還沒大亮呢,而且你看這路上,有幾個人?”頑老皺眉。對於敵意,他簡直能憑嗅覺感覺到,這就是不懂武功還敢闖蕩江湖的本能吧。

崔景行也發現了,雖然城門未開,但這路上也不應該是空無一人的,如此,這熱鬧的茶攤反而格外突兀。

“我們轉小路。”頑老示意著右手旁的支路。

“這條路也能到梅溪嗎?”崔景行問。

頑老簡直要氣結:“你是本地人我本地人?”

這時,茶攤人發現了這兩個人,互以眼色,蠢蠢欲動。

崔景行也不管路通與否了,勒馬轉向,沖進了小路。

道路崎嶇,馬車都快被顛散了,頑老使勁扳著車門,對崔景行說:“他們是沖著這琉璃石來的,給他們就行啦!”

“不可!”崔景行道,“萬一這是真的呢?”

頑老說:“不會的,玄淵不會把它放在我們這兒!”

“為什麽?”

“你哪兒來這麽多問題!”頑老簡直想把崔景行踢下車去,“你又打不過他們,這麽,這麽重要的東西,能給你嗎?”

“真假混淆,萬一在我們這兒……”話說到一半,崔景行的註意力就已經分散不開了,眼前的路越來越難走,“而且,就算如此,如果他要出其不意……”

頑老翻了翻眼睛,對崔景行無話可說。

後面的追兵已經逼近了,漸漸有人靠近馬車,企圖偷襲。

“你駕車!”崔景行把韁繩扔給頑老,自己拔出刀來。

頑老握著韁繩也沒用,馬已經受驚,根本不受控制了。不停地有幹枯的亂枝砸在臉上,頑老眼前看不清前方,一把老骨頭都要被攆碎了,忽然,他的餘光與耳朵註意到,崔景行幾刀劈碎了馬車,碎木砸下去,倒是把附近的追兵驅散了,距離稍稍拉開。

“你把後盾砸了,他們要是用箭怎麽辦?”頑老扯著嗓子喊道。

但是崔景行沒有動靜,頑老忍不住回頭看,只見劇烈顛簸的馬車上,崔景行單膝跪著,上身仍舊能保持直立,而他手持的兵器終於喚醒了頑老沈睡多年的記憶。

“你是……”

頑老話還未說出口,後面便傳來了“咯咯”的拉弦聲。崔景行將頑老擋住,好在畢竟是在急速中,追兵的箭法也並不如追擊一方的箭隊那般高明,崔景行的刀法倒是能抵擋得住。

盡管如此,頑老又發現了一個新問題,這匹馬的腳力不夠,速度明顯地降了下來,這時候,已經有追兵能夠夠得到只剩下光禿車板的馬車,甚至能躍上來強行與崔景行交手了。

意外的是,崔景行一出手,頑老就更加確定了他到底是眼熟在什麽地方。雖然崔景行一身官袍,他卻是個真正的高手,武功套路並非官教,而這恐怕是一方都不曾知道的。

這一路追兵雖然人數不多,但個個出類拔萃,崔景行竟還能游刃有餘,加之頑老時不時插一腳,搗得一手好亂,崔景行莫名覺得頑老與自己竟然還算配合默契,思索的時候,略一分神,肩膀被刺傷了。

“專心!”頑老嚴肅呵道。

不過,這時候,馬車上的追兵卻紛紛翻身而下,頑老回頭看前路,才意識到,前面突然迸乍而出的光亮是什麽。

“斷崖!”

與此同時,馬兒急轉彎,而頑老沒抓住什麽,徑直被甩了出去。

“頑老!”崔景行毫不猶豫地一躍而出。

頑老看到底下的激流,不顧面子地嚷道:“我不會游水——”

兩個人落入激流的河中,斷崖上的追兵默默地看著兩人被流水沖走。

“大人,在這裏。”一個追兵將遺落在崖上的琉璃石捧過來。

領隊微微頷首,招手帶著人馬離開了。

激流洶湧,崔景行水性極佳,很快探出了頭,借著水勢沖到頑老身邊,手臂擒住頑老的脖子,拖出水面,頑老掙紮得厲害,叫崔景行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他拖到岸上。

岸邊的石頭都被水流磨去棱角,渾圓而鋥亮。

頑老瞪著天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憑靠著一手高超的躲避技巧,他已經很久沒有與死亡如此靠近了。

頑老扭頭,看到崔景行正坐在另一塊石頭上,擰著衣擺的水。

“你沒事吧?”崔景行問。

頑老翻身起來,在附近揪了一把野草,塞到嘴裏嚼著,然後直接撕開崔景行破口的衣服,把嚼成泥狀的野草糊在創口上。

崔景行被草汁刺激得一個哆嗦。

“薊草,止血的。”頑老道。

崔景行扭回臉,手臂搭在膝蓋上,說:“我知道。”

頑老在他不遠處坐下來,眼睛望著遠處:“崔禮是你什麽人?”

崔景行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頑老,卻又顯得不太情願回答。

“先父。”

先父,崔禮已經不在人世了。

頑老微顫的手伸向煙桿,可是煙草濕透了,點不起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頑老都不知道有多少春風秋雨、夏陽冬霜了。

他們曾是一起在大街上混日子的小孩兒,慢慢長成少年。

頑老軟弱膽小,而崔禮則膽大包天,一起廝混的孩子幫裏,崔禮一直是老大,而頑老則永遠怯懦地躲在最後面。孩子幫的內部也很混亂,或許只是一時興起,崔禮明裏暗裏地照顧著頑老,讓他能多吃一口飯、少挨一頓打。那時候,對於在角落裏掙紮的頑老,崔禮就像世間最光芒萬丈一般的存在。似乎,就在這樣的一朝一夕間,兩個少年的關系貼近了不少。

後來,崔禮投奔了一個江湖刀客,跟著學武,舉著一把破刀,漸漸有模有樣。

能力愈來愈強,崔禮的野心自然越來越大,而江湖刀客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手邊有了得力的徒弟,他也愈發大膽,更加肆無忌憚,簡直成了一方禍害,仇家遍地都是。於是,遍體鱗傷地回來,也就成了崔禮的家常便飯。

也是從那時起,頑老開始讀醫書。

頑老自己也不記得家的方向了,他知道自己不是生於此的,卻仍舊不知道在這裏之前的事情。但是,他與這些混跡街巷的孩子不同,不僅僅是孱弱,更重要的是,他是識文斷字的。由此,他可能還是書香門第的孩子,故而天生不喜打殺。

每當崔禮齜牙咧嘴地回來,總有頑老的草藥和熱水等著他。

院兒裏的其他孩子也由此得了頑老的恩惠,漸漸的,頑老的地位也穩固起來,幾乎與崔禮平級而坐。

再後來,頑老和崔禮就開始有了矛盾。

因為頑老不希望崔禮再跟著江湖刀客廝混了。

崔禮表面上答應著,卻還是我行我素。

年輕的頑老,雖然為了生計隱藏鋒芒,但並不代表他失去了棱角。

在一次激烈的爭吵之後,崔禮沖動之下,朝著頑老白凈的臉狠狠擂了一拳。

跌坐在地上的頑老當時就懵了,而崔禮也有些詫異,但他很快平覆了神情,神態自若地去找江湖刀客喝酒了。

“從此,我們就是仇人!”頑老宣布道。

後半夜,踏著濃郁的夜色,頑老走了,離開了生活了近十年的院子。走的時候,他留下了整整三壇草藥和十來頁自己擬制的粗糙藥方。

他早就打聽到,在蜀州城外的深山裏,有一位人稱華佗再世的老醫生,頑老就在這場沖突裏,匆匆忙忙地決定了一件事:你崔禮不是要去打打殺殺麽,我偏就要懸壺濟世。

後來,頑老再也沒有見到崔禮。一句“仇人”,就成了他們最後的一句話。

只不過,當頑老自己走入這個江湖時,才發現這個世界的最底層裏,一切都是那麽艱難。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想要生存,要麽有一把人人畏怯的大刀,要麽就掌握著圓滑市井的手藝。

於是,頑老選擇了後者,他丟去了面子,學會了各種各樣的生存技巧,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走向墮落,然後麻木。就像戴上了一副面具,再也摘不下來了,頑老也不記得,自己真正的心是什麽顏色了。而同時,他也明白了,崔禮不肯向那些惡人低頭,是為了什麽,他所付出的代價又是什麽。

其實,他只想挺著腰板而已。

自己活得不如崔禮。

這就是頑老的結論。

鮑魚之肆,誰是幹凈的?自己幹凈嗎?如果沒有崔禮擋住了那些臟東西,自己能這麽悠閑自在嗎?

頑老回想起那段和崔禮鬧別扭的時光,那個時候,他那麽討厭崔禮,就像個笑話。

頑老也曾試圖尋找崔禮,但是,那個雜亂的大院兒已經變成了新砌的酒樓,江湖刀客和崔禮的蹤跡早已被磨滅。時光掀開了新的一頁。

天大地大。

白雲千載。

頑老仍舊厭惡著崔禮,來掩飾厭惡自己,慢慢成了習慣。

“頑老……頑老?”崔景行伸出手在頑老眼前晃著。

頑老瞪眼:“做什麽?”

“你認識先父?”崔景行問。

“不認識。”頑老轉轉眼睛,又說,“仇人。”

崔景行卻笑了,眼角一片皺紋:“我也恨他。”

頑老一怔:“為什麽?”

“他,他不是好人。我就是不想跟他一樣,才做捕快的。”崔景行望著滔滔流水。

“你的刀法還不是他教的。”頑老說。崔禮天賦異凜,他改進了江湖刀客的刀法,形成了自己的一套,世間獨一無二。

崔景行低頭端詳著自己的刀,普普通通的鐵片,粗糙簡陋,說:“是啊。但這是我已經不能改變的,我真正能做的,就是做和他相反的事。”

“那他,他是怎麽死的。”頑老忽然問。

崔景行的頭垂得更低了:“醉酒之後,街頭打架。”

八個字,崔禮的死,就這麽被還活著的人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了。

“就在漁陽。”崔景行補充道。

頑老渾濁的眼睛忽然湧起一種澄清的東西。

他到底,還是找到他了。盡管,已經隔去陰陽。

難怪頑老沒有認出來,他根本不知道中年的崔禮長成什麽樣子,而今,連他的孩子,都已經人到中年了。

世界上的事情,怎麽就這麽巧。

“那既然,我們都是恨他的,你我二人就和好吧。”崔景行說。

他笑起來的樣子,隱約幾分崔禮的影子——真醜。

頑老問:“你就不想知道我和他怎麽結的仇?”

崔景行搖頭:“年輕的時候不懂,現在想來,也就,也就是那麽回事吧。”

頑老撇著嘴笑了一聲,拾起一塊石頭,朝著流水拋過去。

“崔禮啊,這樣的仇人,你到底結了多少?”

頑老瞇起眼睛,日光明媚,他已經不記得少年崔禮的模樣了。

“我們走吧,這就是梅溪吧?逆流而上,總會到的。”崔景行道。

“走。”頑老揚揚袖子。

一位老者,一個中年人,從背影看,就像一對父子。

“有這麽個爹,你這官兒當得也不容易吧?”頑老打趣道。

“我和他不一樣。”崔景行笑,“真的,不一樣。”

“哎呦,壞事兒了,琉璃石落在上頭了。”頑老手背拍手心。

“那也沒辦法了,”崔景行攤攤手,“您說的對,那個玄淵,可能都算到這一切了。”

“那算了,走吧。”

如果世界上有一個人,看到了像個普通老人那樣慈祥的頑老,那個人應該就是崔景行了吧。

一方、頑老和崔景行遇到了阻礙,而令人在意的是,盡管這兩隊人馬聲勢浩大,卻沒有軫念塵鞅半點蹤跡。頑老推測,賴葉王子懂得自保,在強大的敵人面前,他不會讓這樣的優勢兵力離開自己左右的。

玄淵和羅驍也各自遇到了小股兵力的襲擊,只是這兩個人哪會將這些蝦兵蟹將放在眼裏,迅速解決了戰鬥,趕往梅溪頭。

太陽從林子間的縫隙裏灑下道道光柱,玄淵站在梅溪頭的巨石上,背著手靜默佇立著,衣擺在風裏微微顫動,如同一尊神像。

羅驍稍晚一步,逆光見到那裏站著個人,一眼沒看清,差點抽刀而出。

“你就大搖大擺地站在這兒,他們偷襲怎麽辦?”認清是玄淵,羅驍才走出來,壓著聲音喊。

玄淵沒說話,一動不動。

羅驍兩手一攤,自知白問,索性也靠在一邊,叼著枯草枝。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玄淵的視線移向了梅溪的對岸。

賴葉王子親自出馬了,身邊是架著蒹葭的塵鞅,後頭跟著不少精壯人馬,大部分是中原人,還有十幾個賴葉人,唯獨不見軫念。

玄淵擡眼一掃便察覺了端倪。

賴葉王子派去的四隊人馬,只有追擊頑老、崔景行的一隊回來了,此時,他的手上正端著那顆琉璃石。

“餵,石頭拿到了,還不放人嗎?”羅驍喊道。

賴葉王子道:“這可不是我的火種。”

玄淵心裏清楚,賴葉王子只是在試探,他是政客,可不是技工,鑒定的能力和時間都不具備。

“是你手下搶得之物,卻反問我們嗎?”玄淵薄唇微啟。

賴葉王子噓聲笑:“太容易了,不是嗎?我聽說,你們當中,有個大名鼎鼎的元家人,他若要作假,也是有可能的吧。”

“玄淵!把東西給他!”蒹葭太過心急,催促的話說得太早,反而露出了破綻。

玄淵微微挑眉,對羅驍施以眼色,於是羅驍便把自己的拋了出去,塵鞅穩穩當當地接住。

賴葉人看也不看,只盯著玄淵,似乎猜出玄淵手中還有一個。

於是,玄淵臉色微變,把自己手裏的琉璃石徑直甩進梅溪裏。

賴葉人眼皮一跳,迅速走出幾個賴葉人躍入激流中,追著琉璃石而去。

“現在,可以放人了吧。”玄淵的眸子顏色愈發深沈。

賴葉王子也不問那消失的追擊一方的隊伍,絲毫不關系的樣子,仿佛已經得手了似的。一方手裏的東西,蒹葭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拿到,那自然不必擔心。

賴葉王子自保的謹慎程度簡直能匹敵頑老,他並未著急放人,而是帶著自己的親兵先行撤退了。塵鞅仍舊架著蒹葭,生生站了一個時辰,留給了賴葉王子充足的逃跑時間。

塵鞅的眼色十分淡定,甚至冷酷,玄淵忽然捕捉到了一個信息:他不會放掉蒹葭。

與此同時,外圍的士兵遭到了偷襲。

這份襲擊完全出乎了這對峙雙方的意料,就連玄淵也升起疑問,但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玄淵已經飛身而出,華侯闕出手,直指塵鞅。

塵鞅也不是簡單人物,擒著蒹葭的手並未放松,另一只手已經舉起子母鉞迎擊,瞬間,兩件兵器的猛烈碰擊撞出了一系列火花。

在強大的攻擊力面前,塵鞅無力分心,擒著蒹葭的手瞬間發力,蒹葭不谙武藝,卻也發現了塵鞅心懷不軌,危急時刻,不知何故,塵鞅的手忽然松開,蒹葭也跌落至湍急的梅溪之中,頃刻被沖走了。

羅驍被螞蟻一樣的士兵包圍起來,他就算武藝高強,紅纓刀也做不到棍掃一大片,他也只好一個一個來,無暇分身。盡管如此,當他看到古尊的時候,還是大吃一驚。

“我沒看錯吧!”羅驍大聲道。

來者正是古尊,剛剛也正是他的一掌推擊在塵鞅肩膀,才救了蒹葭一命。

古尊問玄淵:“真的呢?”

“你怎麽知道都是假的?”羅驍搶話道,“瑯歌自己都分不清了。”

“也就你信這話!”古尊轉向玄淵,“這裏交給你們了!”說完,一個助跑躍入水中,濺起了好大一團水花。

“大師——”羅驍喊了一嗓子,被玄淵打斷了,他說:“專心。”

不過塵鞅似乎過於戀戰,與玄淵糾纏不放,似乎在拖延著什麽。玄淵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一直不曾露面的軫念,瞬間變了臉色,手上的華侯闕寒光閃過,改變了路數。

軫念塵鞅盡管改行不軌之事,卻仍舊是大晉舊將,功勳累累,玄淵心裏還是留有一絲餘地的。但是當他意識到這是緩兵之計的時候,果斷下了狠招。

這一招塵鞅沒能躲過,這似乎也不曾超出他的預想,於是塵鞅果斷抽身撤退,消失在密林裏,而其餘的散兵游勇見狀,連忙各自逃命去了。

羅驍沒緩過神來,再想問玄淵的時候,他人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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