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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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厲高大的身子躺在床上,腿還半彎著從膝蓋開始垂在地上,葉辛越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少有的狼狽。

他也看著她,專註的,眼裏帶著癡痛。

“……對不起……”

他低聲呢喃。

葉辛越僵住,隨即轉身就要離開。

她怕自己又會陷在這個人的漩渦裏,不得活路。

手下一秒被猛烈地攥住,天地一陣旋轉,她以熟悉的姿勢被他壓在身下。

心底一涼,葉辛越可悲地以為,自己不會再痛。

但是熟悉的姿勢,熟悉的人……

閉著眼,葉辛越似乎累極:“又想幫我重溫一下三年前的那一晚嗎?”

只一句話,他的眼底就泛起一陣錐心的痛楚。

他俯下身子抱著她。

手,默默地往下,從短靴中抽出一把匕首。

她感覺到手裏多了一樣硬物,僵住感覺了下,是一把鋒利的刃。

她的手被執起,他提高一點距離,抓住她的手握住匕首,最終讓刀刃停在自己的胸口。

手狠狠一顫,她咬牙切齒地盯著那裏。

言厲似乎是醉了,亦或者他以為,一切都只是夢境……他無聲而繾綣地看著她,慢慢俯身,刀尖刺破胸口,渾然不覺,就好像每次的醉生夢死,他都習慣了這麽做。

葉辛越忍不住,他的血很溫熱,真實地讓她心慌:“小厲哥!醒醒!!”

他不顧,繼續向前傾,帶著厚繭的手撫上她的臉頰,溫柔,悲傷……

“乖……對不起……”他笑。

很恐怖。

似乎真的想要她奪走他的命。

葉辛越忍住犯嘔的沖動,忙用力掙脫匕首。血順著胸肌流下,染紅了白襯衣。

“為什麽,不刺下來?”他呢喃,忽然臉上湧起痛苦之意,他摔倒在她身上,如困獸般,“你知道嗎?你不在,我一直都是這麽生不如死的。”

“小厲哥,”葉辛越閉眼,他的模樣憔悴地讓她不忍,“你醉了。”

言厲聞言卻忽然低笑起來。

低沈的嗓音裹挾著一些痛快,一些悲愴。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默默擁緊她。

他們,怎麽就那麽難?

午夜,言厲睜開眼,懷中的女人呼吸平穩,卻讓他差點亂了心神。

她似乎每每想要掙脫他,都被他以喝醉了的名義捆綁住手腳。

起初真的以為是夢。

但是當他抽出匕首的那一刻,其實已經醒了。

他很難醉,這是這三年來讓他最挫敗的事情,每每喝倒一地酒瓶,他都會半迷糊半清醒地想著她,想著和她的曾經。

不止一次,她在夢中悲傷地看著他,手裏握著匕首。

在夢裏,他讓自己死過很多次,每一次都不想醒來,卻每一次在宿醉後清醒,然後恍惚地按著胸口,止不住痛意。

他看著熟睡的她,默默靠近,讓她緊貼著自己的胸口,才發現那個空了的地方,終於被填滿。

“只要,你回來就好。”言厲累極地道,“只要你回來,我們……我慢慢補償你,好好愛你……”再也不因為不信任而傷害你,再也不說你臟,再也不沖動讓你離去。

小越,是真的,很愛你。

愛到每每腰間的紋身發疼,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叫囂。

你說愛過,我就信了,好不好?

既然愛過,就還會懂得愛,對不對?

“無論多少次,我也會讓你愛上我。”

黑夜,露重更深。

有人睜眼到天明。

有人假裝沈睡心疼在內裏。

也有人在吧臺上一夜買醉,苦笑自嘲。

夜,到底傷的是誰的心?又是什麽樣的愛讓人再不敢接受情?

葉辛越第二天早上睜開眼,就撞進了一抹深潭中。

言厲瞇起眼睛,卻不動,還是抱著她的姿勢。

葉辛越起身,他沒有阻攔,直到她快要走下樓去,他才開口:“要怎麽做才可以重新開始?”

“不會再有開始。”只頓了半步,葉辛越開門離開。

言厲笑出聲。

不會再有開始,因為他們還沒結束嗎?

扶著額,言厲嘴角慢慢緩下去。

葉辛越的行李是薛皇玄派人送回葉家的,葉辛越的房間依然每天被打掃,幹凈地就恍如她走之前的模樣。

一切都很平靜,葉景然和秦安安搬出去了,家裏只剩下葉歡和她兩個陪著父母。

還是回來之後葉辛越才知道自己的公司一直在正常運營著,法名還是她,卻是被言厲管理著。

就在葉辛越打算回公司看看的時候,一出門,就見到言厲正站在銀色路虎車旁,似乎已經等了許久。

葉辛越只是淡淡地看了看他,然後繞過他的身子準備去取車。

言厲卻不讓她如願,在她經過自己身旁的時候一把拽過她的手硬是把她塞進自己車裏,幾步走回駕駛座,關門,鎖車。

葉辛越皺眉:“放我下車。”

她搞不懂為什麽從那天之後他就變得那麽奇怪。

他又恢覆成以前那個霸道囂張,卻又不失沈穩理智的男人。

言厲啟動車子,沒有看她,正視前方回答:“我送你去公司。”

三年前,葉辛越轉手把她自己的公司轉讓給他人,卻不知那個人就是言厲,言厲購買了公司,卻沒有納入自己的名下,而是作為鄭氏的附屬公司,以私人名義歸還給葉辛越。

三年來,他為公司改名“新月”,並以鄭氏的名義為其爭取了許多項大型企劃,原裝工作人馬沒有更換,依舊是那一批葉辛越千辛萬苦收進新月的人。

“言大隊長很閑?”葉辛越問。

“我在三年前就提早退役了。”他忽然道。

葉辛越微楞。

他並沒有看她,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只是在說一件普通的事:“三年前你離開後就是一年一度的大型軍演,那一次我們和德國一起進行軍演,我被對方的狙擊槍射中,割除了半邊肺葉,當場宣告不能再進行特種兵生涯。”他說的那麽雲淡風輕,卻讓葉辛越沈默下來,“在醫院躺了半個月,我去葉家找你,然後……你都知道了,傷口全部繃線,情況一度惡化,我就趁還有氣的時候拒絕了首長轉公安的建議,傷好之後回到鄭氏工作。”

雖然後來的事情葉辛越從嫂子那裏聽過,但是當真正從這個男人嘴裏說出來,葉辛越還是止不住地……發顫。

和平年代的軍演,是每一個軍人最看重而且最盛大的真正軍事戰爭,軍人在軍演時嚴重創傷也不是沒有過,而他,用那麽平靜的語氣談及他特種兵生涯的結束,實在令人很難想象他當時的心情。

忽然,言厲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然後擺在自己的腰間,那裏是新月紋身的地方,“那是我自己決定的,若是要一直在軍路上行走,我就還沒有資格給你幸福。當初我進這條路是因為你,三年前離開也是因為你,也算是一種圓滿。”

葉辛越抽回手:“與我無關。”

言厲勾起唇,也不再說話。

他沒有告訴她,那時候在溫哥華的事情,他因為在冰天雪地中奔跑尋找她,而傷口繃線險些染上寒癥,那一次他在死亡邊緣徘徊,最終才安然搶救過來。

葉辛越看著前方,彼此一直沈默,直到來到新月門前。透過車窗,葉辛越看見了碩大的招牌,用藝術文體寫的新月,最後收筆格外蒼勁有力。

她開門下車,言厲這才轉頭看著她:“中午一起吃飯。”

葉辛越抿唇,最後道:“你不用這樣,我們已經……”

“就算是兄妹!”言厲握緊了方向盤,最後一腔話只化作低沈的一句,“……也能親密地在一起吃飯吧?不要忘了高中的時候你的上學放學都是我載你的。”

最後,葉辛越還是沒有堅持。

她用一種“隨你吧”的態度離開。

言厲看著她消失在門口,才慢慢松開方向盤。

他告訴自己要慢慢來,慢慢地……以他的方式,重新讓她接受自己的愛。

葉辛越站在觀光電梯上,看著路虎車在樓下半響,然後離開。

她握緊拳頭,最終松開,一切化作唇邊一笑。

公司裏的人見到葉辛越回來,通通都似翻了天,就差沒有把失蹤三年的老總擡著往上拋。

在聽及秘書的三年內工作報告時,秘書才笑著打趣道:“我們要不是知道法人還是BOSS你,早就揮手不幹了,外頭的人說了,反正你不會不回來,還不如吃喝玩樂地用著言總的錢,努力享受沒有BOSS壓榨的生活。”

葉辛越笑著搖頭:“這群臭小子。”

其實言厲對於新月的人真的算得上是包容了,不僅讓他們自由出入鄭氏,還給他們充足的自由時間,分紅也以鄭氏的百分比來算,養得外頭的那群家夥是肥肥胖胖,賽過天堂。

葉辛越感到寬心。

外面的人通通都知道自己所受的委屈,但是他們一個個的不說,反而是用平常的抱怨和撒嬌來迎接她的歸來,這樣的感覺很好,很窩心。

有那麽一刻,葉辛越覺得自己其實還算是幸運。

其實現狀是不是最絕望,關鍵是人怎麽看身邊的事物。你用仇恨的眼神看世界,世界便會還與你仇恨和絕望;相反地,便會是截然不同的結果。

八年前的葉辛越,因為母親的死,和身心受到的折磨而拒絕了這個世界;

也是八年前,那個叫做言厲的少年為她在黑暗中打開了一扇窗;

然後就是三年前,也是同一個男人,關上了那扇唯一的通風口,但是她卻已經不再拒絕這個世界,她學會了自己開一扇,給自己,給身邊的人。

如今,她的世界由自己來保護,她不再為任何人受傷,包括言厲。

或許,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有那麽不止一個人,能夠左右她的喜怒哀樂。

或許,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不僅有愛情,還有親情、友情……

她還記得與薛皇玄分別的那一天,天降春雨,濕淋淋地。

她站在傘下,他站在雨幕裏。

“如果這一次回去還是沒有得到幸福,那麽就回來我這裏。”薛皇玄的臉在雨幕裏看不清晰,但這是他對她說的最後一番話,“我不貪心,我可以不要你的心,只要你。”

葉辛越就這麽站在傘下,看著那個傷得自己最深,為了得到自己不擇手段,卻是最後願意看著她,送她遠去的男人。

“薛皇玄,我原諒你了!”她平靜地站在原地,朝不遠處的薛皇玄喊道,“早就原諒你了!從我知道你愛我的那一刻起!”

薛皇玄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可以任性地隨意妄為的男人,他在意大利有自己的責任,有自己的家族,三年任性,已是最後。

他用三年的時間讓她學會冷靜地保護自己,用三年的時間讓她嘗試愛上他。

只可惜一切都由得天意由不得他。

不是他不夠努力,而是她的心,始終不在這裏。

他懂了,也學會了,所以放手。

三年的時間,她給了他三年的時間來適應這個事實,一時放手不容易,她讓他慢慢懂得,然後分別的時候他便不會那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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