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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季氏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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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頑老,怎麽樣?”晚晴問道。

頑老整理著衣袖,說:“確實是雜難之癥,不怪那些郎中無能。”

聽到這話,瑟縮在墻角裏的瓜兒突然瞪大了眼睛,幾乎撲上來,被頑老用煙桿兒打了回去:“故調理需要時日。”

瓜兒捂著被打的腦門,噙著眼淚,還沒聽明白。

“傻孩子,頑老的意思是你妹妹有救了。”羅驍拽起瓜兒。

“真的嗎?”瓜兒聽了這話,緩過神來,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說,“謝謝大夫,大夫即便要瓜兒性命,瓜兒也無怨無悔。”

頑老擡手又敲了一桿,呵斥道:“老夫乃行醫之人,要你小命做什麽。起來,動不動就跪,像什麽樣子!”

瓜兒站起來,哆哆嗦嗦地不知道該站在哪兒,像只慌裏慌張的小雀。

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玄淵三人回來了。

“怎麽樣?”窩在椅子上打盹的曉行雲一下子清醒過來,看來也沒睡熟。

看到瑯歌,瓜兒又開始害怕,都快縮到墻角裏了。

這一屋子的人,雖然年歲相貌性別皆有不同,但他們有一種共同的、強大的氣場,讓這鄉野小兒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在齊家村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乘風人的計劃。

最先來到齊家村的是熹月,她在僻靜的地方租了房子,作為匯合點。而後瑯歌、曉行雲和晚晴扮作商人,從村口直接進來,在茶攤引起刺客的註意,將他的視線牽扯到瓜兒身上,在瓜兒暈倒後,瑯歌三人迅速離開,給予刺客可以行動的假象,其實暗地裏由羅驍和頑老,將這兩個孩子悄悄轉移到先前熹月租用的房子裏。而這時候,玄淵、熹月和瑯歌已經潛伏在瓜兒家裏,守株待兔,果然順利地逮住了這位碧虛郎。

“所以,這又和明軒劍莊有關系嘍?”聽完玄淵的解釋,羅驍道。

瑯歌說:“這麽多年,小叔叔音信全無,原來是化名隱藏起來了,究竟是何緣故,我卻什麽都不知道。”他顯得有些懊惱。

“瓜兒,”晚晴給他端了杯水,柔聲道,“那個鐲子你到底是從哪裏拿到的?就看在頑老替你妹妹治病的份上,告訴我們好嗎?”

“我是,是偷了鐲子,但是,但是不是那個什麽劍莊,是從一個制琴師家裏……偷得的。”

“怎麽又是制琴師?”憑空再次多出一個人,羅驍覺得頭疼。

瓜兒的情緒緩和了些,雖是難以啟齒的事情,還是一五一十地講述出來。

從去年秋天起,他一直在潯裏鎮的織坊找零活兒,勉強攢了幾十文銅錢,藏在枕頭下,不知被誰偷去了。沮喪之際,他無意間看到工頭兒的口袋裏露出錢串的紅繩兒,一氣之下跑去質問,工頭兒卻連抵賴的話都懶得講,直接毫不客氣地把他打了一頓,掃地出門。

形單影只,求助無門,大半年的辛苦就這麽白費了,瓜兒不服氣,不知不覺流浪到一處竹林裏。深處有個小屋,屋裏空無一人,唯有一只漂亮的玉鐲放在桌案上。他倒是聽說過有個制琴師住在這一帶,想著自己晝夜勞作也掙不到幾個銅板,而制琴師隨便在木頭上掛兩根線,就能掙不少銀子,愈發憤恨,等回過神來,鐲子已經揣在自己的懷裏了。

瓜兒拿了鐲子,才覺得害怕,日夜兼程,趕回家鄉。他自然不敢說出這件事,只想著換點錢,就把這事忘了。誰成想簍子捅大了,竟然有這麽多高手來追究。

“那你是怎麽知道這鐲子來歷的?”熹月問。

瓜兒搖頭:“我在織坊聽人說,做這種東西是什麽元家人最厲害,我怕買鐲子的懷疑,就這麽說了。”

“得,還真是蒙對的。”曉行雲聳聳肩,安慰瑯歌,“看來前輩隱藏得好,暫時沒什麽大問題。”

“就是說啊,而且看那碧虛郎還留了名帖,可以認為,你叔叔已經不打算躲了。”熹月也說,“會找到的。”

羅驍拍拍瓜兒瘦弱的肩膀,也不由吃驚,這太平盛世,還是有這樣在饑苦中掙紮的人啊,於是話到嘴邊就變成了:“行了,即便是有難處,也不能再偷了啊。”

瓜兒皺皺鼻子,忽然像是下了什麽決定似的,道:“幾位大俠,我妹妹的病來得蹊蹺,求幾位大俠救救她們!”

“她……們?”

“說起來,我還沒問你呢,”頑老插話道,“你妹妹這病,是長期接觸毒物所致啊,她是怎麽接觸到的?”

“一定是季老爺!我妹妹一直到臥床不起為止,都是在他家的茶莊做工的。”瓜兒紅著眼睛。

月影西沈,瓜兒也睡熟了。

乘風人在院子裏,商量著接下來的行程。

“所以呢,喏,”曉行雲往屋子的方向轉了轉脖子,“這事兒,你們是管,還是不管。”

除了玄淵閉著眼睛,其餘人都看向了瑯歌。

“由你來決定吧。”玄淵對瑯歌說。

瑯歌垂著頭,喃喃道:“那個姓季的鄉紳,到底害了多少人?怎麽就如此逍遙自在?官府不管的嗎?”

看瑯歌滿心都是瓜兒的求助,羅驍一笑:“嘿,你這小子!得了,我們一時半刻也走不了嘍。”

“其實我也很擔心小叔叔那邊,但是聽玄大哥的意思,明玕還算可靠,暫時不用著急。而且,如果不是瓜兒,我也不會這麽快,就能找到小叔叔。更何況,就算是不認識的人,遇到這樣的事,你們就能做到不聞不問嗎?”瑯歌細細說道。

乘風人相視一笑,熹月微笑,道:“是了是了。那麽,對這個季老爺,曉公子,你可有所耳聞?”

曉行雲苦笑:“這種碎芝麻爛谷子的事情,我哪裏能面面俱到?不過嘛,也就是走一趟的事。”

熹月環顧院子,道:“起初為躲避刺客,我付了一個月的房租,還真用上了。”

玄淵盤起手臂,掃視眾人,說:“既然如此,行雲,明日你隨我去調查,低調行事,決不能打草驚蛇。”

“小意思。”曉行雲回答。

羅驍不願意看家,瑯歌也不想幹等消息,玄淵又道:“不是不需要你們,只是初步勘察,不能興師動眾,行雲輕功不錯,又熟悉地形,是最合適的。等我們回來,再行商議。”

季鎮距離齊家村有兩個多時辰的腳程,當然,對於玄淵和曉行雲來說,單程只用了不到一個時辰,此時,東天泛白,天快亮了。

在季府外的屋頂上守了個把時辰,也沒有見到什麽動靜,曉行雲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困了?”玄淵淡淡地說。

曉行雲一個激靈,差點腳下打滑,後半個哈欠被嚇回去了,他埋怨道:“回來的時候能不能發出點聲音啊,突然冒出來很嚇人的。”

“出聲?你以為我們在做什麽?”玄淵盯著季府,一點不松。

曉行雲湊過去:“這兒什麽都沒有,對了,你那邊呢?找到茶莊了嗎?”

“沒有,以季鎮附近地勢來看,這裏不像是產茶的地方。”玄淵回答。

“奇怪了,那這茶莊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曉行雲把下巴擱在手背上,哈欠連連。

玄淵道:“我剛剛順路去季府裏面走了一圈,並沒有發現女工的痕跡,既然藏得如此隱蔽,那就只能靠他們自己帶路了……嗯?”玄淵聽到了窸窸窣窣的低語聲和車馬聲,拽拽眼皮打架的曉行雲,“走了。”

東方既白,一輛馬車低調地從側門駛出來,直奔鎮子西頭,出了鎮子很快就進了山,又行了一炷香的時間,停在了一間樵夫的柴房門口。

屋子裏走出兩個人,和馬車上下來的管家模樣的人說了幾句話,管家就進屋去了,而那兩個人就在院子裏坐了下來。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管家也沒有出來,曉行雲和玄淵的身上沾滿了清晨的露水,惹得曉行雲捏著鼻子,硬生生憋下一個噴嚏。

“怎麽回事?我們被發現了?”曉行雲道。

玄淵微微搖頭,說:“你看,這柴房後面就是陡峭山崖,我覺得,這柴房就是個幌子,或者說,它就是茶莊的入口。”

“這樣我們也進不去啊。”

“噓!”聽到房門的聲響,玄淵一把按住曉行雲的頭。

管家走出來,有些惱怒的樣子,後面跟著個中年婦女,她:“唉,這樣人手是不夠的,按約定時間交不了貨,勞煩您跟季老爺提一提,得再找些人來。”

“這不用你操心,管好你的人就是。”管家不耐煩地應付道,轉身上了馬車。

回到季鎮,集市已經開張了,玄淵和曉行雲信步而行,曉行雲餓了,跑去買燒餅。

“唉,你們這兒產什麽品種的茶啊?”曉行雲問那小販。

小販咧嘴一樂,道:“產茶?這位爺,您怕是搞錯啦,我們這兒沒有茶,雨水不行,長不了。”

曉行雲樂呵呵地接過燒餅:“這樣啊,哈哈,聽說你們這兒有個季老爺?”

小販揉著面團,道:“季老爺啊,那可是個大好人,我們這地方,喏,看到沒,這街道,這牌坊,都是季老爺修的。我們這兒閉塞,是季老爺從幾年前起,一直不停地想辦法修路,要不是他,我們這鎮子可沒現下這麽好。”

“哎呦,那還真是需要不少銀子吶。”曉行雲附和道。

“可不是,季老爺樂善好施。”

玄淵正坐在一課樹下等他,把小販的話轉述完,曉行雲順便把燒餅也遞給了玄淵,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道:“算了,反正你也不吃。”

話音未落,手裏的燒餅就不見了,玄淵還保持著正襟危坐,卻說:“誰說我不吃了?”

曉行雲一點都不介意,他問道:“那你打算怎麽辦?”

“你的想法呢?”玄淵反問。

“那還不好辦,直接找那季老爺問好了,他不說,他府上總有人會說。”曉行雲三口兩口吃完自己的燒餅。

玄淵捏了捏眉心,道:“那小販的話你也聽見了,他把表面功夫做得如此之好,如此只有兩個可能,要麽是他真是好人,是瓜兒有什麽誤會於他。”

“要麽呢?”

“他做的買賣黑透了,而且背後可能還有更大的勢力。”

曉行雲道:“你傾向於哪個?”

“無憑無據,不能輕易下判斷。”玄淵淡淡道,他費力地咽下燒餅,語氣裏帶著一絲無辜,說:“你就不能捎口水回來嗎?”

這時,兩個路人的對話聲,引起了玄淵的註意。

“你看到告示了嗎,聽說季老爺在招工呢,在府裏做下人,可比外頭掙得多。”一個中年婦女說道。

“這倒是頭一回啊,不過嘛,也是好事情。”另一個道。

玄淵問曉行雲:“你聽到了嗎?”

“嗯,但是,怎麽是頭一回招工呢?那瓜兒的妹妹又是怎麽回事?”曉行雲一頭霧水,“居然這麽覆雜,那小子說了半截話吧,咱們得回去再問問他。”

齊家村。

“所以說,你得把事情來龍去脈都講清楚啊。”曉行雲對瓜兒說。

瓜兒道:“其實,是季老爺的管家來我們村子招工的,我們也不太知道是怎麽回事,我妹妹回來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說胡話了,整天半睡半醒的,也再問不出什麽來。”

“看來他是急需人手,才會在自己鎮子招工嘍?”曉行雲推測道。

“可是現在進不去那個柴房,如何調查?”羅驍也面露難色。

熹月思考片刻,道:“他不是給我們提供了入口嗎?”

“你是說……招工?不行,太危險了!”曉行雲斷然拒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熹月道,“機會難得。”

晚晴也說:“我與熹月姐一同去,便能相互照應了。”

“胡鬧!”曉行雲沖妹妹吼道。

“哥,至少我會鞭子,熹月姐自己才危險呢,我們兩個一同,最不濟還能逃走。”晚晴搶白道。

曉行雲忍不住看向玄淵,玄淵看了看熹月,又看了看晚晴,道:“你們是認真的?”

“是。”

玄淵的神情顯得有些覆雜,但他還是說:“行雲,暫時沒有別的辦法,這是冒險,但是是值得一試。”

“玄淵!”曉行雲顯得很不自在,“我沒想過把小妹牽扯進來。”

“如此說來,原本我們每一個人都不該牽扯進來。”頑老突然說,“爭辯無用,行事且須迅速。”

瑯歌道:“那我該做些什麽?”頓了頓,一咬牙一跺腳,閃亮著眸子,又說:“我也可以扮女裝,就像在淩縣一樣。”

頑老和羅驍相視一笑,羅驍揉揉他的小黃腦袋,道:“你不是不喜歡被當成女人嗎?”

“那,那不一樣,我能忍。”瑯歌最厭煩的就是被誤認成女孩子,這也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出扮女裝。

“你的女裝太惹眼了,而且,也不需要那麽多人啊。”玄淵把一紙信函交給瑯歌,又道,“拿著這個,回豫州城交給少夫人,請她安排好,然後直接到季鎮找我們。”

“交給疏桐?”熹月一楞,“這是何故?”

“最後的退路。”玄淵回答。

季鎮,乘風人在一家客棧安頓下來。

原本的招錄已經結束,頑老動用他那三寸不爛之舌,竟然說動了管家,不但把熹月和晚晴招了進去,還大收了一筆銀子。大約是異鄉人的身份,讓管家更放心的緣故吧。

臨行前,頑老交給她們兩只小瓶子,道:“這是我根據瓜兒妹妹的癥狀,研制出的解毒劑,也不敢完全保證無誤,所以你們還是一定要千萬個小心。”

羅驍也捧出了一只小耗子,交給熹月:“這小東西我折騰了一晚上,練出來了,用來傳信再合適不過了。”

“好。”

熹月的神臂弩有一部分零件可以拆卸下來,成為一只小小的石子彈弩,熹月將它綁在小腿上,而晚晴把自己的鞭子纏在腰部,用上衣蓋住。

“不必害怕,我們一直在外面。”玄淵道。

羅驍也說:“對,我們隨時準備殺進去!”

曉行雲顯得有些忐忑,他揉揉晚晴的碎發,柔聲道:“我在你身後,一直都在。”

“我……知道。”晚晴在哥哥的眼睛裏看到了很熟悉的光。那是她很小的時候,牽著她的大手,那雙手的主人,他眼裏就是這樣的光。

兩位女子,在朦朧的夜色裏,踏進了季府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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