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我不是我

關燈
最後一抹日光消失在地平線,天空和大地完全被黑暗掌握,禪室裏,竹河盤膝而坐在桌榻旁,手裏卷著琴弦,旁邊的琴已經初具輪廓。用了一天,回憶了十餘年,竹河才發現,自己的記憶裏,大漠的黃沙、駝鈴的聲響,已經那麽遙遠。他輕輕嘆息,想飲口茶潤潤嗓子,而茶盞已經空了。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前輩。”熹月出現在竹河的視線中。

“熹月?”

“我烹了茶。”熹月走進來。

竹河接過茶盞,茶香四溢,令人舒爽,竹河稱讚道:“我都不知道,我家的粗茶也可以有這種清香。”

“家母喜歡飲茶與下棋,我自小看著。”熹月說。

看熹月的表情,不像是來閑談的,竹河問:“你不會是來找我飲茶下棋的吧?”

熹月搖頭。於是竹河揚手示意熹月坐下聊。

“離開嶸州城後,陸陸續續發生了很多事情,尤其是最近,一樁樁一件件,讓我驚心動魄,或許是我太緊張了,對些細枝末節的東西過於敏感。”熹月捋順著頭發。

竹河用兩根手指捏著茶杯的蓋子,一下一下地碰著茶杯:“所以呢?”

“我也覺得這個想法實在是太荒誕,但是,果然我還是有些在意。”熹月支支吾吾。

“哦。”

“照理說是不會的,可從青州、到豫州,在到姑蘇,我總覺得玄淵有事瞞著我,原本我以為是他中毒的事情,但是,我知道真相後,那種感覺還是存在,我……就算是我猜錯了、誤會了,我也有必要確定一下。現在不是心存疑慮的時候。”熹月頓了頓,擡起頭,看向竹河。

竹河撂下杯蓋:“他瞞著你,你卻來問我?”

“這個問題,我不好問他。而且,是您在白天時,說了一句話,讓我覺得不得不問。”熹月直起身子。

“我,好像說了很多。”

“您說:‘平小姐聰慧。’我沒有聽錯。”熹月道,肯定的語氣。

“……”

熹月見竹河沈默,更加懷疑:“我提出蜀地時,您的表情讓我感覺到,我本就應該知道,比任何人都清楚來龍去脈。”應該兩個字,她咬得很重。

“熹月……”

“您還稱呼了南什麽,您沒有說完,但那個時候您是要對玄淵說話吧?所以,我想問,到底誰是平小姐?”熹月深吸一口氣,“到底誰,才是南府的孩子?”

竹河卷著琴弦,啞著嗓子:“他不想你知道,你就不要知道了。”

“我不必知道我是誰麽?”熹月追問,“我,可能不是我。”

窗外月色皎好,秋蟬吟吟,長一聲短一聲的蟲鳴飄進禪室。

“前輩,他人不在這兒,我也可以保持沈默,但是我必須知道真相。”熹月急切道,“如果,我才真正是平陽先生的孩子。”

這句話觸動了竹河,竹河揚手,把纏成一團的琴弦拋到一邊,往後一靠,低著頭,輕聲說:“你的真名是平靖,他叫南天翊。”

現實印證了猜測,熹月比自己預想得冷靜許多。她眼角一抖:“平靖?”

“穩定安靜之意。”竹河道,“當我見到你們時,他叫你南熹月,我不知何故,但不好聲張,卻還是露出馬腳,是我的失誤。見到瑯歌,我有點失控。”

“在嶸州時,與父親的最後一面,父親感嘆了一聲。”熹月的腦海裏回蕩起南岸將軍無比感懷的一句長嘆。

“偏偏,天意啊——”

難怪,母親對這個新來的護衛如此信任。原來,他才是他們的孩子。

“我本以為,他是說天意偏不憐憫,原來,他是在叫我,和他的名字。”熹月按捺住心口,她的心飛快的敲打著,要從胸膛裏逃出一般。

“是,哪個翊字?”熹月擡頭。

“立羽之翊。”

“天翊,便是輔佐上天,展翅翺翔之意,果然,那才是爹爹會取的名字。”熹月大口的呼吸著,“我們的名字裏,都有一個立字,我閨名翩翩,又都有一個羽字。立於羽者,乘風之人。啊,天吶,我早該想到,在翀迎的時候我就該想到……”

“那時候,你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熹月,別多想。”竹河拍拍她的肩膀。

熹月的臉上出現一種慌亂,那是在被趕出嶸州城時也不曾出現的慌亂:“該接替平陽先生,調查乘風盟的,原本,應該是我?而他,他才是真正無辜的?”

“熹月,這裏沒有人是有罪的。”竹河看著熹月的眼睛。

“前輩,求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我們的身份會互換?”熹月懇求道。

竹河點點頭,說:“你冷靜下來,我知道被隱瞞的滋味,我會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南岸的孩子,其實是個男孩兒,名叫南天翊,而平陽的孩子則是女兒,單名一個靖字。南岸與平陽堪稱生死之交,甚至可以說,是在南岸的勸說下,平陽才停止了游歷九州的腳步,安家落戶。

在事發之時,南岸提前得到朝堂消息,他撒了個小謊,將夫人兒子與平陽一家藏到蜀州西南側的深山裏,準備自己只身面對剿匪軍隊。前一天夜裏,大地震動,天色晦暗,南岸心說,果然是大事即將發生。於是,他沒有回家,而是住在了蜀州軍營。第二天,剿匪軍到來,就在南岸和大軍碰面的時候,有兵來報,稱西南著了山火。領軍將領和南岸是舊識,這差事本就讓他為難,一聽山火燒了好幾個村寨,兩人一合計,決定將蜀州軍與剿匪軍合並,先救人要緊。

大火燒了足足七天,山林一片死寂,黑煙包裹了天地,不停有灰燼和樹木的碎片,從天空洋洋灑灑,大地炙熱,滿眼黑灰,了無生意,猶如地獄。

南岸很緊張,他一直沒有見到妻子與平陽,也沒有得到任何只言片語的消息,這使他坐立不安。

直到半個月以後,安頓新找到的受災村民時,他終於見到了朝思暮想的妻子。

看到南岸,南夫人怔住了,她仔細註視著南岸,仿佛不認識他似的,哭都哭不出來。待南夫人緩和下來,她告訴南岸,那不是普通的山火。

火焰,是從大地深處噴湧出來的。

平陽察覺天象異常,提前將兩位夫人和兩個孩子送出來,走到半路的時候,大地深處發出低沈的轟鳴,溪水瞬間幹涸,溪谷的縫隙裏滲透出紅色的光。

正值深夜,村民都在熟睡,對即將到來的災難毫不知情。

平陽決定去村子裏報信,但山脊兩側各有一個村落,分身無暇,南天翊便提出自己去那個比較近的村子,而兩位夫人腿腳不便,先行幾步,等他們通告了村民自會追上。

南夫人雖然擔心,但她也是深明大義的女子,天翊聰敏,身子靈巧,她相信自己的孩子。

於是,他們兵分三路,準備到夜光亭匯合。

“但是,平陽先生和玄淵都沒有回去。”聽到這裏,熹月已經預料到了後面的事。

竹河點頭:“是的。平陽先生和玄淵都沒有去夜光亭,後來那裏也被山火侵擾,兩位夫人只能跟隨附近逃難的山民隊伍,在山裏躲了半個月,直到被救援的軍隊發現。”

“平夫人……”熹月話說到一半,自己也不知該怎樣稱呼了,只好說,“平夫人不在了?”

“在見到南岸將軍的那天早上,南夫人醒來時,平夫人已經不在身邊,只留下了你。”竹河道。

“她去哪裏了?”熹月問。

竹河搖搖頭,說:“我不知道,也沒有人知道。恐怕,玄淵他都不知道。”

“什麽?”

“她從此失蹤了,而且平陽先生和玄淵也就此消失蹤跡,江湖皆稱,他們已經不在人世了。”竹河道。

“據我的觀察,爹爹雖不知平陽先生與玄淵的下落,但他是堅信他們還活著的。我現在覺得,爹爹一直在等他們。”回憶著嶸州試武大會的場景,熹月說。

竹河轉轉脖子:“這並不令人意外。”

熹月想到素未謀面的平夫人:“那平夫人又是為何消失的?”

“平陽先生選擇的人,怎會是凡夫俗子?”竹河說,“她是一個母親,我看著嵐心,便知道了做母親的心意,不到萬不得已,母親是不會拋下自己的孩子的,她一定是有自己要做的事。我猜測,平夫人還活著的可能性很高。而她,應該是知曉整個過程的真相的。”

“但願如此。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玄淵為何不見爹爹?”熹月疑惑,“他本可以的。”

竹河:“我曉得的,已經全部毫無保留地告訴你了。至於玄淵多年不去見親生父親的理由,自然要問他本人。”

熹月笑著擺頭:“他不會告訴我的,我也不能問。”

竹河:“是啊,這事兒,他本來就想瞞著你的。”

熹月苦笑不語。

“恐怕,依著平陽先生的性格與本領,他的安排,遠不是我們見到的這麽簡單。”竹河說,“對了,後來南將軍乘風人的罪名不知怎麽,就被取消了,官方說法是山火天災,救援及時,將功補過。不過,這裏面含糊的東西太多。”

“哦?”熹月有些心不在焉,“是嗎。”

“你好像不太好奇了。”竹河擡眼。

“忽然知道我不是我,還有點緩不過來。後面的事情我自然不會放下不管,我記下了。但現在,這一刻,我的思維纏在父母的身上,我分不出心思。”熹月緊握著衣角。

“是這樣。”竹河道,“我懂,沒關系,還有時間。真相不會被篡改,會水落石出的。”

熹月忽然站起來:“多謝先輩如實相告,如果被蒙在鼓裏,我可能會錯過更多。總之,您的這些話我都記住了。謝謝您。”

“你要去哪裏?”竹河仰著頭。

“我現在,只是特別想見他而已。”熹月說完,匆匆出去了,連禪室的門,都忘了帶上。

踏著風裏飄落的竹葉,跑進竹林深處,熹月才發現,自己的臉上,早已都是淚水。

她靠著一個粗壯的竹子,自嘲地又笑又哭。

“我賭你根本不敢見他。”溫和典雅,帶著一絲薄薄的慵懶,是柳自如的聲音。

“柳先生?”熹月連忙用袖子抹著臉頰,“你怎麽在這兒?”

柳自如輕飄飄地丟過一方絹子:“來來用這個,唉,你可是姑娘家啊。”

熹月破涕為笑:“我哪有資格顧慮這麽多。”

柳自如還是一貫的白衣散發,他蹲在熹月對面,抱著手臂,道:“何出此言?”

“你是來安慰我的?你都聽到了?”熹月徑直坐下來。

“原是找竹河下棋的,無意間聽到你們說話。”柳自如道,“你發現了?”

“沒有,猜的。”

月明朗,風颯颯。竹葉紛飛,聲音起起伏伏。

“多好聽的聲音。”柳自如陶醉於竹聲,瞇起眼睛,一臉享受的樣子。

熹月揚起臉:“如果風知道發出聲響的其實是竹葉,風會不會傷心?”

“什麽?”

“我是說,您有沒有偷過別人的命運?”熹月道。

柳自如露出了差異的表情,他笑了:“我偷過那麽多東西,卻沒偷過命運。”

“果然……嗯?偷東西?”熹月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很奇怪的內容。

柳自如一歪身子,盤腿坐下:“以前,我是個賊。”

聽了太多意外的話,熹月已經驚訝不起來了。她是曾覺得柳自如和頑老幾分相像,本以為是同為醫師之故,原來,竟還有這個。

“你不奇怪?”於是柳自如好奇了。

“嗯嗯,”熹月搖頭,“頑老也是。”

“哦!”柳自如竟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我可不想和他一樣。”

熹月連忙解釋:“我的意思不是……”

“好好,”柳自如搖搖手,“現在還那麽失落麽?”

的確,被柳自如打斷了思緒,現在,熹月頭腦的熱度才真正降下來了。

“願意聽聽我的話嗎?”

熹月緊抱著雙膝,半晌,她微微點頭。

柳自如也不是生來就是世外謫仙人的,不過,他當真是個頭腦聰明的人。

幼年時,他家裏也算是個書香門第,所以給了他極高的品味與才學,當然,他的名字也不是柳自如,而是古板又晦澀的正經文字。在他八九歲時,家道中落,又熬過了幾年,父親決定歸鄉,可柳自如心氣高傲,偏就不喜歡回鄉務農,於是途中獨自逃跑了。

幾經輾轉,柳自如來到姑蘇,憑借著小聰明,游走於茶館戲樓、碼頭巷道,上至達官貴人,下至腳夫乞丐,到處都混了個好人緣,更是靠著三寸不爛之舌,以及過於靈巧的手腳,饒些銅板過日子。自然,他不甘於游走市井。待他長成,他更加大膽,自號雅賊。他給自己編了個琴師的身份,在琴館演奏,演奏時順便察言觀色,尋覓下手對象,或偷或騙,只有他不想要的,沒有他討不來的。

然而,久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他柳自如,到底也栽了一次,也只栽了那麽一次。

那是個中年人,聽口音來自西北關外,似乎是來會友的,衣著相貌皆是不凡,在琴館他一眼就相中了。

此人耳力超常,柳自如就琢磨著,行騙沒什麽意思了,但若能從他手裏偷得什麽,豈不快哉。後來,他就瞄上那人手裏的長簫了。

於是乎,他精心謀劃後,開始付諸行動。

此人似乎來頭不小,身邊人不多,但看得出都是高手。

柳自如自稱雅賊,我在暗處你在明處那沒問題,但當面鑼對面鼓地交手,他就不行了。緣此,柳自如格外謹慎。

後半夜,人睡得最熟的時候,柳自如溜進了那人的客棧,自然,他不是無備而來。

他爬在屋頂上,順著走廊的窗口,往裏丟了一只耗子。不出片刻,就有個人走出來了,見是耗子走動出聲,便回去了。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柳自如又丟了一只,那人又出來查看,如是者三,裏面傳來等了說話聲。

“又是耗子?”

“嗯,”沒好氣的聲音,“這家客棧怎麽回事啊?唉,擾了我的好夢!”

當柳自如再往裏面丟石子的時候,也沒人出來查看了。

這就是柳自如的投石問路。

見裏面的人消除疑慮了,柳自如就鉆了進來,這客房的門,他提前動過手腳,有一塊板子可以打開,柳自如順利地溜進屋裏,那中年人果然正在熟睡,但是,當柳自如摸到那把長簫時,中年人的手突然抓起長簫,手腕稍微用力,柳自如便被那長簫打飛在地。

“你說的那個人,是讓前輩吧。”熹月道。

柳自如羞澀一笑,撓撓頭發:“不錯。”

“所以,你才會對竹河出手相助。”

“對,投桃報李。他們家的人,都用不著自報姓氏。”

熹月:“現在,你已經不只是聰明,而是睿智了。”

“是他跟我說,說可以不做英雄,但可以做一個平凡的善人。”柳自如緩緩道。

“你聽了?”

柳自如摸摸如瀑長發:“他來拜訪的朋友,正是鐘老莊主,說實話,我一個街頭混混,是惹不起他們的。”

“他原諒你了?”

“沒那麽簡單,他把我送進山裏面的道觀,告訴我什麽時候想明白了,再出來。”柳自如把玩著竹葉。

熹月咋舌:“那你就乖乖聽話了?”

“元先生走了,可還有鐘老莊主在啊。”柳自如撇嘴道,“不過,道觀清凈,耳邊安靜下來,倒是舒服得很。我師父是個藥師,整日研究丹藥,我那點兒醫術就是這麽學的。我本以為我的命不該是農夫,但,也不該是那副模樣。我並不喜歡紮在人群裏混日子,以前我都沒發現這一點。”

“那,柳畔的生活如何?”

柳自如雙手枕在腦後,往後一靠:“美極了。”

熹月羨慕道:“我也很希望過上柳畔的那種生活,不過嘛,我沒有資格逍遙。”

“你指玄淵?”

“是,曾經不是為他……”熹月使勁搖搖頭,“現在,是因為他,至少是我不能回頭的原因。原本,做這些的就應該是我。”

柳自如收齊臉上的痞笑,正色說道:“我不曾偷過別人的命運,不是因為我的本領不夠,而是因為,命運這種東西本身就不是能被偷走的。不過,如果你堅持認為你與玄淵互換命運那也無妨。我是意思是,既然到你手上了,那就是你的,好好經營便是。”

熹月沒回答。

忽然,一陣風吹來幾片橢圓形的葉子,這裏是竹林,不知是何處的樹。柳自如拾起來,瞇眼敲著邊緣的黃色,遞給熹月:“你瞧,只一葉,便知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