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閬風六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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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這場大火助力,淩縣朱槐做盡的臟事再也瞞不住了,不出幾日,朱槐和齊昌便被羈押回京,楊誠勇暫理淩縣事務。

而颯蕙和清水閣的姐妹們也返回城中,溫芳堂收留了很多因為大火而流離失所的百姓,名聲更加響亮,楊誠勇有心幫扶,不少富綽的商人紛紛出資相助,淩縣百姓因為朱槐而終日惶惶的人心,終於慢慢平穩了下來。

至於那背後的人,到底是沒能挖出來,只不過玄淵一行人馬上就要啟程了,無論如何,對這小小淩縣和霄雲寨下手,再沒有價值和意義了。

在出發前,熹月得到了老朋友的拜訪。

是耿介的那只元鷹信使。

耿介在信中告訴熹月,南岸被免官,夫婦二人雖未被羈押下獄,但是並沒有獲得真正的自由,他們被約束在京郊的貧民區,辛苦勞作,至少暫無性命之憂。

與熹月自己的打算一致,耿介也建議熹月從乘風盟上下手調查,他說:“當年乘風盟人,曾與六位江湖風雲人物為友,他們合稱為‘閬風[閬風:神話中神仙居住的地方,在昆侖之巔。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登閬風而緤馬。屈原《離騷》。]六士’,卻各自閑散江湖,如若找到他們,定可以查清乘風盟的事實。”耿介的人脈大多在軍中,尋訪江湖奇人很有難度,恰巧有一位百夫長來自蘇杭,他曾無意中告訴耿介,在他的家鄉,似乎就隱居著這麽一個傳奇人物,也不知是不是閬風六士,卻沒有更詳細的信息。

嶸州一案過了這麽久,耿介的書信才送得到,一方面是因為熹月自己一直在移動中,元鷹尋找起來也不容易,另一方面也間接說明了,現下裏,耿介在蜀地能夠查到的東西不多,很難直接幫得了熹月。

看到這封信末尾,落筆很深的“保重”二字,熹月心裏幾乎已經被壓下去的傷感再一次湧起,雖然耿介只字未提,但她猜得到,耿介的日子恐怕也不好過,否則,以他的脾氣,定會親自調查。

只不過,如此一來,便只能改道向東南而行了,而這正好與瑯歌的路線一致,於是,一行五人,正式告別了霄雲寨,在漸漸和煦的春風裏,南下而行。

在經歷過一場倒春寒之後,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裏,青州[青州:青州是《尚書·禹貢》中所記載的古九州之一,“海岱惟青州”,大體指起自渤海、泰山,涉及河北、山東半島的一片區域。]的界碑被打濕了,洗去浮塵,暗褐色的石碑散發出古老的味道。

“終於到青州城了,咱們行了幾日了?”羅驍指指界碑,“過了春分了?”

熹月道:“過了,眼看著都快清明了。”

細雨甘霖,打濕了林葉,風聲簌簌,空氣清爽。

朦朧煙雨,薄霧凝翠,微雨而已,幾個騎馬的男子都只在頭上戴了鬥笠,未披蓑衣,而頑老則嘟囔著“腿疼”,縮進了馬車裏。

“前面有個客棧,今天就住這兒吧。”羅驍道。

終於進城了,瑯歌顯得很興奮,一直在不停地哼唱著,晃著腦袋左顧右盼,看什麽都新鮮。

羅驍前去訂房間,不大會兒出來了,說沒空房了。

仔細一看,才發現不僅是這家客棧,連大街小巷都是摩肩接踵的。

沒辦法,之後羅驍和玄淵分頭尋找,好容易才找到一家小店。

客棧雖不大,但到底是一路走來條件最好的了,羅驍囑咐店小二把馬牽到馬廄,好生照料。客棧裏客人很多,大堂裏都坐滿了,微雨天氣,溫和清爽,院子裏搭了涼棚,幾個人也不挑剔,便在院子裏的桌旁坐下,點了小菜,聊著天。

青州地處齊魯,以文識著稱,引天下學子前來求教,而青州城郊有座翀迎[翀迎:鵠飛舉萬裏。一飛翀昊蒼。曹植《贈毋丘荊州詩》。]學堂,規模雖小,卻備受推崇,原因正在於這裏的教書先生。

“教書先生?”熹月解釋關於青州的事,而其中最有名的偏偏是關於學問的,正好觸中了羅驍的軟肋,他又想聽懂,便連聲叫熹月說詳細些。

熹月只好細細說來:“唐文唐老先生,也稱為慎思先生,那座翀迎學堂是他的講壇。”

“唐先生講得很好麽?”瑯歌問道。

“我也只是耳聞,據說唐先生講學並非照本宣科,也不在乎學派,而是以自然啟發為主,引導學生產生自己的主見。並且,學生從唐先生這裏學得的,文采在其次,首要的是做人,因此才有了‘唐門學子,德行天下’的美談,青州人效而仿之,所以也有‘青州重德’的說法。只不過,唐先生已經閉關多年,早就不收學生了。”熹月回答,“縹緗書院的老周山長早年曾經來拜訪過翀迎學堂,我也是多年前聽先生說的。”說到這裏,熹月不自覺地看向玄淵,玄淵默默地微微頷首。

“哎呀,小二!這菜怎麽這麽慢呀!”頑老朝著廚房的方向喊道。

瑯歌也有些懨懨的:“是啊,這裏人好多,好吵。”瑯歌的聽覺異於常人,微小的聲音都逃不過瑯歌的耳朵,那滿屋子的鼎沸人聲更是使他叫苦不疊。

“我也奇怪呢,最近也不是什麽年節,哪兒來這麽多人啊。”羅驍也道。

說著話,店小二端著盤子跑來,這樣涼爽的日子也滿臉汗涔涔的,頑老奚落道:“你家生意也忒好了!”

店小二還是個跟瑯歌年紀相仿的孩子,聽頑老這麽一說,便有些手足無措了。

“店家,我看這些人打扮,似乎多為學生,可是唐先生再次開辦講壇了?”玄淵禮貌地問道。

店小二抹抹臉上的汗,點頭:“是啊,都說是慎思先生要開講了。”

“都說?”玄淵顯出一絲疑惑,“唐先生若要開講,理應是青州先傳出消息,看你的樣子,倒像是外來的學生告訴你們的。”

“是啊,其實,我們也覺得奇怪,也不知道這消息是哪裏傳出來的,現在呀,四方學子都往青州城聚,可是慎思先生那邊,似乎並沒聽說什……”

“小馬,過來!”老板樣子的人打斷了店小二的話,似乎是裏頭忙不開了。

玄淵說:“你去吧。”這叫小馬的店小二便匆匆閃身進屋去了。

小馬走了,幾個人面面相覷,玄淵道:“看來,青州也要掀起風浪了。”

“也是針對我們的?沒道理吧,我們幾個無論誰在青州,可都沒什麽背景啊。”羅驍撓撓頭。

頑老嘴裏嚼著菜,含糊道:“這有什麽,乘風盟的事要被翻出來,那背後的人總會想提前把殘餘的乘風盟人先解決嘍。”

“這麽大的動靜,難道唐先生也是乘風盟人?”想到這一層可能,熹月隱隱有些發冷。

“我可沒這麽說!”頑老扒拉一口飯,道。

玄淵飲一口酒,輕輕放下酒杯:“有或無,是或否,還不都只是一個字?”

“你的意思是,唐先生是和乘風盟相關的人?”熹月聯想到耿介的書信,悄聲問道,“難道他也是……閬風六士?”

聲音不大的一聲提問,卻叫眾人沈默下來,只剩下頑老“呼嚕呼嚕”的咀嚼聲,惹得羅驍煩躁:“關鍵時候,你就不能少吃兩口嗎?”

“閬風是什麽意思?”瑯歌雖是讀過很多中原的書籍,對這些稍微偏門一點的東西也難免生疏。

熹月解釋道:“閬風指的是昆侖之巔,神仙居住的地方,我想,這大約指的是他們的能力或者修為。據我所知,閬風六士行事極為低調,鮮少有人知道他們的行跡,甚至有人懷疑他們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這些人和乘風盟有關系,那麽……”熹月把目光投向玄淵,仿佛希望玄淵能夠更詳細地解釋一下。

羅驍和瑯歌順著熹月的目光,也看向玄淵。

玄淵放下酒盅,開口:“閬風六士,是各自身懷絕技的六位友人,他們曾經結伴雲游四方,故而有這樣的稱呼。對於乘風盟,他們是摯友,但是我想稱為師長或許更合適。至於六士的名號,江湖上流傳的是令、讓、巧、力、容、智,含義分別對應六藝[六藝:禮(禮儀)、樂(音樂)、射(射箭)、禦(駕車)、書(識字)、數(計算)。]之長。他們有可能隱居在深山之中,也有可能游蕩在市井之處,也有時常變換身份的可能,總而言之,是可遇而不可求。”

“那……這要怎麽找啊!”羅驍嘆氣道。

頑老搖頭:“也不全然。以我對六士的了解,他們彼此之間或許還有聯系,找到一其中之,就定有辦法找到其餘的五人。”

“您認識他們?”瑯歌對這些奇人很有興趣,馬上接過話。

頑老咧嘴一笑:“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言外之意是,早就失去聯系了。

瑯歌有些失望地伏在桌子上。

“話說回來,你既然知道要找閬風六士,怎麽不知道他們在哪裏呢?”羅驍道。

玄淵的聲音簡直能呵出哈氣來:“九州大地,我告訴你在東方,你就能找到嗎?而且,那件事之後大家消失都來不及,哪會留下痕跡?”

羅驍抿抿嘴,又拋出一個問題:“如果唐老先生是六士之一的話,他會是哪一位呢?”

“容。”

“容!”

熹月和玄淵異口同聲,見到玄淵也回答了,熹月連忙擺手:“我是猜的。”

“如何作此猜測?”玄淵反問,“為何不是‘智’呢?”

熹月道:“容,是寬納,唐老先生為師之風便是如此,包容弟子了解各大學派。而智,我想,可能對應的是六藝中的數,在於謀算,那樣自然不會是唐先生。”

玄淵點點頭,說:“不錯。既然,如今天下學子雲集青州,我們不妨也化作這樣的身份,藏在莘莘學子中,去翀迎學堂拜訪老先生吧。”

直來直往、不繞彎子是羅驍的專長,也是他老被玩笑的特點,不想玄淵這次也如此直接,倒叫羅驍咋舌。

飯後頑老就自己出去了,直到傍晚才回來,手裏捧著一個粗布包袱。

“人都哪裏去了?”看到屋子裏只有一個羅驍,頑老面色的喜色一下子消減了大半。

羅驍正在修理一塊折了的馬韁扣,語氣有些煩躁:“熹月說帶瑯歌出去逛逛,玄淵……”他停下手裏的活兒,把鐵質的馬韁扣重重丟在桌上,接著道,“他沒說,我想,應該是去喝酒了。”

頑老剩下的喜色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想點起煙,不知是不是雨天煙草受潮,幾次都點不著火兒。

“頑老,玄淵他,到底……”羅驍探視著問。

頑老終於點著了火兒,沖著羅驍吐了一大團煙,道:“難受是肯定的,難受就說明沒事,沒感覺才麻煩呢。”

“那也不能凈靠酒勁兒壓著呀,您老就不能開點什麽秘方兒?那藥再難采我羅驍保證有辦法。我光是看著他……都難受。”羅驍別別扭扭地說。

頑老微合起雙目,不耐煩地喝道:“你總問同一個問題煩不煩?”

這一句話,羅驍也噤聲了。若是頑老有一絲可以嘗試的辦法,他都絕對不會放任不管、聽之任之的。羅驍偷偷地瞟著頑老,忽然發覺,燭火之下須發斑白的玩老,比起剛剛認識的時候,是真的老了,那些歲月,那些年的崎嶇動蕩,全部深深碾壓進他溝壑一般的皺紋裏了。對於自己精通的醫藥,卻還是無能為力,恐怕頑老他才是最傷心、最自責的一個。

羅驍自覺失言,想尋些別的話:“頑老,那個,您也別失望,總會……”

“是遺憾吶……”頑老吞吐雲霧,幽幽地長籲道。

羅驍喏喏地搓著手指:“是,是。”

“我應該跟上,把那小少爺的錢袋子順來的。唉,就差一步。”頑老伸出兩根手指比劃著。

“是……啊?”羅驍沒跟上頑老的話茬。

頑老撇著嘴巴:“那麽沒教養的小孩兒,應該給他教訓的!”

原來頑老已經在說別的事兒了,羅驍也松了一口氣,想著頑老心大還真是名不虛傳。他全然不知,這位古稀老人,面對著這麽多經歷,自己再放不開,也要假裝放得開的道理。

這時候,伴隨著清越的笑聲,熹月和瑯歌回來了。瑯歌玩得滿頭大汗,又買了好些蜜餞,樂不可支的樣子。

羅驍見了瑯歌,也無奈一笑,這孩子到底還小,心思單純,他元家族長的擔子,分明也不清閑吶。

“這是什麽?”熹月打開頑老帶回來的包袱,“這是……要我們打扮成書生嗎?”再仔細一看,幾套衣服都是舊的,不由好氣又好笑:“頑老,您這是從學生那裏騙來的?”

“可不是騙到的,是他們自己,辯論輸了。”頑老強詞奪理。

羅驍道:“行了吧您哪,就您的嘴皮子功夫,那幾個毛頭小子有理都說不清,非讓您給繞進去,我估計啊,他們現在還沒回過味兒來的。”

瑯歌拎起一件長袍,露出嫌棄的神情:“好破啊。”

“唉,這你就不懂了吧,破的才真實呢。你想啊,寒門弟子,千裏求學,哪裏有好吃好穿的?”頑老用煙桿敲著瑯歌的頭。

熹月發現了問題:“怎麽只有三套啊?”

“你們倆,還有玄淵,夠了啊。”頑老指指熹月和瑯歌。

“唉,我呢?”羅驍連忙問。

頑老模仿著剛才瑯歌嫌棄的表情,說:“就你那五大三粗的樣子,哪裏像學生啊,咱們倆啊,就擱這兒歇著,這又不是打仗,以文會友,他們仨足夠了。”

羅驍雖不服氣,倒還真想象不出自己是學生的樣子,只好作罷。

那一夜,玄淵回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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