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章 山林鬼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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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幽國仁和二十八年,秋。

一日的秋雨使得天色沈暗了許多,風吹雲動灰蒙蒙的塗滿了天穹。偶爾有幾片尚見青翠的葉子禁不住風吹雨打,打著轉兒落在旁邊的溪水裏,隨著風吹出的漣漪蕩了幾蕩。

竹林內,一處簡陋卻又雅致的竹屋,依山而建,對面亦是山崖高聳,中央隔著一條清澈的溪水,院落內植滿了各色草藥,此時已有些可以入藥。院裏一匹赤色駿馬閑逸的啃食尚且還綠著的嫩草,窗畔同樣是竹子制成的案幾上獨有一盆清幽的蘭,墻角竹制的書櫥除了各種醫藥典籍外只在正中一格獨放了一副畫卷,稍有些古舊發黃,映著竹屋裏一片淡漠清冷的雅致。

竹屋窗畔,一身素白羅裙的女子正埋頭為人醫病。雖然形容有些憔悴,人有些消瘦,可眼眸依然清亮凜沈,神情淡漠。把脈,施針,餵藥,然後緩慢起身。

那女子下手麻利,動作輕柔,稍時,擡手再觸床上男孩的額頭,沖一旁神情焦急卻又左顧右盼的村婦道:“您家孩子已經無礙了,我再開幾幅藥,拿回去煎了服下,三日內定然還您一個健康活潑的孩子。”

“真的?”村婦驚問,眼睛直楞楞的盯著床上躺著的男孩。

她家孩子武兒前些時候還活蹦亂跳,豈料昨日夜半便開始高燒不退,臉色慘白而且更重要的是呼吸斷斷續續,尋了幾位大夫或因診金不夠,或因夜半不便出診,唯一請來的大夫也只說準備後事。萬般無奈便橫下一顆心硬是抱著孩子冒雨闖進了竹林,卻在萬般變化的竹林裏迷了路,幸得女子身邊的侍女及時出現才解了圍。

雖然這女子為她家武兒治了病,可自打她抱著武兒進來便沒看到那遠近聞名卻又脾氣古怪的“鬼醫”,如今聽這女子如此一說,顯然不信。

女子淡笑,道:“這位大嫂可是信不過我的醫術還是在尋找些什麽?武兒不過是一時貪玩在山林野外偷食了帶了毒性的果子,幸得吃盡肚中的不算太多才撿回了一條命。”

村婦心底一驚,未及回答便見武兒睜開了眼睛,清亮的小眼睛怯怯的四下瞅了瞅,沖村婦喊了聲:“娘!”

村婦喜極而泣,立即跪在地上,淚水盈在眼眶打著轉:“謝謝姑娘的救命之恩!”

“沒什麽,不過舉手之勞!”年輕女子淡淡的笑了笑,十分親切的樣子,拉村婦起來後便去一邊的藥櫥取藥,末了沖僵在一旁的村婦輕說:“還不過去瞧瞧?”

“唉!”村婦匆忙奔上前去摸著武兒額頭,抑不住心內的激動問聲:“武兒可還難受?”

“武兒覺得好多了。”武兒眼睛瞥了眼立在藥櫥旁溫和笑著的女子,清脆的喊了聲:“娘,可是這位漂亮的姐姐醫好了武兒?”

村婦再度打量這女子,樣子美艷,眉眼清秀,看著就不像是一般的人,湊到身旁悄聲問了句:“姑娘可是鬼醫的徒弟?”

年輕女子只笑不語,眼睛如一池秋水,靈動、沈靜,稍後問:“大嫂為何如此斷言?莫不是因為外邊那些傳言?”

村婦面上逐漸顯出些難色,自覺剛才那話問的有些不妥,支吾著道:“外邊的人都說鬼醫如何脾氣古怪,救人全憑心情也沒什麽大能耐,不過就是仗著‘三不救’為自己立碑豎傳而已。什麽富者不救,作惡之人不救,容貌清秀男子不救,不過就是嘩眾取寵的噱頭罷了。今日觀姑娘如此面善心細,醫術又如此精湛,我才一時好奇,若是說的不好,還請姑娘不要見怪,村裏婦人不懂什麽禮數的。”

“沒什麽,既然您認為我是‘鬼醫’的徒弟那麽便是了。武兒已經好了,我送你們出竹林。”仍舊是清淺的一笑,女子手拎捆好的草藥,送了村婦他們出了竹林。

帶著一身疲憊,年輕女子返身回到竹屋取出書櫥上的畫卷。倚窗而立,望著竹屋外稍顯蕭瑟的秋景,臉上漸漸浮上一抹悲色。皓齒輕咬紅唇,似在做著什麽艱難的決定,再次睜開眼睛時畫卷也已經展開,是一副男子畫卷。畫卷已經被撫摸的有些發黃,每每望著那畫上男子依然容貌俊朗堅毅,唇角仍是一如初見時永恒的淡淡的如風淺笑時,便永遠會忍不住眼含晶瑩。

與君一別,何時遇!

“小姐——”竹院外匆匆奔進來一位面色紅潤的姑娘,此刻正輕撫著不斷起伏的胸口。“小姐可是又將竹林變了陣法?竟險些害我迷了路!”

白衣女子聽得這聲輕喚匆忙收了畫卷拂去眼角的晶瑩,奔出竹屋。嗔怪道:“釧兒那般聰穎,每回送走一位病患,竹林便會變換一次陣法,這時候倒怨起我了。”

“小姐”釧兒彎著眉眼,笑個不停,從袖中取出火漆封著的密信交給莫菲雨,“剛剛收到天護法遣人送到山腳下的密信。”

這白衣女子正是莫菲雨,而隱居深山竹林裏的鬼醫也是她。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事情,莫菲雨的真實身份,釧兒也是知道的十分詳盡,盡管如此釧兒還是甘願陪著她。

莫菲雨匆匆掃視,神情越發慘白,隱隱令人不安,釧兒偷睨著莫菲雨神情,欺身上前往信上看了幾眼。

“釧兒,廚房裏我特意為你留了些菊花糕。”莫菲雨強抑著心底的不安收了信,面上依然一片強忍的平靜。

釧兒頓時一喜,忙問:“那菊花糕可是小姐親手做的?”

“嗯!快去吃吧。”莫菲雨溫和的看著釧兒步出竹屋,帶著一種覆雜的眼神柔柔的笑了一下,眼神裏或許有不忍或許更多的還是歉疚。

看著釧兒輕巧的背影,莫菲雨長吐了口氣。心中暗嘆:這樣一個靈動活潑的丫頭竟甘願陪著她歸隱在這一片遠離塵世紛擾的竹林裏,終日陪著她過著循規蹈矩的簡單而又枯燥的生活,種植草藥,燈下研磨,聽風看雨……若有病者尋來還要依著她所提的三個條件一一仔細分辨,但凡滿足“鬼醫三不救”的,一律遣退。稍好些的聽她苦苦相勸便會返身回去,死皮爛纏的還需她做回惡人,怒目圓睜的喝退。而最痛苦的莫過於每月一次的驅靈,占星每回為她驅靈後從竹屋出來,釧兒都是哭腫了一雙眼,看著就令人格外揪心。對於釧兒來說,莫菲雨始終覺得歉疚,她何德何能竟能讓釧兒如此心甘情願的守著自己?

思緒不禁慢慢飄遠,眼眸處漸漸浮上熟悉的卻又令人壓抑的片段。

那日,一路疾馳,左閃右避還是與路上來的官兵不期而遇,雖有銀狐可以暫時護她無憂,但耐不得官兵人多時間久,幸得老九領著人及時出現才替她解了這燃眉之急。面對官兵們的半路圍追痛下殺手,第一個浮上心頭擔憂不已的便是醉林樓內的馮豎等人,解決了此事後,她便與墨梅一路未歇的往京中馳去。到達醉林樓時,還是被禦林軍圍了個水洩不通,墨梅當即不由分說的攔下她。

淡漠的冷笑,她只沖著墨梅沈聲說了句:“自己的孽緣終須自己去扛,我不想連累別人!仁帝只是覺得我為皇家蒙了羞,一旦我有法子解決了此事,必會全身而退。還請墨梅速速聯絡其他各位護法,萬萬不可貿然行動。”

墨梅見攔她不住,只好眼睜睜的看著她一人進了醉林樓,心下十分矛盾。

“對不起!阿軒,希望當我已死之時你可以將我全然忘記,只因留在心底的記憶永遠都是人最痛苦的,也是最殘忍的。”心裏默念,莫菲雨沈靜無畏的邁步走入醉林樓,心底已是下了必死的決心。

既然仁帝半路便可以派人對她痛殺下手,那麽此時還有什麽不會去做?人在最憤恨的時候所做的事情已經完全沒有任何邏輯感,只是一味的想要卸去心底的憤恨,即便仁帝貴為天子皇上,說到底也還是個有著七情六欲的人。既然入了這混沌的異世,那麽如今再無牽無掛的離去又何嘗不可?她本就是一抹在異世幸運得到重生的魂靈,如今倒不如卸了心底的一切牽掛與不舍,灑脫的離開,即便魂飛魄散在這異世,她也無憾了,只是唯一牽掛的那個男人,希望他能感受得到她此時心裏的矛盾與痛苦,好好的活下去,可以做一位愛民的明君,一個愛子的好父親,或者一個疼惜妻子的丈夫。

身子內忽然一陣漸漸湧上的燥熱令她有些莫名的恐懼,一種似要掙脫束縛的力量正緩慢的在身體裏集聚,她淡漠的笑笑,自語道:“我知道你想要掙脫束縛,心有不甘,但或許對你對我都並非易事。”

方進入醉林樓,見到馮豎等人無恙的坐在椅中,她已是一驚。而正中主位所坐的那人不是葉蘇山還會是誰?事情至此,已經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細細端量葉蘇山,雖然樣貌未有變化,但是今日看來面色格外的黑沈,似乎心底正深深擔憂著些什麽,眼窩深處也是一片烏黑,顯然是通宵未睡。

見她進來葉蘇山眼內霎時一亮,匆忙起身,仍舊微濕的烏發,以及身上淩亂的還依然瞧得見的帶著些微血跡的長衫,目光一路向上慢慢落在她俊秀的臉上,還是忍不住呆住。唇際動了幾動,倒是未說他話。

“葉院使,別來無恙!”未及葉蘇山回話,莫菲雨率先問候一句。

遣退眾人,葉蘇山當即懇求,莫菲雨這才知道此番葉蘇山來訪的目的。仁帝於昨日黃昏吐血,此時仍昏迷不醒,葉蘇山只用銀針暫時為仁帝保住性命。而更加蹊蹺的是昨日仁帝才收到婉晴口中所說的密信,如何徒步行軍夜半就出現在小鎮外的荒林裏?雖然對於仁帝,莫菲雨一直懷著一種很覆雜的情感去面對他,那些有時所呈現出來的溫和,思來也還是帶著些令人生畏的冷漠。人人皆說“伴君如伴虎”,如今她倒是真的體會到了這句話的真諦了。如果昨夜雨中的那些人不是仁帝所派,那麽究竟又會是誰指使的?

仁帝的命運如今掌控在她的手中,那麽她的命運又掌控在誰人手中?

這樣想著,心底深處竟湧上一種令她思來也不解的無助酸澀又或者是仿徨無奈。下定決心後,莫菲雨還是隨葉蘇山入了宮,入宮前借更衣之際對馮豎等人下了最後一道命令:待釧兒回來,快速離開幽國前往大興,若她無法全身而退,希望他們可以忘卻自己在聖雪族內的身份,輔助宇文皓軒做一位明君。

而馮豎等人如今也的確是在大興,暗中輔助宇文皓軒並第一時間向她傳來關於宇文皓軒的一切情況。

入宮,一路疾行。

即便離別永遠都是痛苦的,但莫菲雨卻在那一刻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與快樂。

瞥眼偷偷觀察,宮內已是呈現出了前所未有過的沈寂,人人揣著小心,臉上皆是一副沈色。自她入宮,便始終未得見楚雲璃,向周遭人打探才知,昨日夜半太後於長樂宮內召集朝中眾位大臣,保舉楚雲璃代為掌管幽國國事,隱有保舉登基之意。

途徑禦醫院,聽得有人小聲議論:“今日璃王收到祈王傳來戰事消息,四大藩王拒不歸降,水淹恐會危及本部將領生命,故而此時只能維持兩軍對壘之勢,何時可以歸來還未可知。璃王聽聞震怒不已,當下便集結眾位禦林軍內勇猛將領組成死士,執尚方寶劍開拔前往西北,若祈王至死不肯聽從命令,唯有一句‘殺無赦!’。”

莫菲雨聽後心底暗嘆:宮內眾人雖忙卻不亂,楚雲璃的能力或許當幽國真的陷入了危機時才會真正的顯露出來。難怪當日宇文皓軒會說楚雲璃才是日後幽國真正的國君。

幾日的治療後,仁帝終於醒來,卻成了只可眼睛轉動躺在床上任由宮女太監伺候著不能言語的人。震怒加之肺腑之疾,引發腦出血。這是莫菲雨用這個時代人人能聽得懂的詞語下的定論,說到底便是現在醫學上所稱的中風。這樣的結果或許也好也不好,命算是保住了,但作為一位君主,曾經的威風凜凜今日的榻上病者多少她還是能體會得到其中的酸楚。

“小姐——”釧兒進了竹屋,手上托著一盤菊花糕,遞給莫菲雨一塊,柔聲說:“看小姐剛才情形好似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莫非與王爺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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