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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移居雪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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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鳳鏢局辦事歷來靠譜,頑老開出的藥方裏,有幾味藥甚是稀罕,曉之鳳動用了一些江湖人脈,上下疏通,前前後後也就湊齊了。唯有一味藥引,倒不是什麽孕育在山巔海底的靈丹妙藥,只是這花原是白色,卻要在蕓蕓植株中找到一株紅花來,便不算易事了,雖比別的晚了幾日,終於是找到了,仿佛是曉之鳳托了朋友從哪裏的黑市,以重金買來的。

既然用藥已經湊齊,曉之鳳認為不要再耽擱了,可曉府都是女眷,多少不大方便,古尊便提議,說雪英山後山有幾間廢棄的禪房,因為地處龍興寺,樵夫獵人都不會來,清凈得很,最多是飲食不太方便,不過曉府最不缺人手,由著曉之鳳安排出幾個穩妥的年輕鏢師,一天送一趟就是了。於是,玄淵一行人便移居到了這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伴著時日,暑氣漸起,樹上的蟬鳴吟吟不絕,四方林木蒼郁,山泉泠泠,風聲簌簌,甚為舒爽。

在古尊的安排下,單獨隔出一個獨戶院子作為玄淵和頑老的住所,熹月、瑯歌和羅驍住在隔壁的大院兒裏。因為此事是保密的,便不能大張旗鼓地用仆人和鏢師,因此這些整理打掃的雜事都是乘風人們事必躬親,弄得曉行雲這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富貴公子叫苦不疊,然而嘴上絮絮叨叨,手上卻利落,果然,玄淵難得開口安慰了兩句,這曉公子又樂顛顛地跑去幫忙修理屋頂了。

“你倒是拿得住他的性子。”頑老從屋子裏走出來,正巧看到這一幕。

玄淵不經意地淡淡一笑:“他倒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

頑老瞥了玄淵一眼,心說:“你啊,直接告訴他不就好了。”

這時候,隔壁院子的三個人走來,羅驍道:“我看東面那個拐彎的地方不錯,以後就叫送補給的人到那裏接頭好了。”

瑯歌吃吃笑:“羅大哥果然是山大王作風,還叫作‘接頭’,哈哈!”

羅驍不但不生氣,反而自豪:“我本來就是山大王!”只是,提起了霄雲寨,反倒勾起了他的思妻之情。羅驍不由得往北方看去,粗糙的面容上,一雙飽含深情的眼睛,可惜北方還是連綿的山,他有些不好意思,幹笑道:“嘿嘿,看我傻不傻。”

熹月道:“芙姐來信了嗎?”

“有點日子了。”羅驍聳聳肩,“沒辦法,我靠的是猴子,走陸路,不像你用飛鳥,到底還是慢些。”

“芙姐在的話,是不會有問題的。”熹月安慰道。

“嗯,我知道。”羅驍心大,稍微打個岔這點情愫也就過去了。

頑老的藥方擬出來後,日日親自煎熬,囑咐玄淵按時服用。除去湯藥,曉行雲撿來的那塊泗濱浮磬正好派上用場。總之,在頑老的照顧下,玄淵的氣色漸漸疏朗起來,眼下的烏青也淡了不少,頑老開始控制玄淵飲酒,烈酒碰得不如往日多了。

看著隔壁院子的人一日一日好起來,瑯歌和羅驍早就松下心神,整日在山澗玩耍。羅驍是在野林子長大的,帶著荒漠出身的瑯歌好一通玩鬧,不出幾天,這一帶的飛禽走獸就都認識這兩個人了。

“我看現在情況是一片大好,你還在發什麽愁?”曉行雲問道。

他對面坐著的正是熹月,正如曉行雲所說,熹月仍舊心事重重。

“餵餵!”曉行雲在熹月眼睛前擺手,“怎麽了?”

熹月原本不想對一張嘻嘻哈哈的臉說的,但是想到晚晴對哥哥的信賴,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耿介,熹月開口道:“其實,是在昊離村的時候,那時千鈞一發,玄淵即便陷入昏迷痛苦至極,頑老年邁疲憊卻仍舊努力為玄淵行針,就連只能勉強自保的瑯歌也一直在堅守,更不用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羅驍大哥了……”

“你到底想說什麽?”曉行雲打斷了熹月。

熹月頹廢一笑:“我只是,忽然覺得自己才是最沒用的一個,什麽都不懂,什麽忙都幫不上。”

“啊啊,原來你這麽想啊。”曉行雲玩著手裏的陶杯,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難道不是這樣嗎?”

曉行雲細長的手指把杯子轉得飛快,卻滴水不漏,說:“諸葛亮也不會打架嘛。”不等熹月反駁,他又道:“你不是有一把弩嘛,我看那工藝不錯耶。”

“沐澤教得倉促,我也不是很準,關鍵時刻慌慌張張,根本派不上用場。”熹月道。

“哎?”曉行雲“啪”地放下杯子,狡黠笑道:“你拜我為師吧,我教你射箭,如何?”

熹月這才想起,眼前這個人,不正是暗器的高手嗎?想到這裏,熹月也不猶豫,脆生生道:“師父!”

“什麽?你要拜他為師?”羅驍帶著瑯歌回來,恰巧聽到這些對話。

“術業有專攻,曉公子是最合適的了。”熹月答道,“瑯歌,你說呢?”

瑯歌點點頭:“嗯,行雲哥確實厲害。”

“你當心他坑你啊!”羅驍半是玩笑半是報覆。

曉行雲搖著杯子,一本正經道:“我不會收十兩銀子的。”

“十兩銀子”簡直成了羅驍的代名詞,以至於後來,不僅僅是曉行雲,乘風人認識他的、不認識他的,都喜歡用這四個字來稱呼他。自然,這也就是後話了。

“說起來,我也算是來探病的,可是那家夥人呢?”曉行雲指指隔壁院子。

羅驍道:“早上說去找古尊大師去了,還沒回來。”

“喲,他還對佛學有興趣?”曉行雲不以為然。

瑯歌說:“是頑老提出來的,我想,他只是想讓玄淵大哥出去走走吧,天天悶在屋子裏喝藥,我可不願意。”

“那我去龍興寺找他好了。對了,晚晴也來了,說要去禮佛,正好我不想讓她知道太多細節,剛剛來這裏的時候,我把她留在大殿了。”曉行雲對熹月等人道,“你們要來見她嗎?”

“嗯……”瑯歌本就不喜歡廟宇,再加上本來和羅驍約好去對面山坳的大湖,就更不想去那莊嚴肅穆的古寺了。

羅驍看出瑯歌的意思,便直言說:“寺廟規矩多,難受,我倆就不去了。”話說到這裏,瑯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連連點頭。

“那兩個人啊,瑯歌還小也就算了,羅驍大哥也真是的,由著他玩鬧。”走在山路上,熹月對曉行雲說道。

要不是要事纏身,曉行雲的玩心絕對不比這兩個家夥少,故意道:“那個湖裏偶爾能見到一種很漂亮的水鳥,是比龍興寺有意思,依我之見,其實他們的決定才是對的。”

熹月道:“少來,就算他們要跟來,你也會用這種不知道存在不存在的東西把他們騙走吧?你到底想和我說什麽,還要避開那兩個人。”

“果然被你看穿了。”曉行雲笑,“瑯歌今年……有十九嗎?”

“大約不到吧,總之是未滿二十,不過他也是面相年輕些。問這個做什麽?”熹月記得,瑯歌繼承元家族長時,也就十七八的樣子。

曉行雲收斂笑意:“明明還是個孩子嘛,也不容易啊。那他豈不是還未行冠禮?”

“據他自己說,因為要繼承族長之位,冠禮就省略了。意思是繼承之禮也包括冠禮吧。”

“晚晴也快要行及笄禮呢,啊呀,時間過得真快,我的小妹妹也要長大啦。”

熹月停下腳步,奇怪地看著曉行雲:“你今天怎麽那麽多感慨?”

曉行雲步子不停,只是揚手一揮,用背影拉著長音道:“女兒家大啦,有些個事,我這個做人家大哥的也說不上話啦。”

前前後後的事一連,熹月忽然意識到了,連忙緊走幾步:“曉公子你的意思是……”

大殿之內,金佛慈悲。初長成的女子一襲丁香色衣裙,披著月影素紗,姣好的容顏不需修飾,並未梳發髻,長發垂在右肩,鬢邊別一枚素銀點翠蝴蝶簪,嬌而不嗔,靚而不媚,眉間幾分心事,我見猶憐。她跪在大殿的軟墊上,雙手合十,薄紗落在青石地面,兩種不同的冰涼相交,產生一種流動的幻覺。

心事訴與佛祖,晚晴慢慢起身,再拜三拜後才轉身,輕手輕腳地繞過人群,走出大殿。香客摩肩接踵,歡喜的、愁苦的,普天之下,眾生蕓蕓,佛寺如龍興,也不知能不能裝下這麽多的心願和訴求。

剛才分開時,晚晴和哥哥約好在西側禪房旁的大松樹下見面,可是這麽多人阻隔視線,自己身量又小,而且佛門凈地不能高聲言語,不知道哥哥怎麽找到自己,晚晴如此想著,也不由伸長了脖子四處尋覓。

這一找,就看到了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肅殺身影。

只是一閃而過,那人就轉彎走進了後面的走廊,雖然只是一瞬,晚晴就確定了那人是誰,不知怎的,晚晴竟然快步追了上去。

晚晴剛一轉彎,就看到玄淵正回頭,漠然地看著自己。

“玄,玄公子……”不由得漲紅了臉,晚晴惱恨自己在做什麽,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不過玄淵一貫不在乎這些,他只是抱拳一禮,道:“原來是七小姐,玄淵有禮。”

“是。”晚晴不敢擡頭,只好微微頷首,道,“原以為玄公子不會求佛的,好巧。”

玄淵指指身後的古尊,說:“是有些事要求教大師。遇到七小姐,是很巧。”

晚晴只看見了玄淵,竟沒留神他身旁的古尊大師,連忙道歉說:“是晚晴失言。”懊惱之餘,卻也有一絲驚喜,因為,他說了,“是很巧”。三個字,輕輕的。

“這有何失言,七小姐言重了。”玄淵道,“那麽,七小姐是來求佛的?”

“嗯……”心事仿佛被洞穿了,晚晴心跳驟然加速。剛剛是許了願,希望再次見到玄淵,誰能想這麽快就實現了,真是不知所措,只好編了個幌子:“快要行及笄禮了,總有些忐忑。”自知這話有一半是胡說,晚晴在心裏默念了幾遍阿彌陀佛。

玄淵道:“這樣。”說著,仿佛要結束對話了。

“玄公子,”晚晴趕快說,“聽哥哥說,玄公子身體不適,為了治療才移居他處,不知公子,可見好了。”

“是好多了,多謝七小姐關心。”

玄淵雖然禮貌,卻也是明顯的疏離,晚晴忽然有些生氣,猛地擡起頭,直視著玄淵的眼睛,沒頭沒腦地說:“衛風有言: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玄公子,好事多磨,盡管現在不太順利,但是,但是磨礪只後,就會好起來的。”

解釋和原文的意思有些出入,玄淵一楞,差點沒跟上晚晴的思路,卻也明白她的好意,反而被她的懵懂和可愛逗笑了,雖然只是淡淡地揚起嘴角,然這樣的表情,即便不是曠世經年,至少也是大有些日子沒見過了。

“七小姐言之有理。”

“這丫頭在胡說什麽呀?”曉行雲簡直看不下去。

“這樣的理解倒是新鮮呢。”熹月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原來,兩個人無意間發現了玄淵和晚晴,就躲在轉角處偷看。

“啥君子?如啥?”身後傳來粗獷的聲音,竟然,是羅驍,他身後跟著紫衣飄飄的瑯歌。為了不引人註意,瑯歌帶著一頂草帽。

曉行雲和熹月嚇了一跳,曉行雲更是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羅驍的嘴,壓低嗓音:“噓!你不是去大湖了嘛?”

“我想了想,還是大家一起玩比較有意思。”瑯歌道。

“啊,所以我們就來找你們了。”羅驍更是理直氣壯,“他倆說啥呢?晚晴說玄淵是啥?我咋看不出來呢?”

“是!就你一塊刨出來的傻璞玉!”竟然是頑老。

這下,變成了四個人嚇一跳。

“您怎麽沒和玄淵在一起?”熹月問。

頑老從懷裏摸出一本舊冊子,道:“古尊和尚說有本藥經,我去藏經閣借回來看看。”

於是,四個腦袋一齊趴在墻角。

頑老在後面抽煙,心說玄淵確實經歷頗為坎坷,切磋琢磨,簡直要把人磨成枯骨了。

玄淵自然早已察覺到身後鬼鬼祟祟的視線,心想這幾個人在做什麽啊,不過,眼前還有個小姑娘要應付呢。

“七小姐還有事情要吩咐嗎?”

晚晴連忙擺手:“不是的……公子身旁從無侍從,不知是否需要幫手,洗衣做飯,我都是會做的。”晚晴是真心想要幫忙,卻不料話趕話自己說出來了,說完,晚晴腦子裏一片空白。

因為知道玄淵的事,知道他短時間內一定不會安頓下來,看到了癡情的幺妹不知不覺地陷了進去,曉行雲嘆氣:“浮生如此,別多會少,不如莫遇[浮生如此,別多會少,不如莫遇:出自納蘭性德《水龍吟·再送蓀友南還》。]。”

“啥?”羅驍這才看出來,“不是吧,你妹妹,對那個冰疙瘩?”

“呃……你這樣的說法我不是很喜歡耶。”曉行雲無語。

“晚晴妹妹要是來幫忙,那真是太好了!”不顧其他人阻攔,羅驍已經大大方方地走了出來。其他人見狀,只好故作自然地跟上。

“哎呀,熹月只會炒點小菜,貴府送來的雞鴨,她就燉湯那一種做法,早就吃膩了,你飯菜要是做得好,玄淵也能好得快點,對吧?對吧!”羅驍又啰嗦了一大堆,還拼命使眼色,好像生怕玄淵註意不到似的。

“羅大哥……”熹月眼看著自己被羅驍出賣了,還不能反駁,真是哭笑不得。而且,羅驍盲目地撮合這兩個人,熹月一時看不出太大不妥,卻隱隱不安。

“……”曉行雲隱隱冒火,自己這個親哥哥還沒發話呢,羅驍瞎啰嗦什麽呀。

“吃的?”瑯歌和年齡不相符的單純又冒出來了。

頑老和古尊沒有言語,他們的想法差不多。既不想冒著耽誤晚晴終身的危險,又不想玄淵繼續一個人把事悶在心裏。兩下權衡,手心手背都是肉,倆人幹脆閉眼不管了。

不過,這些人各自琢磨也沒用,決定權到底還在玄淵手裏,眾人本以為,依著玄淵的脾氣,定會嚴詞拒絕,說不定還會訓斥羅驍兩句,那場景簡直能想象出來。只是,沒想到,面對羅驍自顧自的應承,玄淵卻什麽話都沒有說,略一點頭就轉身走了。

餘下的人目瞪口呆,尤其是羅驍,都做好挨罵的準備了,半晌,他才磕磕絆絆道:“啥意思?他,啥意思?”

熹月也有點懵:“他默認了?”

夜色已深。

下午,晚晴就匆匆回了家,準備了簡單行囊,拜別父親,只身來到了雪英山後山,與熹月合住。

折騰一天,小姑娘疲累了,很快就睡熟了。

熹月卻合不上眼,她看著月色之下,愈發柔弱的晚晴,不由想起了自己這麽大點的時候。

這些年,自己和耿介,也是聚少離多。有元鷹在,書信往來雖方便,到底見字不如見面,相思的苦楚與甜蜜,自己用了近十年尚且掂不清分量,又該怎樣勸解晚晴呢?

木格窗外蟬聲吟吟,那一位,也聽到暑氣裏的蟬語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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