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還能管你們什麽呀，我現在就是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子，你母親走了，有一段時間我根本走不出來，如果不是因為劉文燕，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

“所以說，你真是太不相信我們這些做女兒的了。”

“這跟相信沒有關系，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生活，我不希望因為我的年老而拖累到你們。”

“這不是拖累。”

何夢雯看到妹妹的情緒變得激動起來，連忙拍了拍何曼青的肩膀，“你冷靜一點，這些事情不是在討論的階段嗎？爸爸都還沒有著急，你怎麽就跟著著急？”

“我就是覺得很不甘心的，如果養兒防老不能夠實現的話，我們這些為人子女的是不是很失職？”

“傻孩子，你母親在天之靈，也不希望你有這樣的想法，都說慧極必傷，情深不壽，我覺得在你身上就體現出來了。”

“我也跟陳嘉華說過了，婚後你要跟著我們的。”

“現在我們都在一座城市裏面，跟這裏跟那裏不都一樣嗎？而且我習慣不了你們年輕人的生活方式，我現在就是喜歡賴床，就是喜歡吃一些不營養不健康的東西，你們看到了之後還不要嘮叨我？”

“那我們不妨就約法三章，我是可以執行到底的。”

何曼文無可奈何，“你這劈裏啪啦的說了這麽一大堆，就不能聽聽父親的意見嗎。”

“爸爸現在能說出什麽聰明話來，老人家的情緒就是六月的天，說變就變，萬一劉文燕只是裝出來的呢。”

“何曼青。”何振梁將筷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眼神裏流露著心痛，“我真是對你太失望了，你為什麽要這麽質疑我的選擇。”

“爸，我一直都認為，你此生唯一的選擇就是我的母親，我希望你能永遠記著她，而不是以這樣的方式忘記她。”

站起身不需要太久的時間，但是離開卻耗盡了畢生的精力，何曼文看到父親這個動作，嚇了一跳，她想要上去攙扶，卻被父親一把推開。

何曼文瞪了一眼妹妹，何曼青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唐突，她走到何振梁的跟前，“爸爸，對不起，我不應該說出這麽糊塗的話。”

“你的話怎麽會糊塗呢，你是我最自豪的女兒，是我一步步把你培養成這個樣子的，我讓你要是非分明，我讓你要分清楚對錯，但是人生也就這麽短短幾十年，到這個年紀我還不能隨心所欲，我還要你迂腐的孝順做什麽。”

何曼青同樣覺得紮心，但是為了父親，她不容許自己往後退去一步。

“我真的沒有辦法接受，但是我承認，我沒有這樣的資格來批判你。”

“沒關系，你有你的想法，我也不能完全忽視，何曼文，你送我到我自己的住處去，趁著我現在腿腳還靈活，趁著我現在腦瓜子還清楚，我需要守著孤獨，守著你的母親。”

何曼青看向姐姐，何曼文的靈巧和機變在這個時候就顯示出了優勢，她哄著孩子一樣地說道，“爸，你要回去也可以，但是好歹得到明天吧，何曼青這個房子這麽大，我都打算晚上在這裏過夜的。”

“我現在就要回去，你們不是希望我守著你們母親的嗎。”

“何曼青和我都沒有這個意思，我們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你要好。”

“瞧你妹妹剛才說的都是什麽話，我像是一個應該被人唾棄的混蛋，我活了這麽久，從來沒有遭受過這樣的指責。”

何曼青知道，她和父親之間的爭端大概是要從這裏開始了，他們之前之所以可以和諧相處，是因為雙方在各自舒適的領域內，一旦跨出這個領域，雙方的倔強便是針尖對麥芒。

“何曼青，你和爸爸好好說，你剛才是在指責他嗎？”

何曼青搖了搖頭，“我已經說過了，我所有的這些表現都是為了父親好。”

“你不是為了我好，你只是為了滿足心裏頭對我的那些幻想，或者是你對婚姻的幻想。”

“難道不應該這樣嗎？”

何曼文在背後猛拽著何曼青，不想讓妹妹繼續說下去，何曼青意識到了姐姐的苦心，只好打住。

“是啊，年輕的人可以這樣，可是我這一把年紀的人，難道還要做不讓自己開心的事嗎？我對你母親的眷戀一點都不會比你們少，祝你母親能夠知道，也希望我們能夠好好活吧。”

何曼青不說話，“也許說的對。”

“這飯不吃了，也不給你們添堵，既然你姐姐和你都想把我留下來，我也不希望讓你們太為難，明天我再走。”

何曼文總算看到了一絲希望，父親就是這樣性格的人，你非得什麽事情都順著他說，順完了之後還給到十足的面子。

“那我先扶你進去休息，床單和被套都是換回從前的。”

何曼青一個人在外面坐著。

她將紅酒倒入杯子裏，連醒酒的步驟都省去了，如果傷心可以量化的話，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姐姐躡手躡腳走到了她的身後，說道，“想什麽呢，丫頭。”

“我真的錯了嗎？”

何曼青擡起頭來的時候，眼睛裏已經有了盈盈的淚光。

何振梁一大早就回到自己的住處，的手腳變得十分遲緩，開了房屋的門，來到客廳坐下，都要喘上好幾口氣。

因為不想觸景生情，所以老伴的靈牌沒有放在屋子裏，寄存在雲臺寺，時不時去看一眼，反而能夠產生比較合適的距離。

想到何曼青之前那樣的表現，眉頭皺上來，心頭又沈下去，現在自己已經太老了嗎？老道不知道應該怎麽去面對女兒這樣的質疑。

雖然知道對方是為自己好，爆脾氣一旦上來，幾頭牛拉不回。

還是許素梅在的時候好一些，他總是能夠扮演好和事老的角色。

正想著，家裏頭的座機響了起來。

何振梁拄著拐杖走過去，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接起電話的時候還喘著粗氣，“哪一位？”

“老何啊，我是文燕，你以今天剛到的家嗎？昨天打你的座機都沒有人接聽。”

何振梁說，“是，昨天還在女兒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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