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突調巴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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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試武大會結束次日起,賢人能者開始陸續受到任用,南知府知人善任,又道是臨近年關,城裏自是一派熱鬧喜悅氣氛。

那場大雪持續了整整一夜,到了白天愈發寒冷了。

早膳之後,熹月和耿介不約而同地來到後庭的茶間,談起玄淵,都覺得此人如此不尋常,背後一定有故事。

耿介道:“交手時,我便發現,他的體內還有一股更強大的力量,雖然他沒有動用,但仍舊穩如泰山,此等功夫絕對不是普通習武之人所能匹及的,除去自身素質與後天修煉之外,必然還有其他因素使然。”

“就是說,他並沒有用那部分力量,只靠著自身修習的功夫與你交手?”熹月問。

“是了,”耿介手抵在下頜處,“似乎那種力量是不能隨便拿來用的,他與我交手時,所用武藝,全部是自身修習的成果,所以說,就算他沒有那種力量,昨日對決結果也不會改變。”頓了頓,耿介又吟出一句:“而且……”

“而且什麽?”

“這一點我不能拿捏得準。”耿介不習慣說出他拿不定的猜測,有些猶豫,但畢竟面前的是熹月,錯了也無妨,便講道,“你有沒有註意到,他對我的攻擊只是四兩撥千斤一般地撥開,如其說是怕我擊中他,不如說是……”

“怕你碰到他。”熹月搶白道。

“不錯,但是我不知道這其中的緣由。或許是擔心我會受到那種力量的傷害,或許是不願我發現其中奧秘,或許,是怕我無意中觸碰到那股力量的開關。如果是第三個緣由,那麽他生生是斷了我無意碰觸的可能性,我不知道是不是嚴謹過頭了,但是連他這樣的人都如此小心翼翼,也就證明了,這股力量的屏障有多麽脆弱。”耿介繼續說道。

熹月忽然明白了:“修能你的意思是,那股力量不僅為他所用,也是……”

“埋在他身體裏的隱患。”耿介道。

熹月楞住了,有些不敢相信。

耿介搖頭道:“換做我,這樣的力量再強大,我也是斷不敢留著用的,而且以他的實力,也根本沒必要走這種邪路。”

“那怪後來你的攻勢改變了路子,你在試探?”熹月仔細回憶著武場上的一幕幕。

“只是我尚未探出是哪裏,師父便叫停了。”

“不,”熹月這才恍然大悟,“爹爹正是看到這一點,才叫停的!”

耿介也認同道:“不錯,我也如此考慮。”

就在這時,阿侃來了:“小姐,公子,老爺請公子呢,華帝聖旨,請公子接旨。”

這麽巧?熹月心中一驚,看向耿介,耿介倒是沒有什麽,只道:“我即刻去。”

耿介去了前廳,熹月叫住阿侃,悄聲吩咐:“你且去偷聽看是什麽事情,速速回給我。”

“得令!”阿侃轉身匆匆往前廳溜去。

不稍時,阿侃回來了,面含喜色道:“小姐,是委任令,命公子去西南蜀都任職,阿侃不懂是什麽官兒,反正耿將軍是高升了。”

蜀都?如此偏遠的西南之地?熹月不再驚訝,反而覺得蹊蹺,揮揮手,阿侃便下去了。

熹月覺得事情不對勁,雖然耿介看上去是高升了,實則不然,鎮壓西北叛軍的有功之臣,怎會如此迅速地又被派往西南?這不像是調任,反倒有幾分像是流放。難道是南府接連出了南將軍和耿將軍兩位重臣,華帝起了疑心?朝中權臣不在少數,爹爹與耿介手裏的權力並不算大,也一直遠離都城晉陽,毫不惹人註目,而且百姓口碑甚好……不,難道正是因為口碑太好?太過得民心?也不然,爹爹不是不懂為人臣子的道理,不然也不會安然度過這麽多年,何況華帝並非糊塗昏君。

熹月想不通,這時阿侃又進來了,有些慌張:“小姐,您還是來一趟吧,公子得到的調令是即刻上任!”

“即刻?”

“明兒一早就得啟程!”阿侃急急道。

“什麽?”

熹月推門就往前廳跑,誰知道南知府和耿介在裏頭說話,熹月只好在外面等,這兩個人都不是愛好口舌論辯之人,素日裏話都不多,孰料這回竟談了這麽久。日頭當空了,耿介才推門出來。

“修能……”熹月連忙迎上去。對於這道奇怪的旨意,她深感不妙,卻又沒有什麽實質性的證據。

“翩翩,我知道你擔心,但是,師父與我商量過了,或許是西南出了什麽事情,暫時還沒有什麽特別值得懷疑的。不論接下來是什麽,我們只能看當下,走一步看一步。”耿介平靜道。

這是熹月自己說過的話,她只好點點頭,半晌才道:“我去幫你收拾東西。”

“好。”

耿介與熹月比肩而行,耿介又說道:“剛剛,師父叫來了玄淵,以後,他會是南府護衛。”

“他?”熹月覺得不可思議,入職南府,在知府身邊做事,自然是好的,但是好男兒志在四方,這人又是這麽個冷漠性子,怎甘心做一名小小護衛?

耿介故作輕松地說:“我們談過了,他是願意的。”

熹月沈默了,耿介悄悄看著熹月愈發凝重的表情,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想到南知府那一番話,縱是耿介經歷頗多磨難,也一時難以消化,更何況是……她呢。

然而熹月沈浸在耿介即將離開的悲傷中,耿介知道很多事自己是無能為力,但也不能叫旁人無故生後顧之憂,於是打了個呼嘯,引來元鷹,道:“我們還和以前一樣。”

元鷹飛落至耿介肩膀,熹月親昵地撫摸元鷹璀璨的羽毛,點點頭。

與此同時,玄淵坐在一處屋頂的正脊上,一臉肅穆地凝望著遠方的蒼山白雪。

“開始了,父親。”他輕輕對遠山說道,清冷的聲音寒過呼嘯北風。

隨著年關將近,嶸州城裏沿順著試武大會的熱鬧,一派洋洋喜氣。至於南府,卻因為耿介不能留在家中過年,反徒添了幾分傷感,管家置辦著過年的大小事宜,南知府和南夫人都沒什麽心思。

新來的南府護衛玄淵,被排進了護衛隊伍裏,與他人無異,整日也就是巡邏站崗,沒見出南知府重用他了。熹月縱是滿肚子疑問,也不方便直接張口問他,旁敲側擊了幾回,玄淵都不聲不響地應付了過去,熹月也就不好多言了。

不問,不代表放棄。

熹月幾乎日日跑去縹緗書院,泡在藏書閣裏,但畢竟是書院,武學之書有是有,但並未詳細到這一地步。說到底,玄妙武學的秘籍怎可能隨意就能找到,就算還存於世間,大約也成了難以尋覓的孤本。

“翩翩,那幅夜光亭的畫,到底也沒查出什麽,是不是你真的記錯了?”為了安撫執著的熹月,純懿又一次翻閱了藏書閣裏所有的地理志和游記錄。

熹月手裏翻著丹青與水墨的記載,揉著太陽***中答道:“現在我也拿不定了。”這段時間,熹月也是讀書讀得頭疼。

純懿理了理桌案上的書,知道這位南府小姐無非是耿介走了心裏不痛快,給自己分神罷了,也不點破,只是微微一笑,坐在熹月對面,重新拿過畫紙來看。

熹月丟開手裏的書,伏在桌面上,目光無意間掃過倒著的畫,忽然一楞,輕道:“唉?”

“怎麽了?”純懿問。

熹月拽過畫紙,指尖輕輕揉捏著一角,又湊近嗅了嗅味道,說:“姐姐,你有沒有覺得,這種紙,不太像平日裏的宣紙?”

純懿稍稍撫摸了一下,道:“似乎,比尋常宣紙更結實些,看這幅畫也有些年頭了,雖不曾妥善保管,除了人為撕開了一部分,畫面倒是沒什麽損壞。”

“這幅畫,若沒什麽古怪,何苦用這樣好的紙?”熹月又仔細看了看墨痕。

“興許是誰家富裕公子,財大氣粗,平日裏就用這樣的紙呢。”純懿道。

顯然,熹月並不這樣以為,自言自語地喃喃道:“難道,是我們的方向錯了?”

這時,漼兒晃晃悠悠地挪著步子過來,純懿疼愛地抱起來,漼兒張揚著小胳膊手舞足蹈,撲騰得歡,純懿抱著漼兒走到窗畔,熹月也放下畫來逗孩子。

小小漼兒,虎頭虎腦,扭著小屁股,使著蠻力,竟把窗子推開了。大功告成,漼兒轉回身來,得意地笑著。

忽然,一陣強硬的冷風灌進來,那幅畫經被風吹起,不偏不倚,就落在了炭火盆上。

“哎呀!”

純懿連忙把漼兒抱開,熹月則一壺茶水潑上去,可那畫燃燒的速度異常之快,瞬時就燃成一團。

“翩翩,這可如何是好啊。”純懿急切地問。

這火燒得快,去得也快,旺火一過,也就熄了,冒出淡淡的青煙,還夾著些許罕見的香味。

熹月登時生疑,這樣好質的紙,絕不會燒得如此迅速,她連忙攔住了急於再次潑水的純懿,道:“姐姐不急,你看。”

那畫被燃燒過,卻並沒有化作灰燼,只是燒得通紅,隱約還有些金色顯露出來。熹月用火鉗夾了起來,走到院子裏,放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嚴寒冬日裏的青石板溫度如冰,那畫被激出白煙來,等煙散了兩人湊上前一看,那畫紙竟然還是完好的。

“姐姐!是地圖!”聲音裏帶著驚喜,熹月招呼純懿來看,“你瞧!這地圖是火燒了才顯露出來的。”

畫紙上,墨痕散去,起伏的地勢,精細的路徑,標志得清清楚楚。

只不過,仍舊是半張。

紙怕火,若要悉心保管,自然察覺不到這一秘密,若廢棄不要,丟到火裏了又有誰會再看一眼。如此做法,看來這幅地圖果然重要,或許,裏面蘊藏著驚天秘密也未可知啊。

熹月和純懿面面相覷,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畫冷卻了,熹月拾起來,發現,紙的部分燒光了,只剩下了錦玉布帛的地圖。

“姐姐,字還在!”熹月看向純懿,“夜光亭,是在地圖上的。”

“難道,夜光亭就是這幅地圖的指向?在畫中之所以要畫成亭子,就是為了標註那地圖的名字?”純懿推測道。

熹月點頭:“不僅如此,姐姐細想,這地圖來得也十分可疑,不是麽?姐姐管理藏書閣十分嚴謹,怎會平白無故出現這樣一張地圖?我想,那個送這張地圖來的人,必定是撕去另一半地圖的人。”

“可是,這兩個月來,嶸州城裏可來了不少人,縱是南知府,恐怕也不好查出。”純懿嘆口氣。

熹月忽然警覺起來,她四下環望,卻找不出什麽。

“怎麽了,翩翩?”

“今天明明是無風的,剛才那畫……”繼而熹月搖頭,淺聲道,“算了,大約是我緊張過頭了。”

無論如何,忙碌多日總算是有所收獲,熹月思忖父親多少應該知道些這個地方,想著問問父親好了。如此,也就匆匆辭別了純懿,熹月趕回家去了。

熹月前腳剛走,一道黑色疾風般的影子,從縹緗書院神不知鬼不覺地飄出去了。

剛剛轉到南府所在的街道上,熹月就看到了敏兒和阿侃正站在南府門口,焦急地四下張望著。

“敏兒,怎麽了?”熹月揚聲問道。

敏兒見到小姐,連忙跑過來,委屈道:“小姐!後兒就除夕了,您還天天往外跑,夫人幾次找小姐都不在,害得敏兒只好繞著夫人走!”阿侃不善多言,在旁邊一個勁兒地點頭。

熹月聽了敏兒訴苦,反覺好笑,哄著敏兒和阿侃:“好了,我知道了,今年給你們個大紅包就是了。”

敏兒和阿侃心思單純,相互對視一笑,跟著小姐進府去了。

南府的這個年啊,原本是打算好好過的,準備得也很充足,不料耿介突然領命走了,就好像把年味兒也帶走了一樣,雖說還是賓客臨門,甚至比往年熱鬧多了,但是南府上下總覺得還不及以前,只是誰都不這麽說。

熹月一直打算詢問父親關於夜光亭地圖的事情,但南知府公交私交都很廣,尤其這幾天,拜訪友約不絕,直到隔日黃昏時分,方才騰出空來。熹月得了阿侃報信兒,連忙揣著地圖來到父親的書房。

“爹爹,女兒有一事問你。”熹月一進屋便關上了房門,把地圖放在南知府的桌案上。

南知府看到地圖,心中已經明白,這一次無論怎樣都要告訴熹月實情了,但是至於說多少,說到什麽程度,他一時還真拿不下主意,猶豫之間,阿侃慌不擇路地闖進書房,踉蹌幾步直接趴在了地上,顧不上爬起來,結巴著說:“老爺,老爺,他們,他們闖進來了!”

“你說清楚!”南知府站起來,厲聲問道。

阿侃道:“是京城的官差,要抓老爺!”

南知府眉頭一擰,拂袖大步朝前廳走去。

熹月把地圖揣進袖子裏,準備跟上去看,沒想到一出門就被敏兒攔住了,敏兒急聲道:“小姐,夫人在後院找您,快些來吧。”

熹月不安地望了一眼前廳方向,轉身朝後院走去。

“前面出事了,您……”

“翩翩,快過來!”南夫人打斷熹月的話,徑直抓過女兒的手,朝後院的角門快步走去。

“娘親?”熹月覺得一陣不好的預感湧上來。

沒想到的是,玄淵正立在角門口,穿著的是他自己的黛色窄袖勁衣,挎著他自己的武器,雕像一般地佇立在那裏。

“翩翩,你聽著,你父親此次遭難絕非意外,也並非他自己的過失。”南夫人言簡意賅地交代著,“耿介受命西南就是開始,總之你去找他,其餘的事情,爹娘來不及說了,玄淵會告訴你,現在你快走。”

說話間,官兵的喊聲已經臨近,不等熹月一句答話,便被娘親推出角門,南夫人又囑咐道:“翩翩,你要相信玄淵!”

熹月縱是再愚鈍,也明白家裏是遭受無名之災了,自然不願一人逃跑,然而緊要關頭,熹月反而冷靜下來,理智告訴她只有自己保全了,才有解決問題的可能,倘若自己也身陷囹圄,那才是真正的再無希望。於是在敏兒和阿侃拉扯下,熹月沿小巷朝貧民區跑去,玄淵在後面悄無聲息地跟著。

一直跑到了河邊,聽不到官兵的聲音了,四個人藏在橋洞底下,暫時小憩。

對於南夫人臨危之下說的話,熹月又仔細回味了一番,目光緩緩轉向玄淵,冷聲問:“難道你還不打算說嗎?”

玄淵看了一眼敏兒和阿侃,熹月的眼睛還是緊盯著玄淵渾黑的眸子,聲音緩和了一些:“敏兒,阿侃,你們四下看看,官兵追到這兒了沒有。”

待兩人悄悄走出去,玄淵才開口:“你想知道什麽?”

“什麽人,什麽由頭,所有你知道的。還有,你明明是才來嶸州城的,為什麽這些事要有你來告訴我?”頓了頓,想到耿介的猜測,熹月又補充了一個最原始的問題,“玄淵,你到底是誰?”

“此次試武大會,第三名的許狄,後被任命到守衛城軍中擔副將之職,這本無異議,但此人乃是東胡遺民,雖只有一半血統,但還是被副使張大人舉報,稱是南知府失察失職。”

“只是失察失職,有必要這樣大動幹戈麽?”

“還有……通敵之嫌。”玄淵的聲音十分清晰。

熹月扯出一抹譏諷笑容:“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張大人可是跟了父親十幾年的舊將啊,為了自己上位麽,哈,好一個莫須有!”

玄淵接著道:“此前南知府亦有所察覺張副使異樣,卻不知道他會在什麽時候、用什麽方法下手,故而托了西南任職的舊友事先將耿將軍調離北境,至少出事了,也能夠保全你們,只不過沒想到時機竟然這麽巧。”

“可這事關重大,父親為何不告訴我,反而說與你聽呢?”熹月又問。

玄淵沈靜道:“在下,也算是故人之子,可以信任的故人。”

故人?

玄淵默默地從懷裏摸出一方錦帛,熹月一看就驚呆了。

與自己的地圖,接縫完全吻合。

夜光亭地圖的另一半。

熹月顫抖著手,攤開那錦帛,裂縫處拼成了一句話。

“列子乘風,拂羽而行”

乘風,定是指二十年前盛極一時的乘風盟了。當年,乘風盟諸子分散全國各地,各行各業,上至廟堂下至江湖,官場的嘔心瀝血、廉潔務實,民間的行俠仗義、扶弱濟貧,凡乘風列子皆深得民心。據說後來華帝登基,乘風盟趁機揭竿起義,華帝手段幹脆,乘風盟很快就被誅滅了。

繁華鼎盛,如今只剩下一句無關痛癢的評論。

當年的乘風之人,如今也不知還有誰了。

“原來,你是乘風盟的人?”熹月輕輕問道。

玄淵垂著眼睛:“我不是,但令尊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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