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齊家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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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陣短促的旋風吹落晾曬的衣裳時,熹月看到了一抹紅色的影子。

“曉公子,你?”熹月停住浣洗衣裳的動作,有些僵硬地看著來人。

她感覺到一絲不安,因為這是曉行雲第一次以輕功的方式來到這裏,而非步行,如此匆忙,定是出事了。

曉行雲手裏握著一卷冊子,神色凝重,聲音低沈:“我派去的人,查到了一點東西,但是……中斷了。”

在不遠處的溪畔玩耍的瑯歌捕捉到了這幾個字,丟下柳枝就往回跑,羅驍雖糊裏糊塗的,追問著“怎麽了”緊隨其後。

“玄淵人呢?”曉行雲問。

頑老端著搗藥缽走出來,回答說:“他?一早就出去了。”

“你查到了什麽?”瑯歌跑得微喘,隔著老遠就急切地問著。

曉行雲倒不意外瑯歌的出現,看了看他,才說:“我手下的人查實,那明珠閣的金老板確實是販賣了不少假貨,但是那鐲子,他自己也不知道當真是元家技術,那日他不過是聽人信口胡說,誤打誤撞,不想竟蒙中了。”

“那這鐲子又是從而來?”瑯歌皺眉,疑惑不已。

“只怕是從鄉下收購來的。”說這話的人是玄淵,他身後跟著晚晴,玄淵看向頑老和熹月,“你們還記得在嶸州城外遇到的那個呂杭嗎?”

“嗯,頑老說他是從鄉村百姓處強行收購或詐騙,低價收購,高價賣出。”熹月回答,“原來他都是賣給明珠閣這樣的地方?”

“十之八九。”玄淵道,“呂杭這樣的人,不方便直接銷售,做的也都是不能回頭的買賣,他和明珠閣這等地方勾結,傳換貨品,就能做到隱秘而長久。”

“言之有理,如此倒成了一條黑市鏈子。”羅驍道。

“所以,這個鐲子也是呂杭賣給那姓金的嘍?”瑯歌問。

頑老搖頭,想著當日是把呂杭坑慘了,肯定地說:“那不可能,那廝沒法這麽快翻身。行雲,你調查的結果呢?”

“如玄淵所說,確實是通過這樣的途徑流到豫州城的,但是那轉手的人,”曉行雲頓了頓,“已經死了。”

“死了?”眾人一驚。

曉行雲點頭:“這才是讓我覺得不正常的地方。據調查,那轉手的人並無特別的仇家,而且據當地村民所述,行刺者功夫了得。如果是其他的理由,這個時間點是不是太巧了。可是,元家族長人在這裏,其餘族人遠在荒漠,知道這鐲子真實制造者身份的人,並且試圖掩蓋這個信息的,會是誰?”

“小叔叔……本人。”瑯歌小聲說,忽又猛然擡頭,“但是小叔叔怎麽會殺人呢?”

“根據傷口的描述,瑯歌,我覺得是劍法。”曉行雲的眉頭凝成了疙瘩,話說到一半就止住了。

瑯歌聽了這話,更加急切,幾乎撲了上去:“就算是劍法,也不一定是小叔叔啊。”

“瑯歌,行雲。”玄淵制止住瑯歌,也看了看曉行雲,“現在無法得出什麽肯定的結論,只是,轉手的人死了,出售給他的人呢,總不能也死了吧?”

曉行雲擡起手,那卷冊子上,竟然沾著殷紅的血跡,觸目驚心。

“在轉手人的家裏,我的手下找到了這個。他的家裏被翻得雜亂,推測應該是有人先行一步來搜索過了,只是很業餘,或者太匆忙,而這個名冊藏得很隱秘,沒有被發現。但是,我的手下也遭遇了襲擊。”曉行雲道。

瑯歌緊張的咽了口唾沫,小手握緊了拳頭。

“瑯歌,對不起,但是那行刺之人真的是用劍的。”曉行雲有些擔心地看著瑯歌,說出了剛剛沒說完的話,見他沒有那麽激動,才接著說道,“行刺者只有一人,蒙著面目,不知相貌年歲,只是感覺歲數不大。”

“為什麽這麽說?”熹月問。

曉行雲道:“他很聰明,但行事風格沒有那麽老練,跟蹤我的手下時被發現了,不過他當真劍術了得,我的手下硬碰可吃了不小的虧,好容易才甩開他。”

“跟蹤?”羅驍聽出異樣,“也就是說,處理了那個露出馬腳的轉手人,他卻沒有離開?是那個在淩雲縣,妨礙我們的人做的嗎?”

“不會。”曉行雲搖頭,“這次我派的都是我火鳳鏢局的人,都是隱瞞身份調查的,乘風盟事關重大,我沒透露半點風聲。”

“就算是元昱笑前輩,或者是和他相關的人,那他本人在哪裏?怎麽會對這豫州城的事情了如指掌?”羅驍的思維走入僵局。

曉行雲又道:“我說過了,刺殺的時間點也有問題,正是我的人查到那轉手人的時候,幾乎是前後腳,很難相信是巧合。”

熹月也說:“疑點太多了,首先,是那行刺之人的身份,他是誰,或者說他是替誰做事的;其次,他刺殺轉手人的目的是什麽,是不是阻止我們的調查還有待商榷;第三,賣給轉手人的人,他又是怎麽得到這個鐲子的,他還活著嗎?”

“哎對啦,說起那出售的人,我覺得他應該還活著,”曉行雲攤開冊子,“這轉手人把收貨的金額和地點都寫在這裏,行刺者沒見過內容,應該也不知道是誰,不過轉手人寫得模糊,你們看。”

冊子上的字跡粗獷,簡略地寫著“珠子,黃村,三十文”、“簪子,白家莊,十五文”諸如此類的字樣,不僅沒有寫到具體的人名,更沒有說起具體的物件。

“我翻看過,光寫了鐲子的就有十多處地方,時間點無法確定,也沒辦法篩選。”曉行雲道。

“應該是這個。”玄淵指著其中一頁,上面寫著:鐲子,齊家村,二兩。

“相比較來說,價格很高啊。”頑老點點頭。

玄淵說:“會是什麽原因導致這一件的價格異常之高?”

“這鐲子的樣式的確華麗。”羅驍道。

“還有呢?”

熹月說:“出售鐲子的人,知道這物件的來歷,不論真假,值得變出個用來賣高價的故事。”

玄淵頷首:“極有可能。”

曉行雲道:“那我馬上派人去查。”

“等等!”玄淵叫住曉行雲,“往下再查,就不能由你來了。”

“為什麽?”

頑老解釋道:“因為前面的問題還沒有解決,我們不知道行刺人的身份,如果是以前交手過的人,那更不能由你火鳳的人插手。”

“清水閣的事情,不能發生第二次。”羅驍的話透著威嚴,不容置疑。

曉行雲略一思考,道:“好吧,我不用火鳳的鏢師,但是,我要去,你們總需要個帶路的人吧。”

羅驍看向玄淵,玄淵同意了。

“只是,要引誘出那個刺客,或許……”玄淵沈思後,說道。

齊家村位於豫州城東行一百四十餘裏,村莊屋宇錯落,炊煙裊裊,樸素無華。

在村口垂柳下玩耍的小孩兒看到三個騎著高頭大馬、神態不凡的異鄉人,忍不住嗚嗚啊啊地驚嘆,想問問來者是誰,又都不敢,你推推我,我搡搡你,暗地裏倒掐起來。

領頭的一身紅衣,一躍下馬,正是曉行雲,他笑瞇瞇地問那個歲數最大的孩子:“小哥兒,這裏是齊家村吧?”

“啊,對。”

曉行雲沖身後的二人一招手:“下來吧,來對地方了。”

晚晴腰畔掛著鞭子,一身橘紅勁衣,眉宇間透著英氣,惹得村裏小孩兒目不轉睛。

第三個人帶著鬥笠,掛著面紗,看不清容顏,氣質上隱隱透出一股子仙氣。小孩兒們探頭探腦地瞧著,曉行雲打了個響指,道:“我們老板是做生意的,你們村子裏有沒有好東西賣呀?我可聽說,不久前有人收到了好東西。”

“不知道。”一個小花臉兒蹭了蹭鼻子。

另一個滿臉雀斑的忽然眼前一亮:“啊,是……”卻被歲數最大的那個攔下來。

“我們不知道。”他篤定地說。

曉行雲露出狡黠一笑,摸出兩塊碎銀子遞過去:“喏。”

小爪子嗖地抓過去,上下掂了掂,滿意地說:“村子緊東頭兒,瓜兒哥。”說完一招手,帶著一群小崽子歡呼著跑開了。

曉行雲轉過身,覆著面紗的人伸出一只手,微微撥開面紗,露出一雙紫光璀璨的雙目,全神貫註。

三人牽著馬,沿著小路往東走去,沿途看到齊家村人的茶攤,看著熱鬧,曉行雲便對瑯歌哈著腰,說:“爺,咱們歇會兒吧。”

這是早先商量好的,瑯歌相貌特殊,恐怕刺客認出一二,故而遮擋容貌,扮作商人,曉行雲和曉晚晴則扮作隨從,一路相隨,打點東西。

瑯歌點點頭,坐下來,晚晴栓上馬,招呼店家婆婆端上清茶。

“哎呦婆婆,我們家爺可喝不慣這種茶啊。”曉行雲大聲挑剔著。

婆婆攤手,操著濃重的口音:“我們這山野裏,哪兒有那麽好的茶水啊,只有這種山茶嘍。”

瑯歌舉手制止曉行雲,聲音故作深沈,仿若中年人:“出門在外,不計較。”

曉行雲這才罷手,飲了一口,又說:“爺,咱們在湘水的時候,不是遇到了個小哥兒嗎,好像叫就是這村子的人,他叫什麽來著?”

晚晴接過話:“瓜兒……差不多叫這個吧。”

婆婆端上一碟粗糙點心,聽了這話,道:“哦,是有這麽個人,你們認識他?”

曉行雲說:“是,我們的船出了點岔子,他幫著修來著。”

“是啊,他就是這個好脾氣,又孝順又機靈。”婆婆欣慰道。

曉行雲順著說:“就是說嘛,上回他也沒收報酬,這回路過,我們家爺就說來看看他。”

“瓜兒家裏挺苦的,他爹娘早沒了,還有個同胞妹妹,不知得了什麽怪病,拖了好幾年了,就靠他一個人。當初他爹病的時候,還有幾畝地可以賣,這幾年他都是四處趕零活兒,去年走得遠了點,回來聽說掙了幾個錢,總算是請了大夫,唉,可憐的呦!”婆婆唏噓了幾句,便搓著手離開了。

曉行雲有些詫異,看了看瑯歌,用細弱蚊蠅的聲音道:“好像不太對勁,我們去他家裏看看,且先不提鐲子的事情。”

瑯歌仿佛沒有聽到,過了一會兒,才大聲道:“那就走吧,去看看這孩子。”

走遠了些,瑯歌才極小聲地提醒曉行雲:“茶攤裏有個習武之人,看來刺客是跟來了。”

“知道是誰麽?”晚晴問道。

瑯歌微微點頭,又說:“我聽到了。”頓了頓,他又篤定道:“不過,並非我元家人。”

村東頭顯得荒涼,人家稀少,一間低矮到幾乎陷到地裏的破茅屋,院子裏空空的,看來當真是家徒四壁。

“瓜兒,瓜兒!”曉行雲自來熟地隔著籬笆墻喊道。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衣衫破舊、滿臉汙泥的少年走出來,見是衣著光鮮的陌生人,渾身一抖,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兩步。

曉行雲把角色扮演地很好,上前一步攬住瓜兒的肩膀:“小子,聽說你得了寶貝沒賣給我們,反而給那姓金的了?”

“我,我……”

“行了,一個破鐲子我們爺不惦記,你還有沒有旁的?趕緊拿出來!”不等瓜兒回話,曉行雲已經把那少年推進屋裏,瑯歌和晚晴也跟著走進屋裏,關上房門。

在不遠處的草垛後,一個深色的影子悄悄躲起來。

趴在門縫看刺客沒跟上來,曉行雲松了口氣,看著一臉恐慌的少年,道:“行了,你也不用害怕,我們就想問問你,那個鐲子的來歷。”

瓜兒顫抖著環視來人,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著說:“求求你們,別抓我,抓了我,我妹妹就沒救了,要我做什麽都可以,求求你們。”

曉行雲倒沒料到這一出,看向瑯歌和晚晴,晚晴扶起瓜兒,聽茶攤婆婆說他十四了,可看上去比起尋常孩子身量小很多,面色卻顯得蒼老。晚晴輕聲道:“我們不是來抓你的,也無意為難你,只是,我們必須知道這鐲子的來歷。”

這時候,瑯歌摘下鬥笠和面紗,露出金色的頭發和紫色的瞳仁。

“啊,啊!啊!”瓜兒嚇得直往後縮,不留神撞到竈臺上,竟然昏了過去,爐灰灑了一身。

“唉?我們瑯歌有這麽可怕嗎?”曉行雲納悶道。

瑯歌微微嘆了口氣,沖著昏厥的瓜兒道:“看來,你是直接從小叔叔那裏偷得的吧。”

“何出此言?”晚晴問。

“我元家人,雖有極罕見的金發紫瞳者,即便普通眾人長相也存在差異,但是外族人看上去,不論是哪一類,都會產生一種強烈的相似感,也就是覺得我們長得都是一個樣子。”瑯歌向曉行雲和晚晴解釋道,“看他的反應,是將我錯認為是小叔叔了。”

“所以,我們是間接找到昱笑前輩了?”曉行雲道。

瑯歌盯著這個昏死的人,目不轉睛,神情覆雜。

“算了,走吧。”半晌,他覆又帶上鬥笠,掛上面紗,轉身走出房間。

曉行雲跟著,故意大聲說:“今夜我們就宿在茶攤那裏吧,好像只有那兒有客棧。”

夜幕降臨,蟲吟之聲此起彼伏。

一個黑衣之人翻越柵欄,悄悄溜進瓜兒家的院子,將匕首伸進門縫,只消輕輕一撥就撥開了門插,輕盈地溜進屋內。

裏屋,床榻上,少年蒙著被子,毫無動靜。

黑衣人眉目一擰,高舉起匕首。

“不許動!”淩厲地一喝,屋內忽然亮了。

熹月舉著神臂弩,準確無誤地瞄準了黑衣人,而在她旁邊,蒙著白紗的少年舉著燭燈,燈火一跳一跳的,映在墻上的人影噗噗躍動。

被子裏的人一動,露出一張冷酷的面龐,玄淵起身,輕輕抽出刺客手中的匕首,上下打量一番,道:“倒是不錯的匕首,給你看看!”說著丟給掌燈人。

瑯歌接過匕首,掃過一眼,便已了然於胸,不知是對著誰,淡淡地說:“小叔叔,看來我真沒白費這千裏迢迢。”

刺客眼角一跳。

瑯歌放下燈盞,脫下鬥笠和薄紗,擡起頭。

刺客盡管扳著臉,盡量不露出表情,但微微的挑眉動作仍舊暴露了他的震驚。

玄淵道:“瓜兒兄妹不在這裏,至於這位是誰,也不用我多言了吧。”

刺客身子一誇,靠坐在床榻上,擡手去下頭巾和面罩。

刺客面容朗朗,細長眉眼,膚白勝雪,年紀在二十出頭,還透露著些許青澀。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你和他長得一樣。”他的聲音很低,聲線沈穩。

瑯歌皺眉:“他?”

“竹河。”

“竹河?”屋內的三人面面相覷。

刺客幾分慵懶,道:“應該是化名,不過沒關系,你是他的親人吧。”

“是。”

“他來歷撲朔,不過前些日子他曾說會有人來找他,原來不是虛言。”刺客一笑。

熹月稍稍偏開弓弩的方向,道:“你究竟是誰?”

“原來是你們在調查那只鐲子,這下真不知是不是要謝謝那瓜兒了。”刺客道,“唉,那小子偷了竹河的鐲子,我奉命追查,誰知道他已經將東西出手了,我只好一層層找出來,卻無意間發現有人在調查鐲子本源,一下子就變得很麻煩了。當然,我原也就不想把事情搞大,既然不是外人,那就算了,我的任務完成了。”

“什麽意思?”刺客說的內容雲裏霧裏,瑯歌皺眉。

“為了隱瞞竹河的蹤跡,我需要讓一切相關者閉嘴。不過嘛,既然是你,那就另當別論了。這樣,”刺客捏出一張名帖,遞給瑯歌,“來這個地方吧。”

說罷,刺客奮力一躍,破窗而逃了。

“你!”熹月來不及阻攔,看向玄淵,“不攔著他嗎?”

玄淵搖頭:“不必了,他不是那麽簡單的人,硬攔下他動靜也太大。”

瑯歌讀著名帖上的文字:“姑蘇[姑蘇:今蘇州雅稱。]潯裏,明玕[明軒:竹之別名。晉·陶潛《讀》詩之三:“亭亭明玕照,落落清瑤流。”宋·周紫芝《竹坡詩話》:“蓋明玕謂竹,清瑤謂水。”]劍莊,碧虛郎[碧虛郎:竹之別名。清·厲荃《事物異名錄·樹木·竹》:“碧虛郎、淩雲處士、卓立卿、銀綠大夫……按,謂竹也。”]。”

“這是什麽地方?”熹月問道。

“姑蘇州,潯裏鎮,明玕……”玄淵記起來了,又有些不可思議,“明玕劍莊,碧虛郎,怎麽是他?”

“玄大哥?”瑯歌抿抿嘴。

玄淵解釋道:“明玕與碧虛皆為竹之別名,瑯歌,原來你的小叔叔一直都留在江南,剛剛那刺客,正是明玕劍莊的少莊主,江湖號稱碧虛郎。”

“明玕劍莊的少莊主?”

玄淵仍舊在沈思:“明玕劍莊劍法精奇,據說先輩莊主好竹之君子品行,顧以此命名。明玕劍莊在江南一帶頗有威望,如同豫州的火鳳鏢局。只是昱笑前輩化名留居,究竟為何故,何況看那少莊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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