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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淩縣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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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代的山林地勢頗為異常,羅驍的霄雲寨正是建在了一處很奇巧的地方,它距離大道的路程談不上遠,可若無人帶領,找尋起來又絕非易事。一行人走在林子裏,繞了幾個彎,一座足夠惹眼的寨子就那麽叱咤風雲地矗立在那裏,以傲視群雄的姿態宣布著它的威昂。寨子所立的山巖是獨立於四方的,神刀鬼斧劈靂而開的陡峭崖壁,毫無攀爬途徑,四方斷崖如天塹一般。一道在風中瑟瑟發抖的鐵索吊橋,是寨子唯一的出路。

“怎麽樣,夠氣派吧。”羅驍得意道。

頑老扁著嘴:“你可是山匪啊,就不能把老窩藏隱蔽點兒?”

“藏?藏什麽?”也不知道羅驍是不屑於此還是真想不到這一層,又問玄淵,“你倒是說句話啊玄兄?”

山路窄,林子密,馬車進不來,羅驍又嫌那馬車破,嚷著叫玄淵扔了它,讓沐澤重新做個好的,所以玄淵在官道上就給烈火卸下了馬車,此時,他正在小聲跟烈火說話。

“跟馬有什麽好說的,看看我這寨子啊。”

玄淵輕飄飄的目光一掃而過,語氣淡淡的:“是你的風格。”

羅驍以為是誇他呢,嘿嘿笑起來,直到看見含笑的熹月才明白過來,幹咳著拍拍烈火的脖子掩飾尷尬:“這馬不錯啊,哪兒來的?”

玄淵看一眼頑老,頑老假裝看不見玄淵的目光。

羅驍不由一笑:“誰家啊,有這麽個寶貝也不看好嘍?真不識貨!頑老,你怎麽把人家小閨女拐回來的?”

“烈火,是雌馬?”熹月吃驚道。

羅驍點頭,掰著指頭數它的優點:“是啊,不僅僅是純種汗血,更是其中的極品,外號紫麒麟,萬中無一,母馬尤其厲害,耐力足、聰明靈巧還特忠誠,一旦認了主人那是絕不二心,那看來它自己也不喜歡上家……不過也有缺點,個頭兒太小,騎著憋得慌。”

烈火仿佛聽得懂一般,一開始很滿意的樣子,聽到“個兒小”那句,便扭過頭去不看羅驍。

“至少烈火不喜歡你。”玄淵撫摸著烈火,烈火享受著撫摸,忽閃忽閃的大眼睛還有些含情脈脈的。

“熹月,你想什麽呢?”羅驍見從玄淵這兒討不到好,轉向熹月。

熹月回眸,道:“我不過是在想,有了橋,自然可以運輸材料來建寨子,可這橋,又是怎樣建造的呢?”

羅驍不禁誇,故意賣弄起來:“這可是天機,不可洩露。”

“這位羅寨主,最擅長的其實並不是打家劫舍,而是驅獸之術。”玄淵輕飄飄一句話,便打破了羅驍的“天機”。

羅驍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很高興玄淵插話一樣,道:“反正你就算知道了,沒我羅驍在,誰也做不成!”

說話間,幾只長臂猴子在巖壁上的綠植藤蔓間靈巧地竄來竄去,爭搶打鬧著,絲毫不顧忌腳下的萬丈深淵。

“原來攀爬如此峭壁的,是這些靈猴啊。”熹月看到那幾只小巧身影,感嘆道,“這麽小的個子,也不容易啊。”

羅驍爽朗一笑:“嘿,熹月你這就不知道了,別看這猴子身量瘦小,它們可厲害著呢,臂力奇大不說,脾氣還特暴躁,在這片林子裏,它們才是真正的山匪呢。”

十多年前,在羅驍的指揮下,山猴們帶著繩索的一頭兒爬到對面山崖上,將繩索系到粗壯的樹幹巨石上,接著幾個身手矯捷的年輕人帶著小型工具沿著繩索爬過去,利用簡單的滑輪,將鐵鎖鏈運來,一一打樁固定,再鋪設上厚重的橋板,費勁辛苦,方才鑄成鐵索橋,隨後,霄雲寨也一點點搭建起來,達到了如今的規模。

眾人在寨子前說話的空當,羅驍手下的人已經搬著貨進去了,沐澤不知什麽時候進去了一趟,又返回來,此時正在鐵索橋的當中央,沖羅驍招手:“大哥!夫人催呢!”

“知道啦,啰嗦!”羅驍嘴上不耐煩,腳下的步子卻比誰都急切。

寨子只占據一道崖石,大小有限,然雖不寬敞,卻很有條理,當站在門樓上四環而望時,熹月便發現,這確實是個易守難攻的堅實堡壘。

“堆在這裏做什麽?趕快搬到後面去!”淩厲的聲音,竟然是個女人,大約就是羅驍的夫人。

看到來客,她簡單交待手下幾句,昂首走上前來,目光裏帶著一絲不可思議。

“見過嫂夫人。”玄淵恭敬行禮。

大約是因為平日裏和粗糙漢子們相處慣了,這位壓寨夫人略略遲疑了一下,繼而抱拳道:“玄兄客氣。”又轉向一旁的老頭兒:“頑老。”

羅驍向熹月介紹:“這位是我家夫人。”

“我叫颯芙[颯芙:徐行時若風颯芙蓉。《敦煌變文集》。],你就是熹月吧。”面對女人,颯芙才稍稍顯出笑意,眼角的魚尾紋也顯露出來。颯芙雖已過了珠圓玉潤的少女時代,又不飾螺黛容妝,然衣袂颯颯,舉手投足間是不輸於男子的瀟灑豪情,只在偶爾的時候,會在無意間流露一抹女人的柔情。

“羅夫人。”熹月行禮。

颯芙一怔,隨即大笑,說:“既然我比你年長,你喚我芙姐便是。”

“芙姐。”

“外頭風寒,你們且去大堂吧。”颯芙拉起熹月的手,又說,“你陪我來廚房好嗎?”

“好。”熹月答應著,隨著颯芙去了後廚。

寨子大堂裏燃著熊熊火把,屋子裏燈火通明,散發著烘烘的酒氣汗味。

“玄兄,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吧,你到底走到哪一步了?嶸州城是事情是你安排的嗎?接下來要怎麽樣?”剛一關上大堂的門,羅驍便急匆匆地問起來。

玄淵早就知道,這些問題羅驍早已忍耐很久,只是問題積累得太多,三言兩語還真說不清楚。

頑老熟客一般,自己挑了罐好酒,辣得直咂嘴:“一下子問了這麽多,就不能慢慢說嗎?”

羅驍正準備重新提問,看到玄淵的神情,忽然大怒:“玄淵!你果然要我置身事外?”

玄淵沈靜的眸子微垂著,聲音聽不出感情,反問:“既然已經脫身了,又何苦再回來?”

“我何苦?”羅驍的聲音不禁大起來,“如果不是你的要求,我怎麽會來到這麽個破地方?我不就是為了等你嗎?你明明需要我!難道,難道你已經放棄……”

“玄淵一生只為這一件事,羅驍,你不是不知道。”

“可是……”

“可是,”頑老插話道,“可是若你仍過著打家劫舍的荒唐日子,那也就罷了,可如今,霄雲寨‘取三分留七分’還有些義氣之名,現狀算是不錯,何況既然已經安穩下來了,又何必再卷進漩渦去?”

羅驍道:“當日若沒有南將軍,羅驍早不知魂歸何處了,若單憑個人恩義或許沒必要,但這不是幾個人的小事,更不是你玄淵一個人的事!玄淵!”

頑老點起煙,不說話。

半晌,玄淵開口:“羅驍,你再容我想一想罷。”

羅驍一時語塞,悶悶坐下。

一頓晚餐,熹月和颯芙細語說著女兒家的體己話兒,幾個男人酒酣迷醉,其樂融融之下,卻各懷心事,疑雲團團。

夜深時分,天空上月色清冽,地面上薄雪披霜,羅驍站在哨崗高臺上,披風在風裏劇烈抖動。

二十五年前,南岸將軍受命鎮壓西北之亂,在清掃戰場時,手下的士兵抓到了一個趁亂偷東西的小孩兒,那個還不到沐澤年紀的少年,就是羅驍。

羅驍是一場小型暴亂的棄兒,被一個山匪頭子一時興起撿回來,認作幹兒子。那山匪頭子略掌握幾道馭獸之術,羅驍自幼跟著學了不少東西,加之或許是自幼苦難,和飛禽走獸相處得久了,天賦異凜,漸漸倒真的成了馭獸之術的高手。不多年,土匪頭子被官府抓捕,死在了山裏,羅驍便獨自生活在山裏。不料一場山火使羅驍失去了依靠,這才開始把目光投向戰場的殘鐵廢甲。

那時候的南岸也還年輕,察覺了這孩子的特別之處,不顧老將的反對,納入麾下。羅驍知恩圖報,助南岸立下赫赫戰功。

南將軍與乘風盟的關系,羅驍不是不知道,但是年輕的羅驍在乎的卻不是那個乘風盟,他的眼裏,只有那個令他敬仰的南將軍。事出之後,南將軍便卸甲而歸,到嶸州城去了。羅驍是在出事十年之後,接到玄淵的密信,方才知曉這一切真相的。為了南將軍交予他的信仰,他決定助玄淵一臂之力。當時,他正因為新上任的將軍膽小怯懦而惱怒,接到玄淵的書信後,便以此為借口辭官,帶著幾個情願誓死相隨的弟兄,來到這一帶,占山為王,做起了山匪的生意,昔日小小的霄雲寨,如今壯大至此。

往事歷歷在目,眼下物是人非。

羅驍不由長嘆口氣。

羅驍甚至有些惱怒,惱怒自己把霄雲寨經營得風生水起,想著如果自己過的不好,玄淵是不是可以少些顧慮。

“如果你過得慘淡,你有什麽信心讓玄淵信任你?此行非同小可,玄淵需要你,你不可以退縮。”

身後傳來腳步聲,羅驍保持著站姿,欲要開口才發覺口中的幹澀,一時語塞,只能啞聲道:“對不起,芙兒。”

“我知道,這十年來你一直在等待這一刻。霄雲寨交給我,你可以放心。”颯芙站在羅驍身邊,目光投向遠山的疊疊重影。

“好。”

“我等你回來。”颯芙的聲音有一種白日裏沒有的溫柔。

“……好。”

霄雲寨的夫妻二人,對眼前的山巒再熟悉不過,他們望向同一個方向,眸子明亮。暗夜裏吟嘯嘶吼的勁風,寒如刀,也不敢侵犯這對夫妻。

此時的後院裏,玄淵也同樣清醒地坐在房頂上。

“頑老,你的動作何時這樣遲緩了?”玄淵仰望正月色,口裏對著正爬上梯子的人說道。

“啊,抱歉啊!”聲音竟然是熹月。

玄淵詫異地回頭:“怎麽是你?頑老呢?”

瓦片上掛著一層薄冰,幾分濕滑,熹月努力踩穩,小心地保持著平衡,走到玄淵旁邊坐下來:“是頑老叫我來的。”

玄淵不用琢磨也知道,這不著調的老爺子在晚飯後神秘兮兮地約他到這裏,說要商議羅驍的事情。頑老的心思並不難猜,玄淵是很難被勸動的,這份勞費口舌的苦差事他才不會往自己身上攬,自然會轉交給熹月。換言之,頑老對自己摸得還真透!玄淵暗想。

“芙姐跟我說過了。”熹月環臂抱膝,“羅大哥和父親的關系,他們的交情,還有羅大哥想幫我們的想法。”

“我不需要你來做說客。”玄淵冷聲道。

熹月已經習慣了玄淵冰冷的語調,並不在意,只是接著道:“我們此行,前途難測,多拉一個人蹚渾水我也於心不忍。但是首先,我們做的事情,並不是錯的。我是女人,頑老年紀大了,就算你武功高強、深謀遠慮,把一切負擔都讓你背,總歸還是難為你了。玄淵,畢竟是我求你幫我的,我不能害了你。”

熹月悄悄看看玄淵的側臉,雖然他仍沒有表情,但卻也是聽進去了的樣子,於是說下去:“羅驍的為人,我想可以信任,你們是舊交,就更是難得。你擔心的,是芙姐嗎?”

玄淵還是不語,如同一座冰雕。

“我和芙姐同為女人,若這件事情發生在我自己身上,我會相信我的夫君,我會讓他去報答知遇之恩。”

“可你畢竟不是颯芙。”玄淵忽然插話了。

熹月搖頭:“這是芙姐告訴我的。羅大哥的心思,她都懂,芙姐是深明大義的女人。”

玄淵還是不回答,但看得出,他有些松口了。

“至於站在羅大哥的角度,換做是我,不論如何辛苦,我都要報答這樣一份恩情。玄淵,這是為人的原則,不是別的。而羅大哥,一定比我更看重這一點,你要體諒他,很多事情,不是只算清利弊就能了的。而且,你的潛意識裏,還是希望他來的,因為,躲過追查不一定北上,而你,最先考慮的就是這裏。”

不等熹月說完,玄淵“倏”地起身,筆直地站在月色下。

“玄淵,我還沒說完!”

“不必了。”玄淵微微側回頭,“我知道了。”說罷,飛身躍下房檐。

熹月還楞在屋頂上,喃喃自語:“我是,勸動他了嗎?”

隔日早上,當玄淵、熹月和頑老看到站在院落裏,整裝待發的羅驍時,一點也不意外。

羅驍看看玄淵,也沒有意外的神情。

四目對視,什麽都不必解釋了。

在霄雲寨,一行人添了好些補給。首先是羅驍帶來了三匹馬,都是好血統的河曲馬,個頭高大、毛色純黑發亮的叫及雨,稍小身量、雪白清麗的叫天雲。羅驍得意地介紹著。

“很漂亮呢!這名字真響亮,羅大哥,不錯啊!”熹月誇讚道,她又拍拍羅驍自己的坐騎,是一匹和及雨差不多高的棕色馬匹,它看上去格外強壯有力,“它叫什麽?”

“呃……”羅驍突然支吾起來。

“它叫土寶!”颯芙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強忍著笑意。

“什麽?”熹月似乎沒聽清楚。

颯芙笑道:“及雨和天雲是我的馬,土寶才是他自己取的名字。”

“夫人!”羅驍的耳朵都紅起來了。

笑一笑,緊繃的氣氛一下子就輕松多了。

“大哥,夫人。”沐澤牽著烈火走過來。

烈火身上套著一輛車子,談不上精致,但一看便知道是結實的。

颯芙道:“我叫沐澤連夜打出來的,很堅固,作戰車都可以的。”

烈火拉著這輛馬車,威風凜凜的,一點都看不出出發那日的不情願。

頑老拍拍烈火的脖子,不滿道:“你這小丫頭,還敢挑剔?”

玩笑過了,一行人正式告別了颯芙,告別了霄雲寨,繞過淩縣,走了大半天,眼前已然是蒼茫草原。

繼續北上,是因為玄淵坦白說,他約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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