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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堅韌如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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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時候,在曉行雲、熹月等人出門之後,玄淵和頑老商量著,此時正好可以避開熹月和曉行雲,早點到火鳳鏢局,和曉之鳳單獨聊聊。可是他們又不認識火鳳鏢局的路,曉行雲只說傍晚鏢局生意差不多的時候,會派人來接他們,現下想背著他提前去,就不方便再問了。猶豫間,曉晚晴剛巧聽到這番對話,便自告奮勇帶路。

玄淵沒想到羞澀的晚晴會這樣主動,只是覺得托閨閣女子引路有些不妥,晚晴卻道:“晚晴雖為女子,卻並非大戶小姐,江湖女兒,沒有那麽多框架拘束。”

這下,頑老也附和起來:“我們初來乍到,自己找路太耽擱時間,晚晴姑娘幫忙是榮幸。”

目的和方法如果沒有問題,玄淵一貫是不在乎這般細枝末節,也不再推辭。晚晴走了熟悉的一條僻靜小巷,倒是很快就走到了一處暗紅的小門。

“就是這裏嗎?”玄淵以為堂堂火鳳鏢局只在陋巷設一處偏門,隨口問了晚晴。

晚晴捏著手絹,連忙搖頭:“這裏是側門,正門在南街上,那裏是主路,各色人士俱全,而且還有鏢局的客人,人多,眼睛也多。我覺得,諸位雖不是行事見不得光,但還是隱秘些比較好。抱歉,是我自作主張了。”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玄淵聽了這樣的解釋,連忙道:“七小姐切莫道歉,是在下唐突了。”

晚晴臉頰微微一紅,擡手扣門。

曉之鳳聽到是玄淵來了,立刻把手頭的活兒交給幾個得力的鏢師,親自帶著玄淵和頑老來到書房,晚晴端來茶水後,馬上離開了。

“你這女兒倒是十分乖巧呢。”頑老看著晚晴輕手輕腳地離開後,對曉之鳳說。

曉之鳳笑:“我這些個女兒裏,雖說不偏心,但到底還是更疼她些,晚晴和行雲,是像他們的娘親。”

“看看,我們一代大俠,過得了美人關,卻過不了兒女關。”頑老玩笑道。

“他呀,就是操心的命!”古尊推門就進,毫不客氣,先灌了一壺水,直埋怨曉之鳳沒派輛馬車接他。

曉之鳳當著晚輩的面,不好意思和古尊鬥嘴,就沒搭理他,只笑呵呵地打圓場,然後才說到正題:“玄淵,你們是已經見過唐先生了吧?”

玄淵頓首:“是。慎思先生建議我們尋找當年的閬風六士,我們這才來到豫州,所幸,還算順利。”

“順利?聽雲兒說,你們在九鎮差點丟了命啊。”古尊反駁,把蒲扇搖得“嘩嘩”響。

曉之鳳看著古尊的扇子,直覺得眼暈,道:“哎呀和尚,你有那麽熱嗎?”

“我胖呀!”古尊熱得理直氣壯。

曉之鳳強令自己的註意力不要被這胖和尚分散,又看向玄淵,玄淵向來是個比較冷的人,看著他肅殺的眼神,曉之鳳的心裏“唰”得涼了不少:“令和讓已經不在人世,六士之中你們還沒見過的只剩下一位了。”

“是智前輩。對於智前輩,我們知道的幾乎只有這個字號的存在,連真實姓名都不知道,更不要說找到他了。”玄淵道,“不知道前輩們和智前輩是否還有聯系。”

曉之鳳看向古尊,古尊似乎還在生剛剛的氣,歪著頭閉著眼不理他。

曉之鳳只好說:“智他,他一向是獨來獨往……我只知道,他在乘風滅盟之後,曾經極力追查,但是,他追到哪一步了,卻並沒有告訴過我。”

“其實,現在要直接找智,無異於大海撈針,可操作性不強,不如去找另一個人,他不是六士,或許也沒有親身經歷過那場浩劫,但是,在時間點上,他和這件事是吻合的。”頑老突然說,“反正,有人也正在找他。”

玄淵一點即透:“元昱笑?”

“誰?”古尊聽了這名字,來了精神,“有點耳熟。”

曉之鳳記起來了:“是昆笑的幼弟,我記得,他失蹤前,昆笑曾經阻止過他……怎麽,還沒有找到他?”

“如今瑯歌正在找他。”玄淵把瑯歌的事情,來龍去脈一一告訴了曉之鳳和古尊。

“如此說來,元昱笑或許真的知道一些細節。”曉之鳳讚同道。

“不僅如此,元家了解玉石,在最後的時候,對亙石的運用至關重要,昱笑前輩或許能指點更多,我們必須找到他。我總有一種感覺,不論是起因,還是結束,昱笑前輩知道的,會比我們想象的更多。”

古尊道:“那先去找他不就好了,不就是在江南嘛,然後水路去蜀州,沒準順路就能找到智呢,這種事,不急不急。”

“江南二十四個郡,多少山水,找一個人談何容易?還有,智就不費心找他了?哪裏能隨便碰上?怎麽不用急?”曉之鳳看古尊懶散的樣子,忍不住又開始嘮叨。

曉之鳳的嘮叨,玄淵是左耳進右耳出了,他倒是覺得,今天的古尊,不知何故,從進門起,每一個毛孔都在叫囂著別扭。

這時,晚晴來了:“爹爹,午飯備好了。”

古尊立馬說:“那就邊吃邊說唄。”然後就輕車熟路地打頭陣走了。

晚晴並沒有和幾位一起用餐,這讓曉之鳳很過意不去,仔仔細細地問了很多,才讓女兒離開。

古尊道:“你呀,對兒子要有對女兒十分之一的嘮叨,就不會成現在這樣。”

“怎麽,曉兄和兒子關系不是挺好的嗎?”頑老問。

“鏢局的事情,雲兒他是很得力的,只是,我們爺倆,沒有父子的那種親密了。”曉之鳳言語間忽然有些無奈,幹笑兩聲,“哈哈,兒子大了啊”

“少來,你還是不坦率。”古尊利索地揭他的老底,“難怪雲兒誤會你。”

“誤會?!”躲在屋外屋檐之下、房梁之上的曉行雲心中一驚。

原來,曉行雲料想到玄淵會私自會見曉之鳳,有意安排監兵來報告,這才有酒席之上匆匆提前離開的一幕。不過,曉行雲想探聽的並不是什麽大秘密,他只是想知道,眼前靜默的新朋友,和當年的舊友,到底是不是一個人,如果是,那麽他經歷了什麽,會發生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然而,當他聽到古尊說自己對父親的埋怨竟源自於誤會之後,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來。

玄淵不動聲色的坐在桌前。曉行雲心裏那點小九九,憑他玄淵又怎會察覺不到,他任由曉行雲跟來,偷聽這些談話,自然是有意而為之,或者說,是借力打力。

曉行雲不知道的那些事,古尊是知道得一清二楚,這胖和尚也不是嘴緊的貨,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講清楚了。

事實上,在那場乘風浩劫中,受害最輕的,就是曉之鳳。那時候,剿滅乘風人的官兵,如同草原上的大火借了風勢,席卷整個九州大地,就連古尊也不得不隱身在山野小廟中,挨挨度過了好幾個月,才在曉之鳳的幫助下,幾經輾轉來到龍興寺。而曉之鳳,不僅沒有躲藏,就連鏢局生意都沒耽誤。

過了兩年,乘風盟的事情漸漸過去,開始有人傳說,乘風盟是被人陷害的,而曉之鳳,就是那個出賣乘風盟的人。

礙於曉之鳳的勢力,這些話原是只在暗地裏流傳,然三人成虎,霏霏留言哪裏是憑借一人之力就可以攔得住的?這樣的話,就慢慢傳到了曉行雲的耳朵裏,曉行雲正值年少輕狂、氣勢旺盛的年紀,縱然深陷傳言中的是自己的父親,卻還是在懷疑和信任之間猶疑,雖然從不點透,可是不知不覺間,已經疏遠了父親。

曉行雲一直以為父親不知道,自己聽說這些流言的事,如今才發現,父親不僅知道一切,更縱容了自己。如此,父親要隱瞞的,究竟是什麽?竟讓愛子如命、又眼中不揉沙子的曉之鳳,隱忍至此?

古尊道:“之鳳啊,其實是最聰明的。那個時候,誰也跑不了,也反抗不了,不如順水而行。他倒想像我一樣,一走了之,或者像智那樣,數次反擊,可是偏他曉之鳳不行,他有那麽大的一個家,那麽多孩子,叫他不顧家人兒女,以命求義?換你們,誰能做到?”說到這裏,古尊自己也楞了一下,連忙看向玄淵,改口道:“不是啊,怪我說話不走腦子,呸呸!玄淵吶,平陽先生和南將軍境界高,我們到底是普通人,而且,而且當時也是不得不……”

“我明白,大師,我也理解曉前輩,請您繼續講。”玄淵打斷古尊的抱歉,聲音平靜如水。

曉之鳳瞪了古尊一眼,古尊挑眉,說話倒是謹慎多了:“其實一開始我也不理解,可我了解他為人啊,後來我才明白,把明面功夫做得漂亮,誰都不會懷疑到之鳳身上,這樣,他才可以暗地裏操作,他幫助了很多乘風人逃離劫難,因為都是暗地裏的行為,在罵名最重的時候,他也不容許任何被他搭救的人替他說話,為了不讓表面的平衡打破,為了那麽多人的命……哎!”

曉之鳳拍拍古尊的肩膀:“行了行了,都過去那麽多年了,現在不是挺好的?看見玄淵,我就知道,我們這兩個老家夥,也算有希望親眼看見這件事的結局了。”

想當年最風光的時候,在走鏢行業叱咤風雲的曉之鳳,一派正氣,真正凜然義士。而他在動蕩之時,是少數能夠擁有大智慧的人,他憑借深遠之見,隱忍而寬容的內心,在眾人面前保持一個十分鮮明的形象,因而不會被懷疑,故而能做很多幕後事。他用最聰明的辦法保護了自己和與自己有關的人,卻也被乘風人誤會是懦夫、自私,就連兒子曉行雲也曾一度誤會,但是他心比石堅,堅持了下去,終守得雲開月明。

說起來,比起把親生兒女牽扯進來,這種背負千古罵名的做法,絲毫不會輕松多少。

掛在梁上的曉行雲手都麻木了,還是沈浸在一片愕然中。他以為曉之鳳是看得最開,換言之是最無情,才能過這樣悠哉的日子,而事實上,父親度過的每一天,走的每一步,都那麽艱難,而自己作為獨子,竟站在父親的對面,無動於衷。

“萬事從來風過耳,原來還是無愁可解[萬事從來風過耳:陳慥《無愁可解》。]。”曉之鳳忽然一笑,莫名添了些蒼老,多年掩飾之下,他自己也已經以為自己是最看得開的,而如今也不得不坦然承認,對於乘風盟,這仍舊是個解不開的心結。

頑老忽然說:“哎對啦,我聽行雲提了幾句,怎麽,他之前見過玄淵嗎?”

“說起來,仿佛是的。”時間太久,經歷太多,曉之鳳也記不清了。

曉之鳳的記憶模糊了,可是曉行雲還是記憶猶新。

那一年,他約莫也就是十二三的年紀,第一次隨父親走鏢,來到蜀州城。曉之鳳笑吟吟地說,有個多年不見的摯友就在蜀州。曉行雲還清晰地記得,淺色衣衫、文質彬彬的年輕公子,威武豪爽的年輕將軍,還有那個,著淡青色勁裝的男孩子。青衫的男孩子年紀稍小些,卻十分活潑,鬼主意多到如同山上的雜草,和曉行雲很對脾氣。兩個猴孩子皮得不行,城裏城外滿世界亂跑,三天兩頭的惹禍。曉行雲還記得,淺衫公子眉眼含著淡淡的舒朗笑意,阻止了憤怒的曉之鳳,南將軍也爽朗地安慰曉之鳳,說這才是男兒。那個時候,兩個少年卻已經跑到了一處屋頂上,青衫的男孩子對他說:“這裏就我自己一個人,當真無聊,有你來,真好。我們最好像爹爹一樣,做一輩子的好朋友。”那個時候,曉行雲爽快地答應了。

想到這裏,曉行雲不由有些惱火。說做一輩子朋友的是你,忘了這一切的,也是你。

“你也不記得了?”頑老又問玄淵。

玄淵道:“比我年長幾歲的少年,我只記得一個總是穿紅色衣服的。”

曉之鳳連忙說:“哎呀,那就是雲兒啊。”

曉行雲一驚。

“別的,我已經忘了,畢竟要記的東西那麽多。”玄淵淡淡道,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古尊聽了,打圓場道:“是啊,玄淵也不容易不是嗎?”

頑老留意到玄淵的小動作,恍然明白,玄淵不是忘了,是不敢回憶,不敢回憶那些會讓他留戀的溫暖。玄淵認為,他現在,只能義無反顧地往前走,回憶這種東西,只能被塵封。而且,自己這樣說,也能夠打消曉行雲不該冒出的念頭。

“只不過,這樣想真的是對的嗎?”頑老在心裏問。

頑老只是在心裏問,曉行雲卻幾欲喊出來,他一躍跳下房梁,就在要推門而入的時候,住了手。

既然他已經忘得幹凈,自己還有必要一廂情願嗎?

曉行雲這樣想。

可是他還不知道,記憶有誤的明明是自己。他記得那個少年,記得平陽先生和南岸將軍,卻忘了,那個少年,那時候,他的名字還是南天翊。當曉行雲時隔多年,再次見到昔日少年,恰好他又在調查乘風盟的舊事,就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是平陽先生的孩子。會不會有一天,他曉行雲也會懊惱,懊惱如果自己準確記得舊友的名字,玄淵或許不會隱瞞自己的回憶,兩份沈甸甸的友情,也就不會空空懸掛那麽久。

就在出神的時候,一聲炸雷響起:“曉行雲!”怒不可遏的,自熱是經歷了第二次“十兩銀子的茶”的羅驍。

而屋裏面的人聽到了吵鬧,紛紛走出來,曉行雲笑嘻嘻道:“別生氣嘛,這次我請客,十兩銀子的茶!”當然,這句話的尾音,被羅驍的咆哮聲淹沒了。

在曉行雲嘻嘻哈哈時,話題就被岔開了。玄淵就在人群最外面,默默地看著他。這個冷寂已久的人,他的手心裏,忽然升起兒時的餘溫,他緊緊攥住拳頭,舍不得那點餘溫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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