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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縹緗疑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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縹緗書院是嶸州最好的學堂,治學嚴謹,管理甚是嚴格,而其藏書閣更是因收盡天下書籍而頗負盛名,不累縹緗之名。

熹月自小在縹緗書院念書,與學伴兒林家姑娘汋汋早早結了金蘭情誼,耿介也是一同在縹緗讀書,雖非男女一堂,然汋汋經常來南府,那時候卻也是相熟的。而對於熹月來說,雖說幼時每日與耿介一同去縹緗書院,但如今畢竟是七年以來,三人頭一次相聚,熹月心裏歡喜地不行,不顧麻煩地梳了簪花螺髻,換上了平日甚少上身的櫻草做底色的杏紅吉紋衣衫,一出閨閣院門,就看到耿介已然等在樹下。

耿介未著戎裝,穿一身茶色勁裝,英武不減,反倒更添幾分文意。見到熹月,盡管是悉熟,二人還是互行以禮。

“翩翩今日穿得甚是明亮,介記得翩翩更偏愛素色。”耿介看著甚少盛裝的熹月,感慨一聲。

熹月難掩喜氣,道:“修能有所不知,且不說這是七年首聚,你我更是要提前賀汋姐姐大喜呢。”

“看來我是錯過了好事?”耿介揚手示意,於是二人邊走邊聊。

“自然,汋姐姐三年前大婚,你是知道的。”

耿介點頭:“不錯,你提過,說是縹緗書院山長之子,叫周……呃?”

“周彬蔚[彬蔚:富有文采。頌優游以彬蔚,論精微而朗暢。陸機《文賦》。],如今已經接替父親山長之位了。”熹月說。

“似乎有些印象,隱約記得當年學堂有個孩子,詩書甚通。只不過……”耿介回憶著,“只是後來我更加著重武藝,改請私塾先生,去學堂的次數減少了,交往不多。”

“就是他,你知道麽,汋姐姐竟是早早屬意於他了,而那位周先生也鐘情於姐姐,三年前便已經大婚了,二人琴瑟和諧,和鳴鏗鏘,佳偶天成,當真是一段佳話呢!”熹月絲毫不掩羨慕。

“翩翩你說的大喜便是這個?”

“才不是,半月後是漼兒的周歲宴,你我此行正好提前恭賀了。”熹月指指身後跟著的敏兒,“我早就準備了賀禮。”

“瞧你,竟不肯告訴我,看我這兩手空空的。”耿介攤開手。

“我自是連你的份一同備下了,修能怎知該準備什麽?”熹月撇嘴,敏兒的確是抱了兩個禮盒,“若你想表示心意,等周歲宴再送一份也不遲。”

“是叫周漼[漼:鮮明的樣子。春深微雨夕,滿葉珠漼漼。白居易《庭松》]?‘春深微雨夕,滿葉珠漼漼’。周山長當真不愧為書院先生啊!”耿介琢磨著漼兒的大名。

“這你就錯了,”熹月笑,“這名兒是汋姐姐取的,周先生說取字才是為大,等漼兒行及冠之禮時,他會親自尋個好字。”

“記得純懿[純懿:高尚完美的德行。今舍純懿而論爽德,以春秋所諱而為美談。張衡《京東賦》。]姑娘,啊,如今要稱呼周夫人了,確實文思敏捷。”聽到是夫人取名,一想到是這位林才女,耿介也不覺奇怪了。

這位汋汋,大名林純懿,父親是縹緗書院的史學學長,為女兒取了“今舍純懿而論爽德,以春秋所諱而為美談”的名兒,盼著女兒德行美好,如今是得償所願了。

二人一路談笑,也不覺山路辛苦,蒼莽林間,青竹颯颯,雪白的圍墻已隱約顯現,轉個彎,一道石階向上,牌匾上“縹緗書院”四個大字盡顯書院莊嚴。

熹月是貴客,耿介是稀客,昨日既然已經約過時辰,此時,一位十歲左右的書童已然久候多時,恭敬地領著二人來到藏書閣。

熹月提醒道:“汋姐姐才不止文思敏捷,這十年來,汋姐姐苦讀史書,對世人世事頗有獨到見解,即便是論辯起來也絕不遜於男子,不然,怎會是縹緗書院藏書閣第一任女吏呢?”

“你說是藏書閣女吏?”耿介搖搖頭,驚嘆不已,“純懿姑娘當真是奇女子。”

“奇女子之名純懿可不敢當,若說奇,翩妹妹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更懂好些新奇事物,姐姐我只懂史學,倒無其他所長了。”純懿迎出來,著一身藕荷色交領襦裙,紫棠色領口繡了海棠紋飾,顯得成熟大方,和待字閨中的熹月完全不同了。她向耿介行禮,聲音裏透著沈穩,道:“耿公子盛功歸來,純懿有失遠迎,還請公子海涵。”

耿介還禮:“介愧不敢當。十年未歸,未能當面恭賀周夫人大喜,如今更要賀漼兒周歲。”

“瞧你們,都是舊相識了,還拘著禮。”熹月挎過純懿的手臂,“姐夫呢?漼兒呢?”

純懿笑:“他還未下學,漼兒就在樓上。”

三人往裏走,熹月玩笑道:“瞧瞧我們汋姐姐,漼兒未滿周歲,就泡在書堆裏了!姐姐,你是要漼兒周歲識字,三歲作詩麽?”

“妹妹說什麽呢?”純懿嗔怪道,“還不是今日抱來給你們瞧,平日裏是婆婆帶的,我家漼兒,第一要緊的是他為人正直、光明磊落,文墨倒還是其次。”看了敏兒,又責備道,“小娃娃罷了,勞你破費。”

“給我家漼兒,又不是你,還不許我這個做幹娘的親手做衣服麽。”剛剛得知純懿有孕時,熹月就占了漼兒幹娘的位子,不禁又提醒了一次。

“是了,是了,漼兒自然是喜歡的。”純懿搖手,吩咐書童領著敏兒退下了。

漼兒白胖,瞳仁兒黑亮,坐在搖籃裏,見到陌生人也不哭鬧,“咯咯”笑著,亮晶晶的口水溢出來,純懿抱起漼兒,用帕子擦凈,動作十分仔細,繼而轉向耿介:“耿公子也抱一抱漼兒,讓他感受感受武者氣息,別叫妹妹說的,書卷氣太濃了。”

耿介哪裏會抱孩子,還擔心手重了擠疼孩子,手輕了抱不住,渾身一把子力氣不知怎麽使,漼兒不舒服,一咧嘴,哭了。

熹月摟過,舉個撥浪鼓搖著,幾下便哄好了孩子,耿介臉色赧然,道:“介,介是當真不會照顧如此幼小的孩兒,叫周夫人笑話了。”

兩個女子強忍笑意,純懿道:“耿公子馳騁疆場,是做大事之人,照顧幼兒是大材小用了。”

熹月把漼兒放回搖籃,問道:“姐姐,我要的書呢?”

“有的,自然有的,”純懿領著熹月到書桌前,桌上放著幾本古籍,“這本《金石尋訪錄》是種類比較全面的,而這本《點金石》則是更為詳細,其餘幾本也是相關,特別給你找了這本《西北漠志》,雖是地理志,卻是關於耿公子這些年征戰地方的地理記載,是不是耿公子給你帶了什麽禮物,你還要驗明真偽呀?”純懿仔細看著熹月的表情,那微微的一紅自然是難逃純懿的火眼金睛。

“汋姐姐!不過是一枚石刀罷了,”熹月簡單講了小石刀的來歷,“我對原石之物不甚了解,當然要仔細研究一番,才對得起這遠道而來的禮物呢!”

“好好,總歸你說得對!”純懿故意裝作敷衍的樣子,引來熹月和耿介一陣歡笑。

“貴客登門,周某來遲,望耿將軍恕罪!”門口傳來渾厚聲音,中氣十足,是一身蒼青色道袍的周彬蔚,文質彬彬,君子風采,卻又不絕是咬文嚼字的文弱書生,一看便是有風骨的。

耿介行禮道:“周先生心系教學,可敬可敬,何來恕罪之說?”

純懿走上前,介紹說:“這位是我的夫君,周彬蔚;夫君,這一位便是我和你說起過的耿介耿將軍了。”

二人再次行禮,耿介作揖道:“叨擾了。”

周彬蔚說:“耿將軍果然英雄神武,器宇不凡,能武而非魯夫,當真難得,將軍一來,寒舍蓬蓽生輝啊。”

“不敢當,”耿介謙虛道,“‘頌優游以彬蔚,論精微而朗暢。’先生人如其名,介十分尊敬先生。”

“耿將軍甚通詩書,原來是文武兼備,周某佩服。”

周彬蔚與耿介頭一次相見,相互印象甚好,結為莫逆之交,這自然是後話了。

“耿將軍,不如你我前往超然[超然:遠走高飛,遺世獨立的樣子。寧超然而高舉以保真乎?屈原《楚辭·蔔居》。]廳一敘,周某已備下好茶。”周彬蔚邀請道,“請!”

“先生請!”

“你二位且先行一步,我們隨後。”熹月道。

耿介和周彬蔚向兩位女子行過禮,便出去了。

“他們兩個倒是合胃口,卻不理睬我們了。”等那兩位男子離開,熹月悄悄說,“我們也去,姐夫的好茶可不能錯過。”

“聽你的。”純懿溫和一笑,將那一摞書抱起,忽然,一張紙片滑落下來。

熹月俯身拾起,是折了四折的圖紙:“似乎是水墨風景畫。”

筆墨瀟灑,遠山飛鳥,湖心小亭,松竹沐雪,景意空靈,但仔細看來,怎麽都覺得還有些躲過了眼睛的東西。

“奇怪,我是檢查過的,沒發現夾帶呀!”純懿向來心思細敏,照理說自然不會有夾帶,好奇之餘也去看那水墨,“只是半張,看這口子這般整齊,似乎是割開的。”

“只是這是什麽地方,是何人所作,又怎會出現在縹緗的藏書閣裏呢?”熹月一連串的疑問。

“姐姐整理過藏書閣的所有書籍,卻只讀明白了史書,更不善地理與丹青,然藏書閣內確實是沒有哪本書有如此殘頁,姐姐更是從未見過這圖。”純懿搖頭。

“姐姐瞧,這裏有三個小字,似乎,”熹月仔細看去,“夜……光……亭?”

“不錯,是夜光亭。妹妹可曾聽說這個地方?”純懿問。

“覺得這三個字是有感覺,卻又是沒有記憶。”熹月蹙眉,那三個字帶來的微妙的感覺,讓她隱隱有一點若有若無的不舒服,無論如何做不到不在意。

純懿折回地圖,夾回書裏:“不要勞神想了,你年幼時不是在蜀地麽,或許是那時候去過或聽說過的地方,不如你將這幅水墨帶回去,問問南知府可好?”

熹月覺得有道理,在這裏也是想不出什麽的,便說:“姐姐說的是,我去問爹爹。”

純懿抱起整理好的書籍,熹月則抱著漼兒,也前去超然廳了。

四人皆君子,兩位男子更是上談國事,下論文字,志同道合,超然廳難得地熱鬧起來,幾個人都忘了時間,待熹月與耿介辭別時已入黃昏。

歸途中,耿介和熹月聊著縹緗的夫妻學者,更喜於結交了周彬蔚這個朋友,少有地顯露出高興來,忽然,他問:“周夫人只比翩翩年長一歲,翩翩才貌,怎得尚且待字閨中?”

熹月與耿介是青梅竹馬,甚是相熟,並不忌諱這樣的話題,她反問道:“修能不也尚未娶妻麽?怎能怪翩翩?”

“這,哈哈,”耿介尷尬一笑,“介怎能與翩翩並論,介常年征戰邊疆大漠,哪裏有這樣的機會?昨日晚宴,師父似乎提過翩翩你回絕了所有的提親?”

熹月不屑道:“那樣的匹夫怎能做我夫君?自小我見了爹娘的恩愛,娘親如此幸福,翩翩羨慕,自是希望能將終身托付於爹爹那樣的人。”

“翩翩心氣高,是介妄言了。”耿介道。

“如此說來,修能眼看是二十又八,這次回來,爹爹定是要為你尋一門親事的了。”熹月故作淡然地說。

“師父有心,但是介還是不敢答應的。征戰沙場,命懸一線,怎好耽誤別家姑娘?”耿介顯然是心思不在婚娶,又似乎不完全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然而常年戰爭練就了喜怒不形於色,叫熹月即使聰慧也難以猜測。

這時,一個藍衣小廝遠遠跑來,近了一看,是南府的阿侃,他行一禮,道:“小姐,公子,老爺吩咐請公子速速回去呢,似乎是有要事。”

“是。”耿介恭敬回答,與熹月相視一笑,“介先行一步。阿侃,敏兒,照顧好你家小姐。”說罷,朝南府跑起來。

熹月向來不允許自己心存疑問,心裏掛著夜光亭的事,想向南知府問個明白,腳下也不由自主地快了起來。

熹月回到府上,弦月已升,在前廳遇見了往外走的耿介,急急地問:“是什麽事?”

耿介笑:“是好事情。”

“哦?”熹月不動聲色,心裏不由自主地一緊。

“師父說,冬至日要舉辦試武大會,本不著急的,但今冬冷的早,便想著提前辦了。你知道麽,屆時,四方高手蒞臨,軍中好手也可參與,介既可練手,也可結交高手,更能夠尋得好武士,充實軍隊,翩翩你說,這難道不是好事嗎?瞧今天,先是結交了周山長,又得到如此訊息,當真不辜負我回來一趟。”耿介難得地話多起來。

熹月似乎覺得松了口氣,又暗罵自己有什麽可緊張的,真叫這幅水墨給弄得不好,卻也聽進了耿介的話,沈吟片刻,道:“之前聽爹爹略提起過,原來這麽快就實施了。翩翩也覺得如此甚好,看來修能又要加緊練功才是了,強中自有強中手,修能可不要給爹爹丟人啊,非要拔了頭籌才行。”

“是,介得了南大小姐令!”耿介幾天沒摸戰戟了,技癢起來,匆匆別了熹月,回自己院子裏去了。

熹月從書裏抽出水墨畫兒來,借著廊燈的光看了又看,又折起夾回,吩咐敏兒先好生帶回去,可不許弄丟弄破。敏兒做事一貫妥當,穩穩當當抱著書去了熹月的院子。

“爹爹!翩翩回來了!”

南知府放下手裏的兵書,笑問:“可見了純懿和彬蔚?”

“見了,漼兒又長大了些,周歲宴時父親可要好好抱抱。”熹月親昵地坐在父親身邊。

南夫人看著,笑意漫上來,覆又低頭忙活手中的針線。

“爹爹,我小時候是不是去過夜光亭啊。”熹月擺著腿,裝作隨意的樣子問道。

南知府掩飾得好,卻也微微顫抖了一下,南夫人更是刺破了手指,睜大眼睛盯著熹月:“翩翩,你、你記得夜光亭嗎?”

熹月急於去看南夫人的手指,聽了南夫人的問話,搖頭,說:“這麽說,我是去過那個地方了?”

“翩翩啊,那時你還小,應該是不記得了吧。”南知府已然恢覆常態,一邊看兵書,一邊不經意地問。

“翩翩哪裏記得,不過偶然在一本古籍裏見到了這個名字,覺得名字獨特。”熹月低頭玩弄著衣角。

南夫人拉過熹月的手,聲音平靜說:“那時你很小,爹娘帶你出去玩,到過那個亭子,只不過,後來那個亭子沒了。”

“這樣啊,沒了就沒了吧,女兒沒別的事,先回去了。”

盯著熹月出了門,身影消失在院子裏,南夫人長松了一口氣,轉過身去問南知府:“我們這樣騙她,要到什麽時候?”

南知府也不輕松,手心的汗水浸濕了書頁,拳頭握得太緊僵硬了,他甩甩手,押了一口茶,緩緩道:“在我們找到平陽先生之前,還是先瞞著她吧,更何況,你剛才說的,也確無半分不真,不能說是騙。”

南夫人倚靠在軟墊上,嘆息一聲:“該來的,總會來的,誰也逃不掉。”

熹月也在覺得爹娘奇怪,父親是久經戰場的,早不會一驚一乍,娘親更是穩重,哪會平白刺破手?看來,夜光亭裏似乎是發生過什麽,只是爹娘不願說罷了。爹娘不願說,熹月自然不會勉強,不過,依她的性子,是自會去查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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