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頑藥之人

關燈
熹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聲音,覆問道:“你說,誰?”

“令尊大人。”

這樣一來,當日自己提起夜光亭時,一向鎮靜自持的南知府,顯現出來異於平常的緊張和猶豫,誰料那原因竟然能牽扯到二十年前的乘風盟。

“若父親是乘風盟人,今夜之禍或許並不單純,如此一想,當年之事,言語零星、用詞撲朔,事實未必是流傳的那樣。”熹月身為將門女子,並非金屋藏嬌、不曉世事,江湖與官場,她甚至比普通百姓了解得更多,分析得更透。熹月略微琢磨,看向對面的人,“玄淵,你既是故人之子,那麽,我想聽聽你的說法。”

玄淵紋絲不動,聲音低沈卻不容撼動:“陳年舊事已隨風而逝,多說無益,只不過,南小姐得在下一句承諾:乘風列子,不慚世英[不慚世英: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李白《俠客行》。]。”

“好。”熹月堅定的聲音,在寒冬夜色裏,冷冽如冰,“如此看來,那張副使也定是受人指使,乘風盟當年舊事如何我本不在意,但既然牽扯到了家父,我便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南小姐要怎麽辦?”玄淵擡頭。

“擒賊先擒王,既要查,就從根上查。父親年輕時曾駐兵西南,如今修能也被調往巴蜀,聽聞當年乘風盟就是在那一帶被剿滅……凡此種種皆指向蜀地,看來,這一趟,我不得不走了。”熹月稍稍探頭,看那陰雲密布、不見一絲月色的天空,“而且無論如何,這座嶸州城,我也是待不下去了。”

“山高水遠,請南小姐允許在下相護左右。”玄淵雙手抱拳,鄭重說道,“此事,亦正是在下欲行之事,還原真相,是我們共同的目的。”

熹月扶下玄淵的手:“原來你是因為這個才接近父親的,只可惜,父親幫不了你了。不過,你既是父親舊友之子,如今蒙難也不離熹月而去,熹月感激,何況,我也算不得小姐了,一路還多需你照顧,你喚我名字就好,玄淵。”

“好,熹月。”玄淵垂下手。

“小姐,小姐!”敏兒和阿侃急匆匆地跑過來,想喊又不敢喊,“官兵搜到鄰街了,用不了太久就要到這邊了!”

熹月按下張皇失措的敏兒和阿侃,從發髻上拔下兩根玉釵,一人一只交在二人手上,道:“敏兒,阿侃,南府如今不保,你們見到了,我一時半刻也沒辦法,現在只能將你們兩個送走,我這簪子不值多少銀子,一份心意罷了……”

“小姐,敏兒不要,敏兒跟著小姐……”敏兒到底還小,早就嚇傻了,聽到熹月這番話,嚶嚶啜泣起來。

阿侃也不會多言,只是連連推著熹月的手。

熹月溫柔一笑:“我此行千山萬水,勞苦不說,更毫無把握。你們兩個連夜去縹緗書院找汋姐姐,她定會收留你們。等我回來,我一定會找你們。”

敏兒紅著眼睛:“還和以前一樣?”

熹月肯定地點頭:“一切如舊。”

“小姐這樣說,阿侃明白,但是小姐出門需要盤纏,這些東西,我們不能收。”阿侃到底比敏兒大一些,多考慮一些。

熹月堅持:“今年我本答應給你們大紅包的,看來是給不成了,算是彌補一些吧。”

“小姐哪裏欠我們?這樣可是折煞敏兒阿侃了!”敏兒和阿侃使勁搖頭。

僵持之下,玄淵開口:“這是熹月的心意,二位還是拿著吧,至於路上盤纏,多少也不在於這點東西,在下有辦法。”

敏兒和阿侃看了看玄淵,即便再年少懵懂也察覺出,現在的局面不是自己能理解的,聽小姐的話便是,於是不敢再拖延,寶貝地把玉釵揣進懷裏。

“小姐,這釵子,我們一定好生留著,等小姐回來,完璧歸趙。”阿侃眼圈一紅。

熹月點頭,有些心疼這兩個孩子。

安排好了敏兒和阿侃,玄淵帶著熹月鉆進一條窄巷,很快消失在濃郁夜色中了。

正午時分,張副使和晉陽來的欽差大人,押送著南知府的囚車,走在嶸州城的主街上,看樣子,是要押送入京。

盡管身陷囚具,南知府還是雄雄氣勢絲毫不減,南夫人也是神色凜然。

南知府是怎樣的父母官,百姓最有評判資格,卻也是最說不上話的。人們擁擠在主街兩側,哭訴聲一片轟鳴。而那張副使,騎著馬,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不知是誰先丟出去一片菜葉子,直接招呼張副使的面門,仿佛是一聲令下,爛菜葉、臭雞蛋紛紛砸過來,砸得那張副使顧不上後面的囚車,在一片罵聲裏灰溜溜地趨馬先行去了,只剩下兩隊官兵躲也不敢躲,狼狽至極。

一時間混亂不堪,南知府忽然看到了站在小巷口陰影中的熹月,擠在人群裏,面色凜凜,卻毫無退縮之意,她身後的玄淵,不易察覺地微微點了點頭。

南知府松了一口氣,又提起一顆心,矛盾之下,揚聲長嘆一聲:“偏偏,天意啊……”

趁亂混出了城,玄淵和熹月不敢停歇,待一路奔走至嶸州城外的鹿角山時,已經將近子夜。

在半山坡上,熹月忽然停住腳步,緩緩回首,遠望那依舊沈浸在年節氣氛裏的嶸州城,看那街道燈火,形成暖紅色光河,鞭炮聲起起伏伏,卻因為距離而聽不太清,那歡愉的爆裂聲竟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煙火璀璨,在渾黑的天空炸開,那樣燦爛、刺目,大年夜下的嶸州城,在此時看來,那麽陌生,那麽遙遠。

“玄淵,今天,明明是除夕啊。”熹月淡淡道。聲音,不喜不悲。

玄淵順著熹月的目光望去,面容緊繃。那繽紛的煙火,如此艷麗,竟無法在他渾黑不見底的瞳仁裏,映出一絲光芒。

“剛才,父親嘆了一聲偏偏是天意,可若真是上蒼有意……”熹月的聲音漸漸弱下去,在一瞬間淹沒在呼嘯的勁風裏。熹月不再多言,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密林深處走去。背影單薄,卻再不容忽視。

黎明時分,天空泛起魚肚白,霧嵐流淌在山頭,荒涼靜肅,低矮破舊的村郊客棧,幾乎融進了灰褐色的枯木林裏。

“歇會兒吧。”玄淵看向熹月,“不急在一時。”

客棧破舊,風撲打著窗扇,咯吱咯吱地掙紮呻吟,外屋的炊煙味道發嗆刺鼻。熹月也睡不踏實,聽著外頭人聲嘈雜,逐漸迷迷糊糊地醒來,恍惚間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定了定神,頭頂烏黑的房梁,一旁破舊的桌椅,嗖嗖漏風的窗欞,一一清晰地落在眼裏,都在提醒她,除夕的疼痛,是真實的。

頭漲得厲害,熹月還是掙紮著起來,看到枕邊放著一套衣裳,荼白上衣,藕荷色裳,皆是粗布料子,結實耐磨又不顯眼。熹月強打起精神,舀水凈面,梳了無須珠飾的墜馬髻,昨日戴出來的家常珠玉到了今日竟都是多餘的了,思量著是不是能換置一些盤纏,熹月準備拿出絹子來包,摸到的卻是那張地圖。

錦玉薄絹,觸指冰涼,其中蘊藏著的訊息遠超預料,熹月拿在手裏,竟有些吃力。

手按住胸口,又觸摸到一絲堅硬的冰涼,是耿介的小石刀,還是依舊的璀璨光芒,熠熠光彩。小石刀也有些分量,想起耿介,熹月剛要萌起的動搖立刻被壓下去了。

多思無用,熹月收起絹圖,打開房門。

狹小籬院裏,不知什麽時候坐了一桌人,說著南地方言,看衣著打扮像是商賈,領頭的那個賊眉鼠眼,八字小胡,眼神撲朔,一看就是滿腦子算計。只是這大過年的還在外留連,不知是不是生意不順,逃債跑出來的。

玄淵獨坐在另一小方桌上,背對著人群,離那幾個商賈遠遠的。

“玄淵。”熹月坐在玄淵左手旁。

玄淵坐得端正,雙目緊合,似乎在閉目養神。

熹月也不多言,自己倒了碗水喝。

“占卦算命,先問前世,後聊來生……”遠看著是一道幡旗,待那算命人搖搖晃晃地走近了,熹月擡眼一瞧,不由莞爾。有道是,那道家的算命人都是仙風道骨,這一位倒是幹瘦長臉兒,灰白頭發紮一小髻,山羊胡子,一身深灰色長衫,掛著箱子,是像模像樣的。只是,盡管鐵板著面孔,可這張臉怎麽看都叫人嚴肅不起來,總是忍俊不禁要笑出聲來。

那算命先生走到這客棧院子門口,瞇眼打量一下左右兩桌人,昂頭揚著嗓子喊:“算一算富貴命,問一問好事到!”

“餵!那個叫花子!看不見我家老爺歇著呢?滾開滾開!”那商賈身邊,一個管家樣子的人站起來喝斥道。

那商賈擺手,管家也就坐下了,商賈問:“你能算富貴?”

算命先生揖了揖:“有富貴命,大而擴之;無富貴命,求而得之。若有不準,分文不取。”

商賈看看底下人,饒有興趣地一笑,招手道:“過來!”

商賈旁的一人站起來,請算命先生坐下。

“可我怎麽知道你算得準,還是不準?”

算命先生先是瞇著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對方一番,這才慢悠悠地吐出一段話來:“大人姓呂名杭,臘月生辰,揚州人士,原是經營桑麻絲綢,近來轉售玉石,本也大有得賺,不料有人憑空阻攔,故而停滯不前。其實也無妨,畢竟大人真正的大富大貴,尚還未到。”

一語震驚四座,那管家的眼睛已經瞪得渾圓,大有冒汗之勢,而這位呂杭,捏著胡子尖,看上去不動聲色,實際上已是喜上眉梢。

“你說說看,我呂某人的富貴命,何時才到?”呂杭發問。

算命人捋一捋胡子,反而支吾起來:“這……”

呂杭也算作是善於察言觀色,給管家使了個眼色,管家摸出兩粒碎銀子,放在算命先生面前,算命先生方說:“老道觀呂大人面相,大人雙目明亮,雙顴豐滿,下巴圓潤,一看便是家運興旺之命,大人不必憂慮。”

這位呂杭,精於算計的眉眼被說為明亮有慧,臉上的橫肉肆意被稱為豐滿圓潤,一番饒舌,說得好像真是那麽回事似的,熹月抿一口水掩飾心中的笑意和不屑。

只是呂杭,倒很吃這一套恭維,滿意之餘,又湊近些,壓低聲音:“可是近來呂某人實在不順……”

“行商坐賈,呂大人如今是行在外,行,要看方向與時辰。”算命先生掐指一算,嘆氣道,“只怕大人之前是行錯了方向……不過還好,時辰未誤。”

“哦?”呂杭從袖口摸出幾兩銀子,放在算命先生面前,“請先生賜教,呂某人必以金相贈。”

算命先生隨手將銀子抄進袖裏,站起身緩緩在院子裏溜達,口裏道:“大人遠從揚州一路北上,生意卻每況愈下,可見是走反了方向,依老道拙見,呂大人吉位在南,吉時在癸卯[癸卯:癸,揆也,萬物閉藏,懷妊地下,揆然明芽。卯,茂也,日照東方,萬物滋茂。癸卯年後為甲辰年。甲,象草林破土而萌,陽在內而被陰包裹。辰,震也,伸也,萬物震起而生,陽氣生發已經過半。]之春,若在今年入夏前到達嶺南,最好便是春分時節,那自然是……啊,天時地利人和,呂大人全占盡了!大人還愁沒有富貴嗎?”

“這……”呂杭大喜之餘,一算日子,今年若錯過了便要苦等六十載,哪裏還有命消受,還真要快馬加鞭才行。這樣一想,呂杭連忙起身,招呼管家仆人上路,根本看不見管家略微擔心的表情。

一群人慌忙上路,揚起一陣飛塵,哪裏聽得見算命先生“金子,金子”的呼喊。

“這呂杭當真是個傻子,這樣的話也能聽信,真是掉錢眼兒裏了,也是個不厚道的,說好的金子當然不會給,那算命人縱是費盡口舌也算是百忙一場。”騙子對奸商,兩敗俱傷。熹月看著這場熱鬧,隨口評價道。

玄淵微微睜開眼睛,忽然開口:“頑老,多日不見,手藝卻並未見長啊!”

算命先生回頭看向玄淵的背影,走過來,坐在熹月對面,沙啞笑著,道:“哎呀,老夫一貫是對癥下藥的。”

“把人從嶸州騙到嶺南,等到了地方,盤纏也用盡,恐怕再也掀不起風浪了。”玄淵輕道,“果然是頑老手筆。”

“老夫的寶刀,尚還未老呢。”

“你們……認識?”熹月看著這兩個完全不是一種氣場的人,有些難以相信。

頑老把箱子“咣當”撂在桌上,來時很輕巧的箱子此時似乎變得很沈重。頑老打開個縫隙,裏面的金色驚得熹月眉毛一跳,頑老很快合上箱蓋,滿臉笑意地喚了老婦上菜。

“你!你這是偷盜!”熹月看著箱子裏的幾塊金子,想到剛剛頑老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在院裏溜達,壓低聲音喝道。

頑老不屑地擺手,自己點上長桿煙鬥:“那呂杭親自許我的,有什麽?”

熹月正要反駁,卻被玄淵制止:“頑老,您要是再不說明白,熹月可是不會答應帶上你的。”

“玄淵,帶上誰?”

玩笑過了,似乎更是因為玄淵的話,頑老雖仍是嬉笑著,話裏倒是正經了:“老夫自號蜀山頑藥人,江湖人稱頑老,在此恭候南小姐多時了。”

“頑老?”熹月倒是曾在醫藥書籍裏見過些許只言片語,只不過,言辭模糊,真想不到竟然是面前這個人。

玄淵道:“這位頑老,玄淵自幼相識,是不可多得的善藥大夫,此行需要頑老相助。”

“我明白,”熹月看向大快朵頤的頑老,“只是,我怎麽覺得,這一切,都在你們的意料之中?”

頑老看一眼玄淵,玄淵說:“我原本打算等安頓下來,再向南知府舉薦頑老,故而一直將頑老留在城外,所以,我們也不算無備而行。”

熹月看得出這是搪塞之語,只是既然人家都說出來了,自己再追問也沒有意義,便說道:“多謝頑老鼎力相助,只不過……熹月為人向來光明磊落,更何況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頑老的行事作風,恕熹月不能認同。”

“呂杭曾在揚州境內強買強賣,黑心錢賺了不少,惡名遠揚,混不下去,這才改名換姓一路北上,如今又在嶸州境內大肆斂財,想必熹月應該聽說過楊守的大名吧?”玄淵替頑老解釋。

略一回憶,熹月倒記起來了:“確實聽說過,有個行商楊守,強行低價收購百姓家傳之寶,不過並未等他做太多惡事,就被父親發現了,要不是……他早就被捕了。”

“是,南知府在,他不好混,所以才會有求於頑老。”

熹月吃驚地將視線轉向頑老:“難道,您早就盯上他了?”

幾句話的功夫,頑老已經風卷殘雲般地吃掉了所有飯菜,鼓著嘴巴含糊地說:“嘿,他身邊的年幼手下幾杯酒下肚,就什麽都藏不住了,好說,好說。”

“原來如此,熹月失言。”熹月禮道。對這位行事作風不按尋常的古怪老醫,熹月尊重,遠多於欣賞。

玄淵看在眼裏,想著暗地裏提醒頑老,這樣的事情別在熹月面前做了,又想到提醒也沒用,憑著頑老的脾氣,他根本聽不進去,也就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