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風流公子曉行雲，他的臉上還是掛著一如既往的笑，正欲要說話，只用餘光瞥見一道寒光，連忙俯身一個翻滾，縮到熹月身邊，用手撥弄下頭發上的草葉，揚起一邊的嘴角：“啊呀啊呀，比想象中嚴重呢。”

熹月只覺得這邊都火燒眉毛了，眼看著又來了個滿臉寫著不靠譜的人，不禁皺眉：“曉公子，你來做什麽？”

“唉，你這丫頭有意思，”曉行雲看熹月認出自己了，也不管對方說了什麽，第一反應是挺高興，“不問我為怎麽做到天降神兵到這窮山僻壤來，反而問我來做什麽。”

“你是江湖人，這裏離豫州城不算遠，也算你火鳳鏢局的地盤了，得到消息自然有你的辦法。而且，就算不問，你難道就不打算說嗎？”

看來自己是被人摸透了，曉行雲低頭嘿嘿一笑，然而擡起頭時儼然是認真起來了，目視玄淵，單手撐在膝上，道：“你們以前是怎麽應對這種情況的？”

熹月一怔，看向頑老，不說話。

曉行雲盯著玄淵的眼睛不得不收回來，有些詫異：“怎麽，他沒和你們說過？”

所有人都看著頑老，頑老只好說話：“唉……別說他們了，就連老夫，都不知道。那個孩子，自己的事從來都是自己解決，雖不是不容置喙，然只這一件，我怎麽問，他都不肯言語。”

曉行雲顯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語氣裏有幾絲埋怨的意味：“怎麽這樣啊，你們不是一起的嗎？”

這話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熹月回想這一路，稀裏糊塗拼起來的雜牌軍，竟也一起走了這麽遠。頑老是和玄淵一起來的，羅驍粗糙、瑯歌單純，大家都不敢貿然問詢，難道，這就是默許自己不聞不問的理由嗎？

明明，是借口。粗劣的借口。

頑老是一臉無奈，羅驍撓撓頭發，粗糙漢子也不知所措起來，瑯歌忍著疼坐起身，微微嘟起嘴，忽閃著眼睛，睫毛竟濕潤了。

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曉行雲自察玩笑開大了，連忙補救：“沒事沒事，看我不是來了嗎？看看我們小瑯歌，怎麽傷了？還好沒傷到臉呢，要不太可惜了……”

可惜的是這次，縱他曉行雲的調侃，也暖和不起氣氛了。

熹月開口：“既然來了，那就請閣下說說你的辦法。”

曉行雲點點頭，擡起手，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枚小指尖大的金屬暗器，道：“我覺得，他手上的華侯闕和底下的暗火是有連鎖反應的，雖然我還沒想出玄淵和底下的暗火有什麽聯系，總之，先打下他手上的華侯闕再說。”

“啊？”羅驍對曉行雲的話提出質疑，“要是因為華侯闕，他自己松手就好了嘛。”

“如果是玄淵大哥松不開呢？”瑯歌道，“你們看，他的手，是不是有些發黑？”

頑老下定主意，對曉行雲說：“打他的陽池穴[陽池穴：在腕背橫紋中，當指總伸肌腱的尺側緣凹陷處。生發陽氣，溝通表裏。]。”

餘音尚在，曉行雲的暗器已經出手，但是玄淵沒有絲毫反應。

“哎呦？沒打中？”羅驍問。

“不，打中了，但是，怎麽沒有效果？”瑯歌緊盯著玄淵，“力量不夠嗎？”

曉行雲沖羅驍道：“我是做精細活兒的，你看你一粗人，還不如我們瑯歌。”

“看來你的暗器太輕，”頑老見狀，隨手從燒焦的草叢裏扒拉出一塊不規則的扁形石頭，掂了掂重量，遞給曉行雲，“用這個試試。”

被強行塞了塊石頭，曉行雲暗笑：餵餵，重些的暗器我也有帶啊。忽然，他敏感的指尖向他傳達了一種強烈的信號，他檢查了一下這塊石頭，不由感嘆踏破鐵鞋無覓處，這令他魂牽夢繞的石頭，不恰好是自己來九鎮的目的嗎？

“快點！”

聽到頑老催促，曉行雲也來不及想別的，腰身、肩膀、手臂、手肘流暢運作，石頭便劃了一道漂亮的直線，伴隨著幹脆的碰擊聲，華侯闕咣當砸在地上，幾乎引得大地顫了三顫。再看玄淵，一副意外的神情閃過，身體晃了一晃，便一頭栽倒在地。

看到一貫強大風格的玄淵如弱柳培風一樣地倒下，羅驍咋舌：“這，這是幾個意思？”

幾個人互相望望，這才有些難以置信地站起來。

在一片混沌裏行屍走肉般地游蕩了好久，什麽都不想，只是機械地挪動腳步，周圍的形形色色都不必在乎，因為這些都是虛幻的影子，所以，不知來路，不曉歸途。忽然，前面有一個亮斑，愈來愈亮，還夾雜著很多聲音，都是誰呢？看上去有些眼熟，似乎是認識的，可是又想不起來是誰。是誰也不重要吧，反正都是在混沌迷霧裏，沒有人擁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玄淵！”

聲音突然清晰，像刺耳的炸雷，驚得玄淵猛地睜開幾乎再次合上的雙眼。

眼前的是顯然被嚇到了的羅驍，他結結巴巴地看別人：“我……我有這麽大聲音嗎？”

所以人的視線都集中在玄淵身上，沒一個人搭理他，熹月按住欲要起身的玄淵：“玄淵，不急起來，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啊，原來是夢。

玄淵摸了摸額頭，目光投向窗戶——燦爛日光。

“已經中午了，你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不過，頑老說了，醒了就沒事了。”羅驍安慰道。

“沒事的意思是死不了，你現在是氣血兩虛，別逞強了哈。”慵懶的聲音，是曉行雲。

玄淵還是掙紮著起身，任由熹月在他身後掖了兩個圓枕，他問：“曉公子怎麽在這裏？”

“不是說了叫我行雲嘛，”曉行雲道，“這豫州是我的地盤，我是來救你們的。”

羅驍也說：“是啊，這次倒真是多虧人家曉公子了。”

玄淵再次掃視了屋子——幹凈整潔，一切生活用度都是塵世該有的樣子。

“這裏是九鎮。”曉行雲猜到了玄淵的疑問，便搶先說出來，“那個奇怪的老爺子，我來時看見他了，嗯，擔心你們，說什麽都不走，反正我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連忽悠帶嚇唬，總之讓他先回自己的村子去了，回頭你們有空再去看他吧，他命大，啥事都沒有。”他在空中畫了個圈，把在座各位都圈進去：“比你們都強。”

最後一句的時候，熹月和羅驍都用一副制止的表情瞪他。

“怎麽了？”玄淵是真的昏睡太久了，腦子還不太清楚，這時算是徹底清醒了，“瑯歌呢？頑老呢？”

“唔……”羅驍的瞎話水平只能糊弄瑯歌，便給熹月使眼色。

熹月自然地給玄淵披了件褂子，垂著眉眼平靜地說：“瑯歌是又到新地方了，非出去玩，我拜托頑老帶他去了。要不這屋子裏的人都不怎麽靠得住，我不放心。”

羅驍、曉行雲、頑老，在照顧人上確實都不怎麽靠得住。

玄淵再一次環視房間，曉行雲嘻嘻哈哈，熹月垂著頭倒水，終於，在羅驍有些躲閃的眼神裏，發現了端倪。

“羅驍，你說。”

“說，我說啥啊。”羅驍吭吭哧哧。

玄淵臉色一沈：“是不是瑯歌受傷了。”語氣是責備，而且不僅是對自己。

羅驍把指頭伸進水杯裏攪。

“羅大哥，我再三叮囑，無論如何，要保護好瑯歌，你……”玄淵說了一半，顯然更自責了，又說，“不，抱歉，不能說你的錯。”

“唉，你別啊，我……”羅驍忽然覺得，在挨罵和玄淵自責之間，他寧可挨罵。唉，看看這一路操得都是什麽心，都趕上老媽子了。

熹月遞過一杯溫水：“你別擔心，他沒事的，頑老陪著他呢。”

熹月的話明明沒什麽實質性的內容，卻就像一陣清風，一下子吹散了玄淵心中郁積的燥熱，他張開幹裂的嘴唇，飲盡了杯中水。

“……我知道了。”

在簡短的回應之後，玄淵看向紅衣凜凜的曉行雲：“那麽，曉公子為何而來呢？”

曉行雲走過來，在他胡說八道之前，玄淵繼續說：“閬風六士巧字號，曉之鳳之子。”

在聽到“閬風六士”的時候，曉行雲的面部神經繃緊了一下，但瞬間便恢覆了平常，笑著說：“原來唐先生告訴你們啦，好吧，我也並不打算推脫這個關系，只不過……”他忽然嚴肅起來：“我是火鳳的曉行雲，但是那個巧字與我無關。”這話單純從字面上理解，有點像害怕被當年乘風舊事牽連，但是從曉行雲的語氣來聽，又完全是一個不願意被父輩光芒淹沒或套牢的逞強少年。然而他仿佛是為了強調後者似的，繼而又笑了：“雖然我此行目的，確實與閬風六士有關。”

玄淵微微皺起眉，他顯然知道，曉行雲這次會拋給他一個難題。

“行雲。”玄淵忽然改了稱呼。

聽到名字，曉行雲不由自主地微仰起臉，愉快地答應著：“嗯？”

看著曉行雲明亮的眸子，玄淵的神色更加深邃，他在曉行雲的眼睛裏尋找答案，隨即便發現，曉行雲沒有絲毫隱藏的意思，面對直率的人是沒必要繞彎子的，玄淵於是說道：“既然如此，你不妨說說看，你為什麽到這裏來……恐怕不是為了搭救我們吧？”

此話一出，羅驍和熹月都楞了一下，羅驍道：“什麽？合著你是算計好了的？這事到底跟你有什麽關系？”

在體格上，羅驍比曉行雲大一圈，曉行雲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搭救你們是偶然，但是來九鎮，我確實是有事情要查的。”

“準確來講，是東西吧？”熹月忽然插話。

曉行雲也不啰嗦，果然是暗器行家，張手從衣服上一摸，不知從哪裏摸出了一塊褐色的石頭，略扁、不規則形狀，但是怎麽看，都是山裏最普通的石頭。

“你看見了？”曉行雲把手攤開，讓所有人都能看清這塊石頭。

熹月默認。這就是頑老隨手撿來充當重量暗器的那一塊石頭，在手忙腳亂搬運玄淵，又要照顧瑯歌的匆忙裏，曉行雲還特意找回了它，這下曉行雲的一切動作都找到了依托點。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曉行雲特意把手伸到了熹月眼前，對面的人只是默默搖頭。

忽然，房門被推開了，頑老走進來：“這是砭石[砭石：砭是古代用來治病的石針，使用方法已失傳。]。”

“砭石？用來治病的砭石嗎？”熹月問道。

曉行雲看到大夫來了，道：“怎麽，原來您老也發現了？”

“笑話。”頑老在把石頭遞給曉行雲的時候就發現了，只是事出緊急，來不及珍惜一塊石頭，即使是如此珍貴的砭石。

“那麽，既然是誕生火種的地方孕育出的砭石，您還給我當暗器使，實在是……”說著說著，曉行雲從頑老臉上讀出異樣，“嗯？這一點，您不知道？”

頑老瞇起眼睛，卻不說話。羅驍不習慣打啞謎，凡事都要問出來才痛快：“誕生火種的地方，那是什麽意思？”

曉行雲也不急於回答，雖然是面向頑老和羅驍，背對床鋪，然他的註意力卻都放在身後——他在等另一個人的允許。

果然，玄淵道：“說起石頭，我們不是有位專家嗎？”

熹月站起來：“頑老，瑯歌好些了嗎？”

“不肯在屋裏待著，在院子裏玩呢。”頑老看向玄淵。

玄淵撩起被子，扶著床沿站起來，說：“那就請瑯歌來解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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