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姑蘇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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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微風舒爽,天高雲淡,乘風人退了客棧,繼續上路。

“阿嚏!”上馬的時候,馬鬃帶起的風撲在臉上,引得瑯歌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頑老擡起一只眼睛,瞅了瞅瑯歌的衣衫,事不關己似的道:“看見沒,小孩子火力壯,還穿著單衣呢。”

熹月提醒道:“瑯歌,現在有些秋涼了,早晚記得多披件褂子。”

瑯歌本想瞪一眼頑老的,聽了熹月的話,乖巧地點點頭,故意沖頑老“哼”了一聲。

羅驍騎著馬超過瑯歌,在他的小黃腦袋上拍了一巴掌,道:“估計今天就能到姑蘇城了,想想我們都走了將近一整月,啊——”他打了個哈欠,又說:“走得骨頭都散架了。”

說到這裏,瑯歌按了按懷裏的名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吐出來,沈靜的目光看向遠方。

沿著小河,一片濃厚的草甸子微微添了金色的意味,在風裏翻滾,猶如波濤。

雖說有了這張名帖,但是名帖上也沒具體寫道哪條路幾號,要知道明玕劍莊的具體位置,還需要向當地人打聽才行。

黃昏時分,乘風人總算是抵達了姑蘇城,找了家名叫徐記的客棧安頓下來。客棧是兩層小樓,後面鄰水,垂柳依依,條件還不錯,處處彰顯著文雅的氣氛。

“二樓這三間,幾位請。”小二比劃了個“請”的動作。頑老給了幾個銅板的賞錢,揮手叫他下樓去了。

待在屋子裏,瑯歌也不肯消停,趴在窗子邊往外看,時不時見到什麽新鮮,少不了叫羅驍一起看。與北方相較,姑蘇的街道窄小些,同樣的人來車往,倒是安靜不少,比起豫州城的繁華,更襯得水鄉玲瓏,典雅秀氣。

熹月住在瑯歌的對面,聽著瑯歌這邊動靜忒大,怕他吵著別人,連忙過來。

“瑯歌,你在看什麽呢?”

瑯歌的大半個身子都探出了窗,一不留神差點掀出去,羅驍眼疾手快,一把拎了回來。

“行了小子,老實會兒吧。”羅驍無奈道。

熹月探頭望了望,“哦”了一聲:“你這邊是街道啊。”

羅驍放下手裏的刀,反問:“你那邊不是嗎?”

“嗯,是水路。”熹月話音未落,瑯歌已經跑出去了,只留下一點燦爛紫金的餘色。

羅驍兩手一攤:“你瞧瞧。”

“行啦,他本來就還是個孩子呢。”熹月安慰道。

不出一會兒,瑯歌又飛回來了,央求著要出去坐船。見熹月不說話,他又撲向羅驍,羅驍向來吃軟不吃硬,最受不了糖衣炮彈,再加上這麽一張俊俏的小臉,不出三句話,羅驍就繳械投降了。

“要不就帶他出去晃一圈吧,天色晚了,今天也做不了什麽了。”羅驍說這話的時候,瑯歌在一旁使勁點頭。

熹月只好答應下來,道:“那我去和玄淵他們說一聲,瑯歌,戴好你的鬥笠。”

“嗯!”

羅驍托客棧老板租到了一葉小舟,在後門等著,看到熹月一個人走下樓梯,問:“他們不來嗎?”

熹月只是搖頭,等羅驍把船撐起來,才低聲說:“玄淵和頑老說要去打聽些明玕的事情,就不去了。”

聽到明玕,瑯歌的笑容淡下去一半:“那我也不玩了,和他們一起去。”

“這種事情還是低調些才妥當,玄淵善於潛入,頑老是套話的高手,何況這又不是人多致勝的活兒,今天你還是放心玩吧。”熹月說著話,把瑯歌的鬥笠扶正。

“不就是查個住址嗎?不至於吧。”羅驍道。

熹月回答:“嗯,對於明玕,我們知道的太模糊了,連那碧虛郎姓什麽都不知道,貿然前往,一旦生變於我們極為不利。在見面之前多了解他們些,總歸不是壞處。”

“也是。”

夜色漸漸彌漫而來,兩岸的人家開始掌燈,河道兩側的小舟也掛上了漁火,橙紅的光在兩側錯落排列,仿佛別樣的星河。一只華麗的畫舫從對面緩慢駛來,河道不寬,羅驍一撐竹竿,把小舟靠邊停下讓行。風帶起畫舫的窗紗,張燈結彩,絲竹管弦,載歌載舞,酒香脂粉香濃郁,纖細鶯語嬌嬌嗔嗔。

畫舫過於光鮮,它駛過之後,眼前忽然暗下,更覺昏暗了。

羅驍隨意轉了個彎,這條水道更加窄小,只容這樣的兩只小舟,兩側都是老百姓,幾個婦人蹲在水畔,用棒槌捶洗衣裳,唱著歌兒,歡聲笑語。偶爾一兩只漁船、或者誰家窗邊還有做小買賣的,樸素的熱鬧,簡單的歡寧。

羅驍有一竿子、沒一竿子地撐著船。瑯歌坐下來,把手伸進水裏,水微涼,瑯歌的手腕白皙如月光。

剛剛聽了那幾個洗衣婦人哼曲兒,雖是頭一回聽到,又只是短短一瞬,瑯歌就記了個大概,哼起來倒有幾分江南韻味。

“唉,什麽味兒這麽好聞啊,那兒是不是賣吃的呢?”羅驍皺皺鼻子,指著不遠的地方。

一戶人家的門口就設在水邊,掌一盞昏暗小燈,擺著兩個竹簸箕,藍衣的婆婆抱著繈褓嬰兒,靠坐在矮凳上。

“去看看,去看看!”瑯歌一聽有吃的,“嗖”地站起來,探著脖子張望,小舟嘩啦啦地搖晃著,漸起一片水花。

“你穩著點兒,別給弄翻船了。”羅驍用力一支,小舟擺了一道漂亮的弧線,穩穩停下來。

“婆婆,這是什麽呀?”瑯歌問道。

婆婆回答:“是酥餅啊,來嘗嘗。”說著掰開一枚來遞給瑯歌和熹月。

一寸多直徑的小圓餅,上頭印著朱紅色的福紋,樣子精巧,咬在嘴裏,一股特別的清甜彌漫在唇齒間,格外別致。

瑯歌咬著,酥脆的餅渣掉下來,粘在他的嘴角:“嗯,好吃。”

熹月把自己的一半又掰開遞給羅驍,羅驍也覺得味道不錯,便問了價格,倒是不貴。不過也不至於奇怪,畢竟這僻靜的小巷子裏,都是老百姓,能賣多貴呢?

“婆婆,我來啦。”伴隨著輕柔的聲音,一位女子走出來,見到客人,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來人著一身素麻衣裙,尋常發髻,不施粉黛,模樣並不算出眾的,但眉目間總有一種安然優雅的氣質,稱得她十分美好。

婆婆見了來人,顯得極為親切,道:“哎呦哎呦,是嵐心來啦。”她熱情地向客人介紹:“這位就是做酥餅的嵐心哦。我老啦,一個人,做不動活兒,嵐心就在我家的院子裏種了許多花兒,采來制作酥餅,我這個老太婆才能養活小孫兒吶。”

“是麽,真的是蕙質蘭心呢!怪不得酥餅這麽美味。”熹月讚賞道。

嵐心搖搖頭,微笑著說:“承蒙你誇讚,不過我的名字是山風為嵐,不是蘭草的蘭。”

“這麽好吃的酥餅,做起來很麻煩吧。”瑯歌問。

羅驍提醒他:“餵,不要隨隨便便就問人家的秘方!太失禮了!哈哈,抱歉啊!”

嵐心擺手:“沒關系,只是普通的做法,是婆婆的花兒香,味道才好的。”

“你不是這家的媳婦嗎?”

“不是,我只是認識這家的夫妻,他們去世後來幫幫忙,盡朋友之誼。”嵐心道。

“是麽。”熹月悄悄捅了捅羅驍,叫他不要瞎問。

婆婆顯然已經釋懷了,笑吟吟地說:“嵐心可不止幫我噢,還有很多人家,都靠著嵐心的酥餅呢。”

嵐心說:“用不了幾天木犀花[木犀:俗稱桂花。]就開了,可以做很多好吃的呢。小兄弟,可要再來呀。”

“嗯!”不知道什麽時候,瑯歌的小手已經又抓了一塊兒,小嘴巴鼓鼓的,就像塞滿食物的小松鼠。

離開了酥餅攤,瑯歌滿載而歸,把婆婆的酥餅囫圇包圓兒了。

夜色愈濃,羅驍撐了幾篙,竟有些迷路,這水鄉的房子,看上去都不一樣,卻又說不出哪裏不一樣,同一片月光沐浴,更是添了朦朧。瑯歌吃飽了發困,小腦袋搗蒜似的一點一點的。

“那個,熹月,你還記得客棧的方向嗎?”羅驍終於扛不住了,問熹月。

到酥餅攤為止的路,熹月是熟記了,但是後面羅驍繞得太覆雜,她只好憑借天生的方向感,大致指了個方向。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候,前方的牌子有些眼熟,總算繞回來了。

“聽聞這水鄉的路四通八達,方向沒錯,基本就能到,原還不假。”熹月道,順便叫醒瑯歌,“醒醒,到家啦。”

已是將近子夜了,玄淵和頑老還沒回來,羅驍寬慰道:“不必擔心,他心裏有數的,你也回去休息吧,接下來有的忙呢……”話沒說完,又對著吊在肩膀上的瑯歌說:“餵餵,說你呢,回屋再睡!”

第二天清早,熹月聽到外頭的門有響動,出去一看,果真是玄淵。

“醒得很早啊。”玄淵道。

話音未落,隔壁傳來如雷的鼾聲,打著鼓點,抑揚頓挫。

“你看,一整夜都是這個樣子,真不知道瑯歌是怎麽睡著的。”熹月苦笑。

玄淵也搖搖頭,罕有地露出幾分玩味來。

“昨晚回來的很晚吶。”

“嗯,走遠了些。頑老還在睡。”玄淵道。

熹月覺得站在走廊不便說這些,便提議:“那來我房間坐坐嗎?”

“也好,有點餓了,叫小二送點飯食好了。”

名帖上的姑蘇州、潯裏鎮,其實是在姑蘇城西南的一個小鎮,人口稀少,風光極佳,倒是個游玩的好去處,也確實流傳著明玕劍莊的傳聞,但是問起來明玕劍莊具體在哪裏,倒還真沒人說得清。聽說老莊主最近兩年身患重疾,現今是少莊主當家。

“怎麽,偌大一個劍莊,竟然找不到半點痕跡嗎?”羅驍出現在門口。

“消失是不會的,但是隱身之法確實巧妙。”頑老跟在羅驍的後面。

熹月道:“原來你們都醒啦。”

頑老一巴掌拍在羅驍的後腦勺上,打得羅驍一楞,連聲問為什麽。

“為什麽?虧你敢問出口來!不行,待會兒我得找店家給你換間房,這覺沒法睡了。”頑老的胡子一翹一翹的。

“啊呀,都在啊。”瑯歌也走出來,還迷迷糊糊的,頭發蓬亂,使勁揉著眼睛。

“你怎麽也醒了?”羅驍道。

瑯歌歪著頭:“聽到你們說話了,那麽大聲,當然醒了。”

“吵?”“你確定?”熹月和頑老同時發問。頑老更無語了,指著羅驍:“你跟他同屋都能睡著,還說我們聲音大?”

瑯歌一臉無辜。

“瑯歌,最近,你的聽力沒事吧?”熹月露出了真誠的擔心的表情。

瑯歌於是更加無辜。

這時候,店小二把早餐端了上來,江南的小吃偏甜偏淡,頑老口味重吃不慣,倒是挺喜歡瑯歌的酥餅。

“所以,我覺得,如果那碧虛郎的名帖是真,那麽他們的目的很有可能是把我們引到姑蘇,他也能料定我們不會貿然前往潯裏,而姑蘇城是我們最好的落腳點。”玄淵飲著茶。

羅驍不懂:“引來?有這個必要嗎?”

“你是指……主動權嗎?”熹月提出了一個可能性。

“不錯。”玄淵放下茶盞,“他在暗,我在明。齊家村他算是吃了虧,自然會謹慎些。這裏是他的地盤,他想藏,就不會輕易讓我們找到。與其盲目亂轉,不如算了。”

瑯歌急道:“那就不找了嗎?”

“所以,我在潯裏時已將口風放出,那碧虛郎,很快會自己送上門來。”玄淵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還是那一招,守株待兔。”

“他會上兩次當嗎?”頑老問。

“他,很自信。”玄淵瞇著眼睛,“年少輕狂,總會有破綻。”

頑老見玄淵有把握,也不多問,只說:“得,你也說了,他會晾我們幾天,咱們也趁機修整修整。這樣,我先去換房間。”

“啊?你們這麽嫌棄我啊?”羅驍爭辯道,“我平時風餐露宿慣了,這兒床鋪軟,我、我適應兩天就好了。”

“頑老。”玄淵忽然叫住頑老。

頑老回頭:“怎麽了?”

“還說怎麽了,當然是別換嘛,咱們一起來的,卻分散而居,多不好。是吧,玄淵?”羅驍搶白。

玄淵的聲音平靜到漠然:“把羅驍的房間換到走廊的另一頭。”

此話一出,引得瑯歌大笑不止。

“吶瑯歌,你不是喜歡靠水路的房間嗎,趕緊跟頑老一起去啊,問問還有沒有這樣的空房。”熹月提醒道。

“啊,也是。”瑯歌歡快地飛了出去。

等兩人走了,羅驍再次看向玄淵:“到底是為什麽啊,換我房間。”

“我這邊,頑老不會武功,熹月勉強自保,你那邊還有個小瑯歌,一旦碧虛郎偷襲,不至於把我們兩頭堵死,而且我們兩邊都能戰鬥突破,這樣一來他下手時就難辦得多。”玄淵道。

“他還能打過來?”羅驍眼睛一瞪。

玄淵做了個禁聲的手勢,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說:“我說了,年少輕狂。”

“啊?啊……”羅驍總算反應過來,嘿嘿一笑,“唉,這碧虛郎又得載一回嘍!”

“別高興得太早,我推測,他會重點襲擊瑯歌的可能性極高,你可當心點兒。”玄淵提醒道。

“這是我老本行,有分寸,你且放心。”羅驍拍著胸脯道。

“既然等他,我們也別閑著。我記得瓜兒提起過,元前輩在這裏的身份是制琴師,一個叫竹河的制琴師。按照瓜兒所言,他並未居住在姑蘇城,但是,他的琴價格不菲,那麽姑蘇城一定有銷售,我們不妨查查這一條。”熹月建議道。

玄淵點頭:“不錯,我也正有此意。還是這樣,你與瑯歌、羅驍一同,走一走樂坊、琴莊這類的地方。”

“好。你們呢?”

“老規矩,官宦富貴大有人在,我與頑老查這條線。”玄淵又叮囑道,“對了,切不可在外面提起竹河之名。”

在這幾天,瑯歌算是很愉快的,他走遍了姑蘇城大大小小的樂坊琴莊,有才亦有情的能人善士無處不在,且不說那些精通棋藝、吟詩作賦的,單單樂坊一處,便叫他飽了耳福。

不過,那些琴裏,沒有竹河的痕跡。這也不奇怪,畢竟是身價不菲的竹河琴,怎會輕易現身在民間樂坊,供人取樂?

想到這裏,他又有些惆悵。

而玄淵和頑老,玄淵潛進幾戶富甲一方的豪門大家裏,確實看到了印有“竹河”圓章的琴,在他確定之後,頑老出面接觸家裏的夥計,旁敲側擊之下,卻並未搜羅到關於竹河的有效信息。原來這幾家主人,都是附庸風雅的俗人,盤弄算盤是行家,而高價購得這竹河琴,不過是擺起來好看、說出去好聽,純是用來充門面的。

卻也不是一無所獲,夥計們口中的轉手人,言語描述有差異,但總有些微妙的相似之處。

“我們,是不是找錯了放向呢?”與此同時,熹月也在思考。

瑯歌有些沒精神,悅耳的琵琶聲也抓心地煩躁。

這時,羅驍回來了。

“怎麽說?”瑯歌波不急待地問,“誰是姑蘇最好的琴師?”

“你讓我喝口水!”羅驍重重坐下,道,“我可是費了不少口舌,那些琴師才肯告訴我的,在姑蘇郊外柳林之畔,人稱柳自如。”

入夜,徐記客棧。

“柳自如?”玄淵聽到這個名字,露出欣賞的神情。

羅驍說:“熹月所言有理,從一開始我們就繞遠了。既然找最好的琴,那定要去問最好的琴師了。”

“很好,明日,我們一同前去拜訪。”玄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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