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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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不語。阿江一支煙後,旁邊猛地甩過一句,"你跟農村的好過,把人又甩了"。

車窗外的長安街,在街燈的映下,是一腔長長的金霧之谷,不管什麽顏色的車輛,都籠著那種半暖半明的黃色,匆匆跑著,瞪著兩只車眼,像同等世界的鐵動物。金黃也從兩邊車窗撲在阿江的左臉、小香的右臉上,但兩人之間相近的那側臉是陰蒙蒙的。

小香姑娘(9)

單元門打開了,小香在裏說"進來吧",阿江拎著瓶酒就進去了,說了句"暖氣燒得夠足的",欲脫棉衣。小香著條肥大的花絨絨褲,上身是棉毛衫和大眼的毛背心。她對客廳一老人介紹說:"伯父,這就是阿江。"阿江鞠躬問了好。

老人站起,把眼鏡往鼻翅處壓壓,越過鏡架望著阿江,邊說,"好,好,配得上配得上。坐麽。半年前就讓小香請你來,小香老說你忙,再忙這婚姻大事也得見個面吧。小香家裏把她托給我管,可現在的姑娘誰管得了,她什麽事都不跟我說呀,你倆好了都一年半了吧,半年前我才知道。一知道不要緊,她就老讓你知道,成天價誇你。"老人拿出條紅塔山煙,"抽,我說小香怎麽老找我要煙,送給你吧?"

阿江環顧了一下這寬大且帶地毯及兩部電話的客廳,坐得筆直地說:"伯父,小香說您是老紅軍,說您待她像女兒,我想她一定給您添麻煩了。"他見老人說"沒有沒有",又接,"小香的脾氣我知道,跟不準時的鬧鐘似的,沒準什麽時候就鬧了。所以我謝謝您。以後就好了,我把她接走。"他拍拍坐在身邊的小香。

"女大當婚,誰也留不住;小香在我這做了五年了,我從來也沒把她當保姆,經常是我買菜做飯,她看電視。不過她會疼人,我犯病時,她伺候我比女兒還周道。"老人點著頭。

阿江說:"你盡慣她,把她弄得也跟部長的女兒似的。只要你不心疼,我再把她扳成貧下中農的閨女。"他轉過臉,"小香,東西都準備好了麽。回家好好過個春節,回來咱們就辦--給,這是我那份結婚介紹信--其實你開你的,人家不看我的;你不是非要回去給你媽交待麽,其實不見得好,你看我這上寫著'離異'和出生日子,你媽一看,豁,跟這麽一個半老頭子,還是二婚的……"

小香笑言,"我把咱倆的結婚照都寄回去了,我媽說你長得還行,挺男人的,就是說你的眼睛讓人摸不透。"她站起去給阿江續茶,卻不給老人續,阿江一指,她才去補。

老人一笑,"阿江阿江,小香被你改造得跟剛來我們家時一樣地勤快了,成天不是打毛衣就是洗東西,每幾天就晾一涼臺,說都是你堆了幾個月的臟衣服,打的毛衣又寬又大,也是你的吧。"老人換了一種表情,像下命令地說,"這信一開就是令箭,你們就算定了,不許再有差錯--你還可以考慮兩天,小香是大後天的火車票。如果不結,還沒談到火候,可千萬不能讓人回鄉裏去開信,在農村一開信,雖然還沒倆人一起登記,那也算結了。這可是大事,你可不能坑人家--"

"當然,"阿江換成下級的表情,"你放心吧,考慮好了,一定娶小香,完成任--不是,完婚。您就等著聽喜信兒吧。"

老人站起,從櫃中取出條"三五"煙,"拿去抽吧,以後不用再經小香的手了--一會兒咱們喝一杯,小香把午飯都做好了;她昨天在我櫃子裏挑了半天挑出瓶'茅臺'--但一開始可挑的是'皇臺',她以為是'茅臺'呢--哈哈。"

小香瞪一眼老人,嘴裏說"討厭",見老人出了客廳,一下偎進阿江懷裏,臉兒軟軟的,偎得臉都不對稱了。她說:"阿江哥,不嫌棄我沒文化呀?"

"會數錢吧--以後我可能掙很多呢!你的文化就是把錢給花對了、把菜盤兒給擺漂亮了;字兒嘛,多少認幾個,比如'茅臺''五糧液''駱駝''萬寶路'……"阿江俯下頭去親她嘴。

"可不許騙我--告訴你吧,你要不娶我,伯父也不答應。你別看他對我特和氣,他跟當兵的說話可厲害了;他還有手槍呢,就掛在他的臥室墻上,沒裝子彈,我還玩兒過呢,沈死了。"小香用手做出手槍的樣子,"你要騙我,我就--"她將象征槍筒的食指頂在阿江的鼻子上,嘴裏發出"砰砰砰",臉上並無笑意的。

阿江楞了一兩秒,嘴一擡,就把自己鼻頭上的食指叼住了,又吐到一邊。

一兩個小時以後。廊廳中的餐桌邊,阿江臉皮兒被紅色繃緊,黑眼珠發紫,白眼珠發粉,說著,"--真感謝您,伯父,您這茅臺一點兒不假,真是真的--我今喝了有六七兩吧。人呀就是挑剔,酒量沒譜,二鍋頭我才是三兩的量;待人也沒譜,不瞞您說,小香比我以前的老婆還厲害,可我就能容,認識小香以後,我對別的姑娘就能喝三兩。"他轉臉,"小香,你就是茅臺呀,我要喝你一輩子呀--可不許用茅臺瓶裝二鍋頭呀。"--"叭",他把筷子碰掉了地。

"喝多了喝多了--阿江哥,去我那屋躺會兒吧--伯父,您也別喝了--伯母回來又該說我了。"

桌上的菜,有七八盤,每盤剩了有多半;最大盤裏的魚還躺著兩條整的和一個頭。阿江拿過小香的筷子,挑下了那個魚頭腮下的小疙瘩肉--有點兒像小黃花魚腦中的硬石,又擒了那副魚唇,都放在匙裏,遞到小香嘴邊,說:"香,這才是魚身上最好吃的東西。"

小香的"是嘛"的"嘛"正好是開口音,容進了匙端。咽了又問:"是好吃,對身體有什麽用?"

"好吃還不是用嘛?再就是能讓嘴唇軟讓你長小下巴頦。"阿江伸手去摸她臉。老人看著皺一下眉,站起去了自己房。阿江和她進了客廳,偎在長沙發上。

"阿江哥,咱們現在去你小屋吧。我這一回家可能得一個多月呢。"小香說。

"又不是不回來。我在這兒躺會兒,我下午還得去印廠校對呢--去我那兒幹啥?"

她不答,只油油地看他,又俯身親嘴。阿江只癱躺著,並不配合,只說:"要是你舌頭上長些牙刷毛多省我事--我喝完酒特想刷牙。"

小香一臉迷意,搖搖他,"阿江哥,走吧,去你那兒--都一個星期了--我想。"

"以後不許說'我想',哪有女的老提的。我下午沒空。"

"那晚上去找你。"她說,"我走之前咱倆還不呆一晚上?"

"香,我上次跟你說了,要孩子之前,先兩個月不玩,攢一攢,到時一下能種上一個好樣的。現在玩兒,對得起孩子嗎?"阿江說。

"你騙人,你幹的事我知道,有女的上星期五下午去你那了--你插門來著。"

"胡說",他道,又先眨眼後楞眼幾秒。

她臉一變,"傳電話那人說的,他喊沒人理,他想進屋留條。"

"可能是我的哥們借用我的房間。你忘了麽--我跟你玩兒都經常不插門的。"他道。

"廢話。你跟那些女的見不得人唄。"

阿江坐起來,"香,結婚後老為這些事爭來爭去,你老瞎猜,我老解釋,互相鬥爭,咱們這個婚不就成了'戰鬥婚'了,多累呀。你記著,你以後再提我跟什麽女的好,我不會再解釋的,你當真就當真吧。我們城裏的姑娘可沒這麽矯情的。"阿江推她,"去,弄杯茶去。"

小香從廚房拿來幾塊西瓜。見阿江吃了兩塊後,又央道,"去你那吧,那以後我不說那些事兒了--哪怕騙自己,我死活不相信你跟別的女的好。阿江哥,走吧。"

"明早要上版,今天必須校對完,後天要負責送報。"他撫撫她的背,說,"非要去也行,那你晚飯後就回這兒來,好讓我幹活。"

一個小時後。兩人進了阿江小屋。桌上的臺燈邊立著小香的彩照:一個托著下巴、媚眼向外的女人--比少女老,比中年小。小香也端詳,幽幽地說:"我媽說我變老了,就是讓你這一年多氣的。"她忽撿起桌上的條,念道,"回,851038。"

阿江一楞,欲接條。小香不給,"這號碼真熟,--沒錯,這是小鳳的電話。"她斜視著他。

"噢,公用電話的人送來的。可能小鳳想托你往老家帶東西。"他說。

"呸,"小香吐出一疙瘩氣,"昨天我給她打電話了。"

阿江說:"這樣吧,你替我回這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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