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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英魂永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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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葉大宅,前院,陰風凜凜,樹枝的碎影猶如猙獰的利爪,撕扯著,哀鳴著。

白衣的明玕弟子持劍而立,岱欽率領著以賀壯年,站在他們對面,吳有生坐在人墻後頭,叫人烹了一壺新茶。

“你自己的茶葉,加了那麽多料兒,虧你還喝得下。”鐘長野鄙夷地說。

吳有生的臉上掛了一抹即將勝利的笑容,舉杯示意道:“如果你喜歡,不妨來品嘗。”

“呸!”

羅驍站在岱欽的身後,他看到,岱欽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猶豫,忽然,岱欽微微向他側轉過臉,輕聲問:“阿德,你還要站在這裏嗎?”

“岱欽?”

岱欽瀟灑地甩甩頭:“你可以去了。”

“岱欽!”羅驍瞳孔一縮。

“不然,我為什麽帶你來?”岱欽的聲音十分平靜,“我都知道的。阿德,你要阻止我。”岱欽話音未落,兩旁的阿木爾和蒙克合力,將毫無防備的羅驍扔了出去,立刻有兩個明玕弟子上前,站在羅驍兩側。

羅驍一時沒站起來,因為岱欽說他知道。

岱欽知道自己的身份,岱欽也已經知道自己站在了錯誤的地方。

“岱欽……”羅驍用手支撐著膝蓋,好容易才站起來。

岱欽的眼睛閃爍著星空的光彩,天寶閣並未保全他的生活,他衣衫襤褸,須發雜亂,但是他傲然挺立,率領著他的族人,守護著他的族人。

“餵,碧虛郎,”羅驍喘著粗氣,低聲對鐘長野說,“你去後院幫玄淵,這裏就交給我吧。”

鐘長野覺得羅驍可能想放過岱欽,但他並不很在意,正是因為岱欽,羅驍更加不會饒恕吳有生,對於鐘長野來說,岱欽並非他的目標。後院升起滾滾濃煙,鐘長野點點頭,將明玕弟子留下,只身逾墻而過,繞開了岱欽的防線。

吳有生連明玕劍莊都不放在眼裏,更不會去在意一個碧虛郎的去留,眼前自己人對峙的好戲,足夠引起他的興趣。

“以賀壯士聽我號令!”岱欽吼道,“為了我們的族人,殺!”

瞬間,野獸一般的狂吼聲勝過萬鈞雷霆,淹沒了羅驍的聽覺。

交起手來,羅驍頃刻就發覺了,在季鎮的死士,都是以賀人。

而面前的岱欽,羅驍竭盡全力,仍舊不占上風。岱欽的族長之位,果然不只是源於出身。

“來呀!阿德,你可是鐵阿骨的孩兒,就是這般本領嗎?”岱欽笑著。仿佛這不是你死我活的戰場,仿佛這只是一場聚會的表演賽。

羅驍從未覺得自己的紅纓刀會如此沈重,需要用盡全身的力量,才能舉起來。

回想起這短暫的日子,與岱欽、與以賀族人朝夕相處的一幕幕畫面飛速閃過,羅驍忍不住勸道:“岱欽,你不能讓你的族人去送死!在季鎮我曾與他們交手,事敗之時他們盡數服毒自盡了!那時候他們是可以活下來的!”

岱欽略一分神,被羅驍的刀口撩過衣裳,那片飄走的布條,他連看都不看,啞著嗓子道:“吳有生叫我派人時,我就已經知道他們回不來了。”他有過這種猜想,但是,他不去問,他不想得到這個確切的消息——無論成敗,這些以賀人都是要受令自殺的。

“你有這個實力,為什麽不離開?為什麽要聽他的命令?”羅驍怒吼著,憤恨使他的力氣無盡無竭。

岱欽靈敏地側身閃過,同樣吼著:“他手上由我家族滅亡的信息,我必須知道那些!”

“憑你還收拾不了他嗎?”

“我可以,但是我不能拿我族人的生命冒險!”

兩個人已經不是在交流了,他們是在吼,如同兩頭猛獸在吵架。

其實無需岱欽多言,羅驍自己已經看到了,以賀人相貌粗獷,在中原難以融入當地人的圈子,更是難以謀生。而那個簡陋的院子裏,青壯年很少,婦人帶著很多小孩子,看得出岱欽在有意擴大自己的家族,但是,這一切終歸是需要時間。帶著這麽多婦人孩童,他們都留院子裏,猶如人質,岱欽只能受制於天寶齋。

如他所言,他需要時間養精蓄銳,他還有尚未從吳有生嘴裏問出的信息。

所以,盡管岱欽知道自己依靠的人深不可測,可他投鼠忌器,他不能冒險。然而,羅驍的到來,讓他不願意再繼續錯下去,所以,他說:“阿德,你要阻止我。”

羅驍的眼睛紅起來,他吼:“岱欽,我可以幫你!”

岱欽沒有回答,而周圍,以賀人和明玕弟子亂成一片,幾乎波及到了吳有生,吳有生皺皺眉,似乎對岱欽的狀態不怎麽滿意。於是,吳有生揮揮手,湧出一群武士,沖進撕戰的人群,而他自己站起來,扳動桌上的香爐,打開了一個暗門,帶著貼身的人走進去了。

吳有生的離開,仿佛是一個信號,那就是他拋棄了以賀人。以賀人仿佛是受壓抑很久了,他們的刀口竟然率先指向了吳有生的人,而明玕弟子即刻領會其意,吳有生的武士眾多,但面對強敵,毫無氣勢可言。

“我去追他,你快回去保護你的族人!”羅驍沖岱欽吼,“這點兒人,有明玕的人就夠了。”

“才恩!你帶人回去!”岱欽命令道。

才恩悶悶地應了一聲,以賀人迅速抽身離開,雜亂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黑林子裏。而明玕弟子則可以更方便地利用自己的劍陣,吳有生的武士只剩下勉強應付的餘力了。

暗門已經從裏面鎖住,岱欽與羅驍合力,竟將暗門生生撞開了,二人一前一後,朝吳有生追去。

“岱欽,有件事我得告訴你。”羅驍沖著前面的背影道。

“什麽?”

“我並非鐵阿骨親生,據我所知,鐵阿骨沒有孩兒。”後面的話,羅驍說不出口,他不想通過自己的口,告訴為了部族而苦苦掙紮的岱欽,阿骨一脈,終究是斷了。

“我知道。”因為跑步,岱欽氣息不穩,但他的聲音依舊能夠表現出,他的心情,很平靜。這種平靜意味著,這個噩耗,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岱欽又說:“你並非我族之人,卻能得鐵阿骨傳習精髓,我岱欽,願意阿德是自己的兄弟。”

“岱欽,我的名字是……”

“沒關系,我知道你是阿德就行了。”

“不,伊勒德確實是鐵阿骨給我的名字。”羅驍看不到岱欽的表情,他更想清楚地告訴岱欽,羅姓是寫在他的繈褓裏的,在遇到南岸將軍之前,他一直被喚作伊勒德的。而鐵阿骨,正是第一個叫他阿德的人。

他們叫他“阿德”的音調那麽像,那麽像……像到,勾起了好多回憶。

“是麽,太好了。”岱欽人就在眼前,可他的聲音卻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我終於有這個感覺了,阿德,如果我沒有加入天寶齋,該多好。”

羅驍並未從聲音上聽出異樣,忽然,一滴滾燙的什麽從前面飄到他的臉上。

是岱欽麽,他落淚了?

羅驍的心,被什麽重重地一擊。

岱欽跑著,他終於覺得後悔了。為了自己的部族,岱欽縱然知道,天寶齋不是幹凈的地方,替他做殺手,他也覺得能忍耐,甚至被天寶齋要挾,他也能忍耐。而在這一瞬間,他才發現,自己錯過的,是永遠也彌補不了的,他遺憾失去了阿德這個兄弟,但是,他已經沒法回頭。他只能往前跑,幫兄弟最後一把。

至於吳有生手握的秘密,岱欽忽然覺得,那已經不太重要了。

眼前的,比埋葬在歲月裏的,沈重多了。

原來,原來,原來,是錯在這裏了啊。岱欽唏噓。

突然,岱欽的腳尖略過一道絲線,霎時間,他意識到自己踩中了機關,轉身將羅驍撲倒在地,瞬間,落石與塵埃淹沒了天地。

羅驍被暴風吹得腦袋發懵,視線迷糊。他掙紮著,半坐起來,感覺到頭上有溫熱的液體流淌下來,散發著濃郁的腥味。羅驍緩了緩精神,從腰間摸出一只暗火擦燃,微弱的火光下,他看到了岱欽。

岱欽躺在地上,渾身滾著塵土,就像一個泥塑的土人兒。他的半個身體露在外面,膝上一掌的位置往下,全部消失在落石之中。

“岱欽!”

羅驍撐著身子爬過去,使勁扒動落石,企圖將岱欽的雙腿挖出來。

突然,一只大手握住了羅驍的手腕。

“岱欽,你撐住,我這就把你救出來!”羅驍吼,地道裏,回蕩著他的聲音。

“堵住了?”岱欽瞇著眼睛,看了看地道,“糟了,會叫他逃掉的。”

“先不管他,這個吳有生我傾盡霄雲寨也會把他挖出來!”羅驍繼續吼,悶頭挖著土塊,不知不覺,雙手已經血肉模糊。

岱欽忽然蒼涼一笑,道:“我不可以讓他跑了。那都是人命啊,阿德,我欠了那麽多債,借此償還一點也好。”

羅驍的手幾乎僵住了,他楞楞地問:“什麽?”

“阿德,就讓你看看,擁有阿骨以賀的血脈,能有多大的威力好了。”毫無預兆的,岱欽推開羅驍,仰起身子,雙手推按在積壓在他身上的落石上,脖子和額頭青筋暴露,突然,巨大的落石劇烈地顫抖起來,綻開紋路,細細密密,如蛛網一般,從掌位蔓延開來,延伸到洞頂、巖壁,洞頂開始有坍塌的跡象。

忽然,伴隨著轟鳴,岱欽將落石生生打開了一個缺口,掀起的暴風將羅驍拍在墻上。

岱欽的雙腿已經被碾碎了,看不到骨頭,血肉與土石混在一起,岱欽紅著眼睛,用雙臂攀著兩側的巖石,將自己“站”了起來。

“岱欽……”羅驍目瞪口呆。

“我去追他,這裏快塌了,你回去吧。”岱欽輕聲說。

“你已經這個樣子了,怎麽追?我保證不會讓他跑了,你信我,跟我走!”羅驍不敢吼叫,壓抑著顫抖的聲音,苦苦勸說。

岱欽吊著手臂,微垂著頭,他露出一絲暢快的微笑,道:“我的老師,是草原的鷹啊,就讓你看看,獨屬於我的本領。”

“岱欽!”

“恐怕,吳有生也只是棋子,這背後的人,你們惹不起,阿德。”這是岱欽最後的忠告,他說,“再見,兄弟。”

說罷,岱欽突然發力,他用雙臂,攀著洞頂的巖石,吊著自己的身體,用比跑步更快的速度追去,同時,洞頂開始坍塌,碩大的落石裹挾著從未見過日光的塵埃,砸在岱欽飛過的血路上。

“岱欽——”羅驍連忙去追,但是無奈落石紛紛,加之頭部的傷口叫他頭暈目眩,落石逼著羅驍後退,他面前的洞頂終於崩潰了,在爆發的地鳴中,羅驍被沖擊波沖出了暗門洞口,滾動的身軀掃到了一排椅子。

羅驍幾乎彈動不得,明玕弟子已經清掃了吳有生的武士,見到羅驍,連忙過來攙扶。

“唔——”羅驍欲要說話,卻先嘔出一口鮮血,他覺得自己的心臟仿佛被剛剛的落石碾碎了,在鐘冰的呼喚下終於睜看眼睛,虛弱地說:“快走,屋子,要塌了。”

羅驍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擡出去的,也不知道這座宅子是怎麽倒塌的,他只記得,那個用雙臂攜帶身軀奮力直追的背影,那雙手臂,就是遙遠的蒼穹上,雄鷹遼闊的翅膀,這雙翅膀,帶著這個人,飛去了很遙遠的地方,他在地上跑著、跑著,怎麽都追不上。

在地鳴裏,這一帶的丘陵沿著一根脈絡,坍塌成深邃的溝壑,大地的震動動搖了整個姑蘇。

吳有生沒有出來。

但是,從此,這個世界上,也再也沒有人見過那個雄闊的背影,那個豪爽、堅韌的以賀部落族長,岱欽。

他沒來得及親眼看到他的家鄉,他甚至沒來得及給自己的女兒取一個以賀人的名字。

一腔熱血,終究抵不過萬水千山。

或許,有待一日,他的英魂能一路北行,回到他的家鄉,觸摸到那裏連綿不絕的山巒,望見那裏郁郁蔥蔥的林木,聽到那裏永不停歇的風吟。或許,他還會看到他的族人,以賀人與阿骨人的孩兒,在密林間追逐百獸,在山巔,吟唱他們悠揚綿長的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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