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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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說話時還活潑。“今晚真好。”我推開門時說了這句話。

輕輕的一聲“嘎噔”——屋裏一下黑了。她拽燈繩的動作是她今晚最後一句啞語。

29

我除了上街吃飯,足不出戶,就是出去吃飯,也大開著錄音機;車鑰匙扔在明顯的位置上。

第四天晚飯回來,有張條。沒擡頭沒落款。

“出租在等我,還有40分鐘火車就開了。你要能追得上就來送我吧。”

錄音機仍在響,只是磁帶被誰翻過了面。

剛才那頓飯我喝了點兒酒,用了半個多小時。

我騎上車,到了西單路口。想了想,我向西拐,去了吉家。路上,紅燈很多,仿佛那三個燈,只剩紅的沒壞。

30

五天後,小來來信:斯健,等檢票時,我特怕你來,也特怕你來了就挽留我。剛一檢完票,我站了半天,等著你出現,有幾個人特像你,我都快喊了才發現不是。走上通道我多次回頭。每一次都決心這是最後一次。你沒有來。或者你來晚了。轉告吉,沒能跟他告別,還有小央,她是個好姑娘,好妻子;我不是也不會是。我喜歡吉說話,若能常跟他聊聊天,那真是舒服,他的知識比你豐富。我很高興你有這樣的朋友。對不起,我一直沒能習慣你們的蘿蔔。這信是在火車上寫的,得回到成都再發。我也不知回成都將要怎樣。愛我的窮詩人有,想娶我的闊佬也有;父母還讓我赴美;報社還讓我畢業後就來。我打算一進家就先關門睡兩天。祝你健康!小來。

發信前,我猶豫一下,還是寄給你吧。又及。

我覆信:

小來,在你的信封裏沒有倒出你家的門鑰匙,我知道你不是忘了。這兩天我搞來一些舒曼的磁帶,天天聽。並打算托人捎給你。我可以托自己捎給你麽?我沒有去車站追你。去了吉家,“吃蘿蔔,就熱茶”。吉說那天你輸了二百多塊錢,他問了那邊的鄰居。我們仍然寫,稿費零星,有時也抽駱駝以下的煙。我很想你,甚至有點兒悲觀。我不希望你和力兄好。我寫了二十多個小笑話,都是咱倆的小事。附在信後。我喜歡你,還沒到三年呢。這一點你也別忘了。祝你好!斯健。

十天後,我再致小來信:

來,我的小屋已生火,比你住的那幾天暖和多了。破的窗戶,也糊了新紙。我用寫大字的宣紙糊的,擋風卻透陽光。對面房脊上的鴿影能映在窗紙上,純是線條。幾只剛斷奶的耗子,身子也就栗子那麽大,在地板上亂跑,不特怕人,那小眼睛也是嬰兒的目光。它們的鼠娘,大概是你剛到京那天受的孕。吉和小央都問候你,還說那幾個鄰居要把贏你的錢退你。你對我的態度就好像給合唱起了一個頭:我老婆和小琛現在都不愛搭理我了。所以我的身體不得不像出家的僧人那麽好。也祝你健康。斯健。

小來姑娘(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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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半月後力兄來信:

斯健:小來一周前兩次自殺,未遂。第一次吃了200片安眠藥;可能是,因為床頭剩兩個空瓶。被鄰居發現後送醫院急救。事隔兩天,又服二百片,但第二天上午搶救後醒來,便割開手腕脈管,又被親戚發現。她現已住進精神病院。誰都見不到她,除了小邁,我估計這和你有關,我覺得她不想真死。她從京回蓉後,我跟她聊過兩次,沒見異常,可見她隱忍之深。一有可能我爭取見她。沒想到你倆還真是愛得死去活來。因為你是我最好的哥們兒,我就不說你什麽了。

我即刻致信小邁:

朋友中只有你能接近小來,你們最要好。請你看在咱們過去感情的份上告訴我:需不需要我馬上赴蓉?需要錢嗎?我能夠做什麽?小來的病型是什麽?她現在身體和精神到底怎樣?你若能勸導小來拋棄厭世的念頭,我會感激你一輩子。一年多未聯系,不知你地址變否?

但願你能收到此信。

32

十多天後,力兄覆信:

斯健,我們已去醫院探視過小來,現在基本正常,還跟我們開玩笑呢。她和我們都沒提你。醫生說她是嚴重的抑郁癥。她答應我們不再自殺。在花園裏散步時,她跟我說她不希望小邁知道她的事。大夫說她最多一個月就能出院了。但她表示想多住些日子。她說在家裏休息不如在醫院裏。她的國內外親戚來了不少,有的正在給她跑出國手續,她說無所謂。你若寫信給她,不要說太多,別開玩笑。我會常去看她的,我也喜歡她。我最近沒寫詩,但還會寫的。吉跟我的徹夜長談,現在也讓我感激。代我問他好。你的新作像歷史白話文,大一時就讀過。

我讓力兄轉信給小來:

來,我整理出一組新的詩,是你在京見我正寫的《皇家獵場遺址》,大意講:時間蒼茫,朝代如水;再顯赫的康乾盛世,再偉大的帝王,不過都是過眼雲煙。所以,怎麽活都是一輩子。力兄說我寫的不是詩,是歷史白話文,說他們讀大一時就讀過。在成都,我擠兌他的詩。我知道,他這不是報覆。最近又出些散文隨筆,容易換錢,寫時也頗似休息,好玩。我身體越健康就越惦記你,怕你生病,怕你被人欺負,怕你抽煙過多。力兄善良而仗義,我挺感動。當面不好說,請你轉告。祝好。健

33

又是周三了。今天倒是沒什麽西北風。

今兒騎得快了些,加上我小屋的鐘可能快了,不到四點我就到了吉的樓下。我在樓下溜達到四點才上去敲門。

等了一會兒門才開。像每次一樣,吉開門時在系著皮帶,眼睛還沒全亮起來。

我看看墻角:“心裏美”還在網兜裏系著。桌上是茶葉的紙盒鐵盒,都是些名牌。

“又有新消息?”吉一邊沏著茶,看完了水漲到杯沿兒,才把目光擡向我。

“沒有。”我看看烏黑的茶葉在水中舒展開,“今兒是什麽烏龍?”

“‘黃金桂’。你等會兒,我去洗蘿蔔——現在那個賣蘿蔔的‘眼鏡’每天都挑幾個好的給我留在網兜裏,每天我都是中午下班去拿——”

“是不是跟每天取奶似的,特定時?吉,你說能不能造一種蘿蔔‘奶’,肯定價廉,省得人老得洗呀削皮呀怕糠呀。”我跟吉到了廚房,“貴人不吃賤蘿蔔,可喝蘿蔔‘奶’他們總不掉價吧。到那時,小來小琛她們,‘啪’一聲打開易拉罐,就往嘴裏倒蘿蔔汁——不,蘿蔔‘奶’,那多好玩。”

我倆回到屋裏,吃口蘿蔔喝口茶。那種“嘎巴”咬下口蘿蔔的脆聲和“噓噓”的喝茶聲,充填著說話之間的沈默;蘿蔔聲和茶聲反而使沈默更加清晰。

“吉,咱們在小來那兒算完蛋了。”

“把那個‘們’去掉。”

“你不是也給她講過人生之道嗎?講的總不是人死之道吧?我不相信她是為了區區愛情自殺——她不會幹這種俗事。”

“斯健,你的意思她是:朝不聞道,夕死可矣。若真這樣,她可比聞道而死的人還超脫呀。‘道’算什麽東西,還得等到明早知道;這種等太無聊了,算了,不等了,今晚就死吧。等那個‘道’時的無聊程度可能比得到那個‘道’時的幸福程度厲害多了。”

“也是,知‘道’了再死,與不知‘道’而死,在這死之後有何不同呢?就算未來能研究出哪種不同,於那個死者又有什麽用呢?”

吉給我續水,“越說越暈——你覺出來了麽?現在蘿蔔不如十年前的好吃;個兒倒都不小;全是化肥催的。”

“沒錯,十年前的姑娘多純樸啊。要自殺就為愛而死,那多豁亮。為‘我有迷魂招不得’而自殺這可真他媽的變態,都是那些現代藝術,對了,就跟化肥一樣,把人給催得‘走向深刻’。‘深刻’那玩意兒哪能是個人就能擔待呀。”

“怎麽又繞回來了,別老惦著小來的事啦。”吉又喝了口茶,不咽,在嘴裏來回漱,呼呼作響,好像要把嘴裏的蘿蔔末一點不剩地“營養”到肚子裏。“咕咚”一聲之後,吉張開了嘴:“斯健,你也是替小來瞎操心,她不是被救過來了嗎?不是快去美國了麽?你放心,‘抑郁癥’雖然行為極端,但並不難治——我查過精神病學。並且很多文學、藝術、哲學大師,都有這毛病——就跟天才的特點似的。”

“咱倆這輩子怎麽也不會成為大師了。”我接道,“壓根兒也不憂郁——先天素質不足。”

“我高中那會兒,就快到‘憂郁’的邊上了。”吉也來了精神,“要是及時看看梵高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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