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瑯瑯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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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北行,道路坎坷,故而速度一直提不起來,行了大半個月,終於到了草原深處。

今春暖得格外之早,雖然氣溫還很低,但初生的嫩草已經迫不及待了,雖尚未挺拔,然而那一層若隱若現的薄薄青綠色已經足夠珍貴。天高雲闊,山丘起伏,偶爾幾株低矮灌木,遠處高山巍峨,頂上白雪刺目。

玄淵騎著及雨,與羅驍行在前面,頑老架著馬車跟在後面,天雲只擔負著部分食水行囊,悠悠嗒嗒地行在最後。

微風雖冷,但卻是格外清爽的,熹月與頑老並肩坐在車外,太陽暖暖的,不一會兒,頑老就把韁繩丟給熹月,歪在一旁打起瞌睡。

忽然間,熹月的耳朵捕捉到,風裏似乎夾著飄渺的歌聲,淺吟低唱,淡淡的聲音,若有若無。

“剛剛,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熹月問。

頑老忙著夢會周公,只皺皺鼻子,翻了個身。羅驍搖頭表示沒註意到。玄淵也沒有反應,熹月想,大約真是自己聽錯了吧。

午後時分,忽然風起,攜著漫漫沙塵,從北方席卷而來,如同魔鬼一般張牙舞爪,一團黃沙鋪天蓋地。

“是沙塵暴!”羅驍吼道,左右觀望後,又道,“西面有個客棧!快!”

一行人調轉馬頭,奮馬揚鞭,終於在沙塵暴到來之前,躲進茫茫草原目力可見的唯一避風港,倚住門口,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四下裏也驟然安靜下來,陷入黑暗。

“噗”的一聲,羅驍點燃蠟燭,四下環望著:“這破地方看來是荒廢很久了!”

桌椅一片淩亂,滿是塵埃,大半間屋子都已經塌了,門窗縫隙嘶吟著尖銳的風聲,整間房屋在風沙中戰栗著,仿佛隨時要散架。

“能有個地方躲過風沙就不錯了,還挑什麽挑?”頑老掃出塊地方,把鬥笠蓋在臉上,徑直躺靠下來。

羅驍高大的身軀窩在這低矮的茅屋裏很不自在,舉著蠟燭走來走去。

“羅驍,你就不能坐一會兒嗎?”頑老被腳步聲煩得不行,嘟囔道。

正要反駁,走在櫥櫃後面的羅驍不知被什麽絆倒了,一下子跌坐在一摞竹筐裏,揚起大片塵埃。

“羅大哥!”熹月連忙起身,又止住了腳步,因為,她看到,羅驍正以一種瞠目結舌的姿態望著旁邊。

玄淵也被吸引了註意力,不知那櫥櫃後面有什麽:“怎麽了?”

“啊……這……”羅驍吞咽著口水,“有人!”

“別瞎說了,這種地方除了我們還會有誰啊?”頑老也湊過來。

羅驍瞪大眼睛:“真的!還是個……小丫頭!”

幾個人互相對視一番,盡管覺得不可思議,但還是探頭去看,雖然做足了心理準備,但還是嚇了一跳。

在角落裏,真的倚靠著一個小姑娘,十六七歲的樣子,顯然熟睡著,睡得深沈,外頭這麽大的動靜竟也沒有打擾到她。

她一身臟兮兮的米色羊皮襖,盡管披頭散發,儀容狼狽,卻也能看出面容白皙水嫩,膚若凝脂,俏麗的下巴,粉盈盈的薄唇。她合著雙目,長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她均勻地呼吸著,微微嘟起嘴唇,模樣當真叫人愛憐不已。而令人驚訝的是,她的頭發竟然是稻草一般的淺黃色。

“這,這是人是鬼啊?”羅驍結巴著問。

玄淵站在最遠的地方,顯然不是很關心的樣子。

“餵,醒醒!”頑老幾次叫不醒,從懷裏掏出一只小瓶子,往那小姑娘鼻下一晃,小姑娘這才一陣咳嗽,蘇醒過來。

熹月問道:“你是誰啊?”

小姑娘睜開眼睛,懵懂地看向這幾個人,還未說話,眾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異口同聲發出驚呼。

她的眼睛,她的瞳仁,竟然是瑰麗的紫色。

“天,我們不是遇上狐仙兒了吧?”羅驍道,“餵餵,我可沒馭過狐貍啊!”

熹月讀過很多奇聞異志、文史醫兵之書,不太相信怪力亂神之說,便猜測著問:“頑老,她是不是生病了?”卻沒有回音,她不由回頭,卻發現剛才還在身後的頑老,不知去哪兒了。

“羅驍,頑老呢?”熹月看向羅驍。

羅驍一擺手:“早沒影兒了!你還沒發現嗎?就這老爺子,遇著一點兒風吹草動,他一準兒第一個找不見人!”

“你們……是誰啊。”小姑娘似乎剛緩過神兒來,露出奇怪的表情。

“我是熹月,這是羅驍,玄淵,還有頑老……呃,不知去哪兒了。倒是你呢?一個人嗎?你怎麽會在這個地方?”熹月柔聲道。

小姑娘點點頭,反應慢半拍似的,過一會兒才慢慢回答道:“我叫瑯歌,我在找我的小叔。”

“頑老,出來吧,不是鬼!”羅驍朝後面喊了一聲。

頑老應聲出來,絮叨著:“老夫我不會武功,還不許我躲嗎?”

瑯歌似乎是餓壞了,狼吞虎咽地吃掉三個燒餅,才滿意地放下手。

熹月用水浸濕手帕,給瑯歌擦臉,嗔怪著:“看你這小花臉!”大約是因為挺喜歡這個世外天仙一般的女孩子,熹月順手給她梳起頭發,頗費工夫地盤了個燕尾髻。

瑯歌笑瞇瞇的,誰和她說話,她都會認真地看著誰的眼睛,而她一雙長睫杏眼本就動人,在加上流轉璀璨的紫色瞳仁,柔柔笑意,看得羅驍和頑老張大嘴巴,連靠在一旁的玄淵都在註視著她。

“你,你的眼睛怎麽是這個顏色的?”羅驍問道。

“是世代相傳的,雖然只是很少的人,但每任族長都是紫色的眼睛。”瑯歌的聲音十分清澈,宛如流水,幹凈純粹。

頑老點頭:“老夫倒是聽說過,在極西方的一支家族,有金發紫眸之說,不過具體是怎麽說來著?啊,老夫還一直以為是謠傳呢。”

“虧你還跑那麽快!”羅驍奚落道。

“老夫那是……”

趁著頑老和羅驍鬥嘴,熹月拿過羅驍的刀,讓瑯歌就著光亮的金屬面看自己的儀容:“這樣好嗎?”

“你怎麽給我梳了個女人的發髻?”

瑯歌忽然揚起聲音,有些氣憤的樣子。

一開始,眾人都以為是瑯歌不喜歡這個發髻,一琢磨才發現她生氣的重點不是“發髻”,而是“女人”,半晌,才一齊發出聲音:“誒……誒?”

“你的……男的?”羅驍的舌頭和牙齒打起架來。

瑯歌憤憤點頭,眉宇裏頓時幾分堅硬。

小小的廢棄客棧裏安靜地嚇人,連外面的風沙都漸漸停息下來了。

“抱歉,我,我給你拆下來。”熹月連忙動手,給瑯歌重新紮起男子的發髻,只是瑯歌的頭發十分光滑,怎麽弄都是松松垮垮的,額前散下來好些半長的發絲。

頑老瞇起眼睛,重新仔細端詳一番:“這樣看,好像還真是個男的。”

瑯歌有力地反駁:“不這樣看我也是男的!”

羅驍幾次揉揉眼睛,似乎還是不敢相信,看外頭風已停,一跺腳就跑出去打水了。

“咦?我的簫呢?”瑯歌似乎才想到自己的行李,左顧右盼著。

忽然,一只長簫伸到瑯歌面前,是玄淵。

“你……是元家人吧?”玄淵微微瞇起一只眼睛。

不知瑯歌是太遲鈍,還是太單純,他完全察覺不到玄淵話裏的寒氣,倒像是小孩子找回寶貝一樣,滿心歡喜地把長簫摩擦一番,隨口應答著:“是,我就叫元瑯歌。”說完這句,他的語氣忽然嚴肅起來,正坐身子,昂頭迎向玄淵的目光,聲音沈穩得竟好似換了個人:“我是元家族長,元瑯歌。”

擲地有聲的幾個字,使得熹月、頑老和正要進門的羅驍一楞。

元家,大名鼎鼎的元家。

誰人不曉,卻又無人見過。

西北荒漠,世人皆以為是傳說中才會出現的神秘家族。

傳說,在浩瀚無邊的西北沙漠深處,有一支家族,他們常年隱居沙漠綠洲中,沒有人能夠找到他們。他們不僅具有奇異的容貌和聲音,更世代傳有一門神奇的手藝,那就是琢石。元家的嫡系雕琢的寶石玉器,價值不可估量,就算只是旁系家族手藝,也遠遠超出市場價值。正因為名氣太盛,當年的元家老太爺才率領嫡系家族隱居起來,旁系分散開來,有很多都失傳了。

“不是的,我這樣的眼睛和頭發還是很少的,大部分人都和你們是一樣的。”瑯歌小聲糾正著傳說的錯誤。

“也不是的,聽老人說,當年是好石料越來越少了,官府又逼著我們做廉價珠玉,高祖父才帶著族人避世隱居的。”瑯歌垂著眉眼。

“那你說你來找你的小叔,又是怎麽回事?”熹月問道。

聽到這個問題,玄淵微微轉移目光,透過屋頂的縫隙,看向湛藍的天空。

“是父親要我在正式接手家族事物之前,必須完成的事情。”瑯歌解釋道,“父親一輩有同父異母的兄弟十一人,父親是長子,小叔只比我年長十歲有餘,我小時候總和小叔玩在一起的。我很小的時候,爺爺曾出門遠游,不知出了什麽事端,爺爺竟重傷不治而辭世,那時候小叔才十五歲,不顧族人勸說執意出門尋找,和父親大吵一架後出走了,後來在江南一帶失去了消息。父親尋找了很久也沒有結果,也只好擱置了。就在半年前,父親收到了一封密函,又開始著手調查此事,可是父親身體一直不好,加之多年辛苦,積勞成疾,上個月去世了。父親曾交代,這件事我接任族長的首要大事。”

“這麽說,你是要去江南?”羅驍問。

瑯歌點頭。

“那是東南方向,你怎麽跑到北方胡地來了?”

“嗯……我第一次出遠門,迷路了。”

羅驍嘆口氣,嘴角抽動:“那,那還真難為你了啊。”

瑯歌不服氣:“但是我明明是按照羅盤走的。”

羅驍接過瑯歌手裏鑲嵌著玉石的精致羅盤,感慨它的華麗的同時,搖搖頭:“已經壞了啊。”

“令尊只要你找你的小叔,沒交代別的?”玄淵突然發問。

瑯歌搖頭:“父親說,小叔會給我答案。”

“請問令尊名諱?”玄淵道。

“家父元昆笑[昆笑: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唐·李賀《李憑箜篌引》。],小叔元昱[昱:光輝燦爛的。焜昱錯眩。《淮南子·本經》。]笑。”瑯歌回答,用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玄淵。

玄淵“嗯”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瑯歌,我可以看看你的簫嗎?”

瑯歌爽快地遞過去:“當然。”

那把紫竹九節長簫,在底部鑲著一塊不輸於瑯歌眼睛的漂亮紫羅蘭玉做簫尾,觸指冰涼,石頭質地堅硬異常,色澤濃艷,流光婉轉,雖然不大,卻極為明媚奪目。

“啊,這把簫是吹不響的。”瑯歌認真地解釋道。

熹月奇怪道:“此話怎講?”

“嗯,我試過,但是沒出聲,我估計這把簫不能發出聲音,只是族長的象征而已。”瑯歌看著熹月,誠懇地說,“其實,因為它又長又重,攜帶起來很麻煩的。”

瑯歌的目光清澈單純無比,似乎能看透人的心,熹月忍不住註視著這雙眼睛,忽然想到這雙眼睛屬於一個男孩子,連忙轉過頭。

“餵,今天太晚了,先湊合一宿吧,明兒再走。”羅驍沖裏面喊了一聲。

“好。”熹月答應著。

羅驍又探進頭:“那個,瑯歌?”

瑯歌擡頭,帶著疑問的水汪汪的目光投過去。

羅驍擺出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問:“你有沒有姐姐?”

“沒有,我沒有姐妹……元家是沒有女兒的。”瑯歌回答。

“哦,那好可惜!”羅驍遺憾地嘆氣。

“羅大哥!”看著一臉真誠的瑯歌,熹月聽不下去了,起身把羅驍趕出去。

這時候,瑯歌突然發問:“那熹月你們要去哪裏呢?”

熹月不便把自己的行程告訴瑯歌,含糊地說:“我們也不知道最終會到哪裏呢。”這也是實話。

只是,目前盲目北上,玄淵約人,會約在這種地方嗎?未免也太容易錯過了吧。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輾轉反側,熹月大半宿都沒睡好,醒來得也晚了些,走出客棧,正好聽到羅驍和瑯歌的談話。

望著空蕩蕩的茫茫草原,一只飛鳥啼鳴著掠過。羅驍問瑯歌:“你是怎麽走到這裏的?”

“騎駱駝。”

“……駱駝呢?”

“我睡著了……大概……跑丟了……吧。”

頑老拎著包袱走出來,路過玄淵身邊,問:“這個路癡怎麽辦?帶著他嗎?”

熹月和羅驍都知道頑老只是那麽一說的,按照玄淵的脾氣,連羅驍都不輕易接納的,更何況是怎麽個傻乎乎的小族長,卻不想,玄淵只淡漠地說了兩個字:“帶著。”

留下呆若木雞的羅驍。

瑯歌歡喜地歪頭一笑:“太好了。”完全不記得目的地不同的問題。

熹月察覺到一絲異樣,走到玄淵身邊,小聲問:“難不成,你約的人,是瑯歌?”

此言一出,眾人皆為之一驚。

瑯歌忍不住“啊”了一聲,說:“父親,沒告訴過我啊。”

“原本,要來的不是你。不過,既然是元家族長,就錯不了了。”玄淵這樣解釋。

頑老和羅驍面面相覷,不明白。

“原來,這羅盤指的方向,本來就是這裏啊。”瑯歌有些失落,“我還以為能找到小叔呢。”

“或許,真的能找到。”玄淵頓了頓,“如果說你毫不知情,那麽,一定有人知道。”

“真的?”瑯歌只獲得了能找到親人的信息,至於玄淵想知道什麽,他根本不會納入考慮範圍。

北行再無意義,一行人轉而南下。還是玄淵和羅驍領路,瑯歌騎著天雲滿臉喜氣地與烈火並駕齊驅,頑老總有打不夠的盹兒,縮在馬車裏睡覺去了。

“天之遠兮,雲之清逸。

風之舞兮,芳草依依。

生於山巔兮,傲氣神鷹。

神祗之目兮,洞察吾意。

游於人世兮,隨風而行。”

到底是個孩子,耐不住旅途無聊,瑯歌放聲開始唱起歌兒來。

瑯歌的手輕輕搭著韁繩,微微昂著頭,眼睛望向遠方,面含笑意。他的聲音清澈如水,輕快流暢,悠遠綿長。

熹月忽然覺得這首歌有些熟悉,似乎聽過,而且是在很近的時間,一時卻又想不起來。

這時,瑯歌唱完了一遍,又開始唱第二遍,這一下,不僅是羅驍,連玄淵都回頭了。

因為,這一次,瑯歌用一種完全與剛才不同的聲音唱起了歌,不僅是低了調子,更是改變了音色,好像完全是另一個人唱的,聲音的改變使歌的意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少了幾分柔情,多了幾分執著。

“餵,小子!你怎麽回事?”

聽慣了瑯歌溫純的聲音,熹月覺得羅驍的大嗓門像破鑼一樣,難聽刺耳。

不過熹月也想起來了,她昨日聽到的,正是這首歌。難道那也是瑯歌唱的?

瑯歌只好停下歌唱,有點委屈地說道:“我能夠模仿所有我聽到過的聲音。”

羅驍打趣:“這也是族長的專長嗎?”

瑯歌最可愛的地方,就是他對任何事情都很認真,完全聽不出是羅驍在打趣,一字一字地解釋:“不是的,我們的族人,耳力確確實實都相當不錯,至於模仿聲音,卻只有我一個能做到,不過,我的母親對聲音似乎格外敏感。”

“呵!這倒有意思!餵,你能學學頑老的呼嚕聲嗎?”

瑯歌做出傾聽的樣子,很快點點頭,正要模仿,就被熹月攔下了。

“瑯歌,羅大哥跟你開玩笑呢。”

瑯歌低頭琢磨一下才反應過來,不由撅起嘴。

而羅驍則放聲爽朗笑開來,誰知,他剛剛笑完,身後就傳來一模一樣的笑聲,聽得他汗毛都豎了起來,不由回頭喝道:“臭小子!不許學我!”這一喝,又逗得熹月和瑯歌笑個不停。

玄淵已經轉回了身,但似乎也在饒有興趣地聽著後面的吵鬧。

“熹月,那個人。”瑯歌偷偷指指玄淵。

“怎麽了嗎?”

“嗯,是他的聲音,有些奇怪……”瑯歌皺著眉,思索片刻,又自言自語起來,“真的,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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