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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七方亙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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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底下沿路栽了一溜紫藤蘿,條蔓纖結,花串兒飽滿如珠玉,紫中帶藍,燦若雲霞。瑯歌就坐在廊下,靠著廊柱,一只腳搭在欄上,淡金色的頭發松垮垮地披散開,微卷而蓬松,和花叢的紫色相得益彰。瑯歌微微昂著臉,專心地在花間尋那只吟唱著的雀鳥,時不時用口技發出假可亂真的啼聲吸引伶俐的生靈。

聽到腳步聲,他轉頭,看到已經能夠行走的玄淵,由衷開心地笑了。

瑯歌因失血而臉色發白,玄淵不由得蹙眉,反倒是瑯歌用未傷到的手撫摸胸口,說:“還好,大家都沒事,我可擔心你啦。”

玄淵頷首以示回應,半晌才緩緩挪開嘴唇,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含糊地說了些字眼。

只是玄淵不知是真的沒有力氣,還是愧疚得太厲害,總之他的聲音根本沒有被人註意,只說了兩個字就被瑯歌的聲音蓋住了。瑯歌看到頑老眼睛就放光:“頑老,你上次煮的是什麽湯啊,我還想吃。”

“那是給你補血的,豈能亂用。”頑老道。

“就一次還不行嗎?”

頑老板起臉:“不行就是不行。”

“小祖宗你就別添亂了,現在不是你討論九州美食的時候,啊,”羅驍無奈瑯歌的孩子氣,卻又看在他重傷的份兒上不好嚴厲,隨手拽過曉行雲,說:“看到沒,這位可是豫州的東道主,回頭咱們到了豫州城,好吃的你隨便挑,他請客。”曉行雲很配合地點頭。

一時間熱熱鬧鬧,仿佛之前的命懸一線都是夢,玄淵心裏沒來由地松了下來。

幾個人吵鬧了好一會兒,才消停下來,言歸正傳。

“說起玉石,尋常的就暫且不談,就如這一塊,以我判斷是泗濱浮磬,經學大師孔沖遠有[泗濱……浮磬也:孔穎達,孔子的第31世孫,唐朝經學家,編訂《五經正義》。]著:‘泗濱,泗水之濱。石在水旁,似石水上浮然,此石可以為磬,故謂之泗濱浮磬也。’只不過,這石頭多用於藥理,那理應頑老來解答。”瑯歌說道。

頑老道:“話雖如此,可老夫能解釋的也只有藥理,而藥理之學,顯然不是我們要的答案。”

“不如,從龍血景天開始解釋?”羅驍建議道。

如此,問題便是拋給了玄淵。玄淵思量片刻,開口道:“大地之下,百裏之深,水中燃火,火中流水,稱之為流火。流火轟鳴,如雷霆萬鈞,熊熊熱焰,瞬熔頑石。流火迸發於人世,實為百年難遇之災,當流火孕育的金玉之蝶耐不住壓抑時,便是其迸發之期。流火噴發直上蒼天,燃燒雲霞,漫天血紅,有傳言曾見到金龍,故而將此稱之為龍血景天,其實就算金玉蝶聚集在一起的幻象。”頓了頓,玄淵接著說,“這一次,雖見到了金玉蝶,但就其規模來看,還稱不上是真正的龍血景天。”

羅驍單薄的想象力難以琢磨出玄淵描述的景象,而瑯歌明顯想象過頭,一副靈魂出竅的樣子,熹月和頑老的反應比較正常,而曉行雲看上去是知道這些細節,有些玩鬧意味地看著這些客人。

“不過,”玄淵看大家都跟上節奏,才繼續說,“姑且不論規模,有金玉之蝶的地方,十之八九會誕生亙石,寓意這種石頭可以穿越時間與空間,綿延不斷。”他接過泗濱砭石來,說:“雖然暫時還不能驗證這一塊是不是我說的亙石,但是,從行雲能憑此打掉我手中的華侯闕來說,可能性很高。瑯歌,你的判斷呢?”

“這樣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在我元家族長記文中,確實見過類似記載,只是我們的叫法不同,一時沒想到。嗯,簡單來說,金玉蝶是孕育亙石時所附加而生,而亙石是流火的結晶,也就是說能夠抑制流火的唯一法寶。傳說有言,從東西南北中五個方位誕生的五塊亙石,天地陰陽的兩塊聖亙石,總共七枚,相生相克,相以循環。說是七枚,其實是七類,只是太罕見了,一類和一枚,也沒有多大區別。”瑯歌努力把西域語言的晦澀名詞翻譯過來,總結道:“只是這一塊泗濱砭石,我認為它並不是誕於流火的亙石,但由於它久留在流火之畔,性質上有所變化也未可知啊。”

“看來,你要失望了,行雲。”玄淵忽然沒來頭地說了這麽一句。

曉行雲笑道:“非也,雖然我是為了亙石而來,但是遇到你們我也不算跑一趟。而且這塊我本就沒打算要,只不過,你們怎麽不告訴我,你們有這麽多亙石啊?”

“什麽亙石?我們都是第一次聽說好不好?”羅驍道。

曉行雲用食指撓撓眉梢,伸手道:“借羅兄寶刀一觀。”

羅驍不是小氣之人,甩手就把紅纓寶刀拋了過去,拋出去之後才提醒說:“哎,我這刀有點沈啊。”

曉行雲被刀的重量壓彎了腰,才聽到羅驍的叮囑,好在功夫底子在,也算勉強接住了。他把刀插在地上,解開了刀柄上的紅纓布,裏面的刀柄烏黑,鎦金萬字紋已經磨禿了,倒是鑲嵌著的紅翡色澤還十分鮮亮,看上去暖暖的。

“哎呀,這可是女鬥琰[女鬥琰:女、鬥,北方七宿其二。琰,美玉。]啊。”曉行雲誇張地感嘆道,“這可是我知道的第一個亙石啊,原來被你嵌在刀柄上了,嘖嘖嘖,真是暴殄天物。”

這時,羅驍明白了:“啊?原來那時候,是因為這塊什麽……女鬥琰啊!”

曉行雲遺憾到跺腳:“天真如你,你以為,你那破鐵片子就能劈碎金玉蝶?”

羅驍記得,自己得到這塊寶刀時還年少,心高氣傲,嫌刀柄光禿禿的不好看,山匪頭子便把自己的一塊紅色石頭給他做個裝飾,其實兩個人都不懂這塊石頭的價值,只覺得紅彤彤挺好看,而後來羅驍發現,真到實用時,這塊石頭只會咯手,便用紅布纏上了刀柄,時間一久,他自己都忘了。

瑯歌舉一反三:“對啊,我也是因為簫管上的紫參畢[紫參畢:參,畢,西方七宿其二。]的緣故才幫得上忙嘍?”

“你原來不知道嗎?”熹月覺得這孩子對自己的實力,了解的部分遠不及全部。

“我知道這是族長信物,可以使竹簫淩厲如劍,但是它能針對流火有如此功效,我確實不知情。我一直以為還要有別的附加條件才有用。”瑯歌用手小心地摩挲著簫管。

“熹月,其實,你的玉刀,也是。”玄淵淡淡道。

見過無數奇珍的曉行雲也不得不驚訝了:“居然還有?”

經玄淵提醒,熹月連忙摘下玉刀:“真的嗎?”

瑯歌和曉行雲湊過來,仔細驗證一番後,點點頭。

“角心翠玕[角心翠玕:角、心,東方七宿其二。玕,美石。],是最漂亮的一種呢。”瑯歌露出了喜歡的表情。

而曉行雲卻有些失望:“也是最弱的一種,沒什麽大用。我還是比較喜歡女鬥琰。”

羅驍正把紅綢纏回去,看到曉行雲,臉色一黑。曉行雲嘿嘿笑:“君子不奪人所愛,你放心,你放心。”

“曉公子為何喜歡女鬥琰?”熹月問道。

曉行雲的答案很幹脆:“紅色的多好看呀,和我比較相配。”

曉行雲完全前後矛盾的答案引得在座諸位笑起來,連玄淵嘴角都浮現了笑意。他知道,曉行雲追尋亙石,尤其是女鬥琰,目的絕不簡單在此,卻也沒有點破。而另一方面,他也看出,有些曉之鳳前輩放下的東西,放浪不羈的曉行雲卻沒有放下。

或許,也是同道中人呢。

曉行雲掂了掂這塊來之不易的泗濱砭石的原石,遞向頑老:“雖然不是我在找的,卻也是個難得的好東西,只不過,物盡其用方能實現其價值。這塊泗濱,還是交予頑老吧。”

羅驍在霄雲寨裏是習慣了好東西大家分,看到只有曉行雲獨自悵然若失的樣子,便不自在起來了。

曉行雲看出羅驍的心思,揚手從衣擺下拎出他的金石珮,翻到背面。原來,在金石珮的背面,還鑲嵌有一款鵪鶉蛋大小的光潔螢石,淡淡的青琉璃色,近乎於透明,裏面若隱若現著稠雲般的深淺濃淡。

曉行雲略一打量四周,俯身把金石珮送到石板角落的花叢裏,所有人圍起來,看到那枚螢石發出了幽幽微藍色的亮光。

曉行雲接著說:“白天實在看不好,深夜裏才是明亮如月呢。”

“這是夜明珠?”羅驍笑道,“有了這個,走夜路都用不著火把了。”

“才不是呢,這叫飲光蛇眼。”瑯歌糾正道,“傳說是一種巨蛇吞吃了太陽的光輝,光凝聚在它的眼睛裏,於是巨蛇被罰剝奪了眼睛,其雙眼化為石,又被擊成碎片,散布在世間,一點點償還它吞掉的光。”

曉行雲得意地說:“如果是普通的石頭,那確實是飲光蛇眼,但是這一塊,更為難得。其實和泗濱砭石差不多,也是經過流火重塑的,所以價值遠遠超過了普通蛇眼石,我這個,叫做玲瓏井冀[玲瓏井冀:玲瓏,玉聲,清越聲,明澈貌,精巧貌。井、冀,南方七宿其二。]。”

熹月忽然覺得後背發涼,道:“你們不覺得奇怪嗎?都是如此世間罕見的東西,怎麽都聚集在我們這裏了?”

羅驍是單細胞生物:“這有什麽,誰都不是故意的,碰巧吧。”

頑老有些慶幸玄淵沒把整個計劃都告訴羅驍,反問熹月:“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只不過,我認為,世間沒有巧合,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單獨發生的,現在發生的事情,即使當下看奇怪,或許會在日後的某一天,才會猛然發現,它或是什麽的前因,或是什麽的後果。”熹月這樣說。

頑老露出一絲讚賞的目光,再看向玄淵,忽然發現,剛剛大家欣賞和討論這玲瓏井冀的時候,玄淵竟然單手拖腮,靠在桌旁,睡著了。

只是感受到了視線,玄淵一下子就醒了。

“看你這個樣子,還是好好休整一番吧。”曉行雲拍拍玄淵的肩膀,“來我家,我家地方大,要不然,我也可以帶你去龍興寺小住,我相信,你會喜歡那裏。”

玄淵微微擡眼,似乎在從曉行雲的目光裏找出依據,終於,他探視著問:“龍興寺?莫非,是……力前輩?”

曉行雲失望地甩開手,抱怨道:“餵,天大地大,有什麽事情能給你驚喜嗎?驚訝,驚恐,都行。”

竟然真的有兩位六士在豫州,而且似乎還很是鄰近,對於幾個車馬疲頓的人來說,這倒真是意外之喜。

玄淵起身道:“既然巧前輩和力前輩都在,那玄淵就沒有理由停在這裏了。”

“現在還不行。”頑老用鞋底敲敲煙鬥,“就算你能抗,瑯歌也得再緩一天。”

頑老拿瑯歌說話,玄淵就沒有分毫異議了。

黃昏時分,夜市將起,聽到街坊裏的吆喝聲,瑯歌說什麽都坐不住了,吵著要逛夜市,頑老再次檢查了瑯歌的傷口,答應是答應了,只是嚴格要求了歸來的時間,才放了行。

九鎮不大,貫穿東西一條主路,縱橫斜插著小巷。這裏的屋宇都有飛檐,樣子十分誇張,雖然雕刻有繁覆有簡單,但大底都是朱雀的樣子,油漆成翡翠藍或者碧珠綠,夾雜點點赤色或金黃,顯得華麗不凡,雀鳥輕盈展翅,幾欲飛天。只是這些朱雀的樣子有些不同尋常,大都不太像中原的風格,倒有幾分西南邊遠部族的影子。而且朱雀底下都吊著銅鈴,大大小小,在微風裏發出清越的聲響。逆光看去,朱雀和銅鈴,在漸漸西沈的暮色裏,無言地顯得有些詭異。

盡管建築風格不是大晉國主流之風,卻也無傷大雅。亭臺樓閣都張燈結彩,集市上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原來,這幾日恰好是今年第一批藍酒開市之期,很多外地人都跑來采購囤貨。

走了小半條街,人分成了兩組。頑老和玄淵去一家臨街的酒樓飲酒,剩下的四人接著逛街。其實,羅驍是很饞藍酒的,但是又不放心瑯歌,只好作罷。

在二樓的臨街雅座,頑老看著玄淵眉頭都不皺地灌進兩壇藍酒,終於嘆了口氣:“這酒,對你來說,恐怕是醇香有餘,爽辣不足吧。”

藍酒除了酒的辣口之外,更添了山果的清芬,顯得醇厚柔和、甘潤綿軟,飲下一盅後,便覺得胸中都是山香雲氣,酒氣反倒不知飄向何方了[胸中……何方了:引用自林清玄《溫一壺月光下酒》。],這才是真正的山之精髓,生命的醞釀。

然而玄淵飲酒從來都只管酒後一滂沱,醉裏自灑脫的,寡淡的酒於他毫無意義。玄淵淡淡牽動一邊嘴角,道:“確實是好酒,只可惜我品不出它真正的味道。”

“你的印子……”

頑老剛開口,玄淵就條件反射般地抻了抻袖子和領口,這些小動作落在頑老眼裏,玄淵自嘲道:“您發現了。”

“想瞞過大夫的眼睛嗎?”頑老沈下臉色,“華侯闕雖有難以控制的時候,但是如此窘迫,對你也是頭一遭吧。”

玄淵的手肘撐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夾著淡青色的小酒盅,掛在嘴邊,聲音低沈道:“華侯闕與流火相克,在與我彼此借力時難免失衡,這不奇怪,只不過,我覺得,華侯闕愈發難以控制了。”說著話時,玄淵看著另一只手——手掌張開,淡灰色的印子從手掌延伸進手臂,直到袖子裏。

“這不僅僅是華侯闕的力量增長了,恐怕……”

“是我的時間不多了。”玄淵代替頑老說出後面的話,“頑老,我們得快一點了。”

頑老點點頭,又說:“其實,我最近有了一個新的構想,或許可以再拖延一段時間,快到豫州城了,藥材的事情可以拜托之鳳。”

“我明白。”玄淵沒有推辭,揮手叫店家又送上來幾壇藍酒。

看玄淵悶頭飲酒,頑老又招呼店家送來一碗清淡的筍面。

玄淵只吃了一口,動作突然停住了。頑老以為玄淵身體出事,第一反應是摸他的脈,過了一會兒,發現並無異樣,看向玄淵,忽然就問不出來了。

他第一次看見,玄淵紅了眼眶,盡管只在一瞬。

“怎麽了?”頑老小心翼翼地問。

玄淵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微微偏轉過頭,正巧看到,年輕老板的母親又端出一碗面來,遞給自己忙碌的兒子,滿臉慈愛。

“奇怪吧,很像。”玄淵輕輕道,“這碗面,很像母親的味道。”

“平夫人啊。”頑老順口說出後,才猛然悟道了,隨即小心而緩慢地說,“……是南夫人?”

玄淵一帶而過地點了一下頭,幾乎把臉埋進碗裏。

頑老從未見過玄淵的脆弱,也笨嘴拙舌不會安慰,只道:“南將軍和南夫人雖然被拘押,但好歹性命無憂……”

玄淵已經收拾好情緒,又是一副鐵板樣的臉孔,道:“各自江湖,各自珍重。我明白。”

雖然明白,沒有在父母懷抱撒嬌多久,就不得不成長起來、背負重擔的少年,一瞬間,暴露了心底裏最柔軟的地方。

仿佛,在那個瞬間他還只是個仰望雙親,滿眼依賴的孩子。

而現在,他是頂梁柱。

夜色漸深,夜市最是喧囂。吵鬧裏,任何淒淒如月色的悲傷聲音都被淹沒。

與此同時,另外的四人,還徘徊在九鎮的街道上。

曉行雲和瑯歌走在前,對各種小攤都再三流連,稍不留神就買了不少零零碎碎,全塞在羅驍手裏,弄得羅驍一個大漢子抱著一堆糖人兒、燈籠,被路人盯得漲紅了臉。

在他終於忍不住繼續照顧瑯歌這個傷員,而是痛快地吼了這倆孩子一嗓子之後,詫異於沒聽到熹月的制止,才發現熹月有些心不在焉的。

“怎麽了?”羅驍一邊問熹月,一邊用餘光掃著前面的兩人。

熹月偏頭笑道:“白天的時候,好像一下子知道了好多東西,還沒有完全消化。”

羅驍嘴裏還含著剛剛瑯歌塞給他的蜜餞,說話時鼓起腮幫:“這些明明早就存在了,只是剛剛知道而已,不知道時怎麽樣,知道了也不會改變。你看,其實我也沒完全明白,反正不就是這些石頭能對抗流火嗎?對我們是有利的啊,擔心什麽。”

“但願是我多思了。”熹月再偏頭看向瑯歌時,註意力一下子被牽引過去,“曉公子,瑯歌有傷口呢,你怎麽給他酒喝?”

曉行雲悻悻地縮回手,瑯歌也一臉失落,兩個人完全是偷做壞事被抓包的頑童模樣。

“唉,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頭酒浸泡的鎮妖符啊,上山采果必備啊!”街頭一個小販亮著嗓子吆喝。

“采果子帶什麽鎮妖符啊?”瑯歌問道。

小販見來者衣裳不凡,熱情漲了三倍,殷勤道:“一看您就是外地人,您有所不知,我們這藍酒之所以味道奇特,那是因為釀酒的果子長在西北的山裏,那裏是有妖怪的!”

四人一下子就明白,小販指的是昊離村的人。

“聽老人們說,西北山裏,有座白玉石橋,到了子夜,來時的路會逆行,只有妖怪領路,才能找到他們的居所。那裏有個湖,湖底是個廢棄的村子。從上面看,水是清亮的灰藍色,卻看不到水底,但是潛入水下,能清晰地看到天空。每到夏季,在水裏沈睡的妖怪就會蘇醒,會在人們的村子裏生活,直到秋季。到了冬天,沒有湖水做屏障,他們就不敢出來了。您看,現在已經入夏了,請一道符防身總沒錯啊。”小販嘰裏呱啦說了一大堆,眉飛色舞的,倒是沒看到瑯歌愈發深沈的臉色。

“你見過嗎?妖怪。”瑯歌問道。

小販被問得一楞:“那倒沒有。”

“對別人的說法不加證實,盲目信從,以訛傳訛,實在非君子所為。”瑯歌說完,竟拂袖離去了。

小販靠著這傳說吃了這麽久的飯,頭回被人斥責,還沒反應過來,就眼睜睜地看著其餘三人也一臉鄙棄地搖著頭離開了。

說是限定時間,結果兩撥人都遲了,第二天出發得也晚。

瑯歌要求再去探望一次昊離村人,其實就算他不提,也是要去的,畢竟馬匹和行李還都放在格裏錯老人的屋子裏呢。

然而憑借記憶到了那個村子,已然不是那天看到的景象。

如同傳說所言,一池凈水,遼闊水域,微分漣漪,不見湖底,湖的另一頭,一道華麗的瀑布轟鳴不休。哪裏還有昊離村人的影子,甚至完全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

“哎呦,那是你們的馬嗎?”曉行雲指著湖畔的樹叢。

四匹精神抖擻的馬兒看到主人,親昵地嘶鳴著。

在烈火的馬韁扣上,別著一封信。

槿娘之子,諸位俠士,見字如面:

時辰已到,我等無法等待貴人回來,相信貴人吉人天相。上蒼保佑。

我等在夏水初漲、湖泊灌滿之前,全村遷移到了瀑布另一頭的山洞裏。我們用石鏡反射縫隙裏瀉露進的日光,孕育了一片地下森林,衣食充足,足以安度夏日。勿念。

昨日忽然記起,槿娘和遙音仙人曾吟過一首歌,與君共勉。

天之遠兮,雲之清逸。風之舞兮,芳草依依。生於山巔兮,傲氣神鷹。神祗之目兮,洞察吾意。游於人世兮,隨風而行。

格裏錯率昊離村人叩首

“這不是你唱過的嗎?”熹月吃驚地看向瑯歌。

玄淵和頑老也在意料之外,原來,不僅元昆笑是乘風盟人,就連遙音仙人和槿娘,或許也與乘風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頑老忽然流露出爺爺般慈愛的微笑:“我說我記得昆笑這小子明明陰郁得很,難怪了,原來瑯歌是像他媽媽啊。”

曉行雲聳聳肩,忽然看到頑老遞過來一只琉璃瓶,問:“送我的?什麽啊。”

“給那邊的人寫的藥方,讓活著的人少受點罪而已。”頑老淡淡道。

“呵。”曉行雲雖是毫不在意的一笑,卻也長臂一揮,準確地把瓶子拋向瀑布,瓶子與瀑布相碰擊,濺起清爽的水花,瓶子便消失在了瀑布的另一頭。

只有瑯歌不說話,靜靜的,用會說話的眼睛看著瀑布那一頭,略一沈吟,用記憶中的母親的聲音,唱出了那首熟悉的歌。

眾人安靜地聽著,這是送給昊離村人最好的辭別禮物。

包括槿娘和遙音仙人,包括瑯歌一行人,他們都沒有真正進去過山洞裏面,沒有見過那些石鏡,那些隱秘的森林。

那是一片桃花源,是一片嶄新的世界,是一片凈土。

塵俗世人,不能涉足。

瀑布濺起水花,在日光下,形成一片小巧的彩虹。

後來,在很多很多年以後,元家族長因為一些事情再次路過九鎮,只可惜那又是個夏天。於是,他再次站在湖畔,給瀑布對面的人,唱了這首跨越兩個甲子、跨越幾代人的歌謠。

“你們應該過得很好吧。”元家族長流露出充滿期許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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