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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朝夕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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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菲雨擡頭睨著楚雲鐸道:“若我說紅繡之毒尚還可以解?太子可願意為了紅繡好好活下去?”

楚雲鐸忽然頓了片刻,隨即露出一絲譏諷的笑:“你這樣說不過也是要誆我罷了,何苦與母後演這出戲?紅繡飲鴆而死,已經有些時候了,你就算是神佛轉世又如何能還我一個活生生的紅繡?我心已死,不必多勸!”

莫菲雨心中微酸,有對真情的感嘆亦有對穆惠蘭的不值。靜靜道:“紅繡雖死,但其屍身並未出現屍斑,皮肉也還猶似未死之前極有彈性,以手觸胸,尚還可感知到些微餘溫,也還可探得虛若游絲的脈搏。醫者父母,無論如何我都要救她,而太子如此聰穎,定然也覺出紅繡服毒之事極為蹊蹺,若您一心想死,雨某自然也不會再多加幹涉,只是還請太子能多為娘娘以及仍臥在床上的太子妃想想。”此話說來軟硬兼施,不容置疑。

楚雲鐸見此絕望的眼眸閃過一絲喜色,急道:“當真能救?”

莫菲雨淡淡一笑,正色道:“雨某從不說誑話。”

楚雲鐸仔細凝視莫菲雨,忽然劍眉皺起,閉目長嘆一聲,心灰意冷的說道:“罷了,罷了。”

禦書房,安寧深沈,只有廊上的琉璃宮燈忽明忽暗,這幾日濕氣太重,常貴命人在禦書房外掛了厚厚的毛氈福字簾,此時正立在簾外,兩手攏在袖中,低頭,垂目,有些困乏。忽聽遠處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應聲擡眸看去,只見身著黑底明黃虎紋武士服的禦前統領嚴文庭腳下微急,形色匆匆直奔禦書房而來,趕忙快走幾步迎了上去。

嚴文庭剛走到一半,便被常貴攔下,人稍許有些不悅。

“嚴統領,這時候來可是有什麽要事?皇上這幾日沒休息好,這才剛在榻上躺下,若沒要緊事先回吧!”常貴好心提醒,故意在“皇上沒休息好”這幾字上加重了語氣。

嚴文庭故意無視常貴的提醒,挑眉提聲道:“貴公公,這恐怕不太好吧?若是耽誤了皇上的要事,你我可都擔不起啊!”嚴文庭一字一頓的吐出“要事”二字後便饒有興味的看著常貴。

常貴面色微沈,“噓!還請嚴統領小聲點,若是吵醒了皇上奴才可擔待不起。嚴統領所言也確實在情在理,可皇上他……”

“貴公公也知道自己擔不起,還不快些通傳?”嚴文庭面色不善,雙目炯炯直盯得常貴一時心虛,不知如何作答。

兩人僵立在外,忽聽自禦書房內傳來幾聲劇烈的咳聲,常貴趕忙挑了簾子推門進去,卻見仁帝以手按胸,見到常貴進來趕忙用黃絲帕拭去嘴角殘血。冷聲問:“咳咳——常貴,外邊誰人?”

“回皇上,是禦前統領嚴文庭,奴才看皇上這幾日疲乏的很,沒讓他進來。”常貴偷眼打量仁帝握在手中的帕子,些微點點猩紅,格外觸目,躬身小心回道。

“這時候來肯定是有要事,快宣!”仁帝面色些微發白。

“可皇上您……真的不打緊?不如先傳禦醫來瞧瞧再宣也不遲!”常貴直了身子上前勸道。

“朕無事,還不快宣!”仁帝不耐的擺手隨即起身來至書桌前坐定。

常貴便靜默無聲的退下,片刻引著嚴文庭進來,自己則退至仁帝身後小心候著。

嚴文庭只與仁帝耳語了幾句,便見仁帝一臉的怒氣,手按在書桌上一杯早已涼透的清茶上,面色越發陰郁,整個禦書房靜可聞針,異常的平靜令人格外的心悸而壓抑,常貴不由擔憂起來。

“此話當真?”仁帝聲音威沈,一字一頓的問道。

“回皇上,當真。臣觀大皇子面容絲毫不見瘋癥,此時由侍女艷兒領著已去了錦福苑,娘娘故意瞞住皇上恐怕……不只是怕皇上責罰大皇子。”嚴文庭伏地叩頭,聲音漸漸轉小。此語極重,連皇後也牽連在內,常貴立時驚出一身冷汗。

仁帝猛的抄起手中杯盞:“真是朕的好兒子,竟欺瞞到朕的頭上來了……皇後竟也幫襯著,簡直是目無綱法,眼裏還有朕這個皇上沒有!”

一盞茶在空中掠過一道弧線映著燭火濺起一串晶瑩,最後白瓷杯盞錚然迸裂一地,一陣刺耳厲響響徹整個沈寂的黑夜。“常貴,擺駕錦福苑!路上不必通傳!”

跪在地上的嚴文庭趕忙起身隨仁帝步出禦書房,全然無視常貴瞥來的滿眼怒氣。

常貴一路緩慢跟著,靜靜觀察仁帝神情,只覺宮中立馬要有一陣狂風驟雨將至,仁帝故意不通傳可不正是要去錦福苑抓個現行?這若真是人沒瘋,欺君之罪再加上夜宿煙花之地,兩罪並罰罪名可真是不輕!不免擔憂起來。

常貴是個念舊的人,常日裏這些個皇子公主待人最和藹的便是楚雲鐸,每每見到總是掛著溫柔的淺笑從未出現過因為心中郁結而拿奴才宮女出氣的事兒。此時常貴只盼著仁帝到時,錦福苑早已空空不見人跡或者是這條去錦福苑的路突然變長,永遠走不到頭。轉念一想,常貴這才恍然大悟。剛剛皇後派人來過一回兒,囑他定要勸說皇上好生休息,現在嚴文庭這一鬧,莫說強行攔下嚴文庭惹惱了皇上,就是皇後也定要責怪他辦事不利,嚴文庭呀嚴文庭你可真是個禍害!常貴忽然腳下一頓,人呆呆的僵在原地,身旁小太監見他如此怪異,趕忙提醒。轉神之後,瞥見仁帝投射來的冷厲目光,立時一驚趕忙緊隨而至。

錦福苑外負責看守的侍衛遠遠見仁帝過來,立時奔入苑內,艷兒聽聞通傳,立時慌了神,左右走了幾遍卻還是沒有主意。

莫菲雨卻仍鎮定自若,冷眼旁觀著焦慮不安的艷兒和仍滿目含情抱著紅繡的楚雲鐸,兀自搖了搖頭,上前拉了楚雲鐸一下,“太子若還這個樣子恐怕皇上見了會更加氣惱。”

楚雲鐸也沒多說話,只是擡眸看了看莫菲雨,聲音悲戚,道:“只怕父皇一會兒來了,我與紅繡便是永別,現如今沒了這太子的枷鎖,我倒也沒什麽顧慮了,只盼著能與紅繡早日做一對陰司鴛鴦,永不分別。”

“太子如何這般悲觀?人活一世不易,你只顧著兩情相許,倒是負了太子妃的一片真心。”莫菲雨手搭在楚雲鐸肩上,一臉沈靜。

“我已不是太子,蕙蘭自然也不是太子妃,再者我早已寫下休書放她自由,勿要多勸!”楚雲鐸只覺被莫菲雨如此看著心中頓時生了怯意,片刻間心跳的也有些微急,目光飄忽在紅繡與她之間,最後定格在莫菲雨處,仔細端量,突然間有些莫名慌亂,吞吐道:“你……”

莫菲雨笑得會意,隨之口中輕哼起一段小調,只待這如鶯婉轉的聲音漸漸停歇才朗聲道:“正如太子所料,那麽可否先將紅繡放下?”

楚雲鐸定定然的看著莫菲雨笑得如此釋懷,那雨中掃樓的女子真的是今日眼前的雨公子?未有猶豫的緩緩放下懷中的紅繡,楚雲鐸只緊緊凝住莫菲雨。仿若在這頃刻間時間停住,朝夕相念的人近在咫尺,為何卻總覺仿若隔了千山萬水,永遠也難觸及,只有紅繡,現在唯一牽掛的女子便是紅繡了,楚雲鐸這樣不斷在心中提醒自己。

仁帝一行剛行至苑外,便聽得一段他未曾聽過的曲子隨風輕緩飄來,令人聽之格外清心,聽嚴文庭說隨太子去往錦福苑的是個男子模樣的人,這調子也絕不可能是艷兒哼的,難道是嚴文庭眼花,但這想法隨即便被仁帝否決,禦前侍衛人人一身好功夫,皆是百裏挑一難得的人,專由皇上一人差遣,而嚴文庭自恃有百步穿楊的功夫,絕不可能會眼花。陪在一旁的嚴文庭在聽得這聲音之後也狐疑的皺起了劍眉,倒沒吱聲。

仁帝等人終於入內,進入房內卻故意越過了眾人直接投射在莫菲雨身上,楚雲鐸跪在地上偷偷看著仁帝,忽然心中悸動不已,跪行到仁帝身前:“一切都是兒臣的錯,請父皇莫要難為母後以及無辜之人。”

仁帝冷哼一聲,目光冷然漸漸轉向楚雲鐸:“這時候你倒能擔當了?”楚雲鐸垂目不語,更是激怒了仁帝。“朕苦心栽培你二十幾年,你竟為了個女人忘了江山社稷祖宗基業,你說,她到底用了什麽法子能將你媚惑到如此昏庸地步?告訴朕,你心中究竟哪個更重?”

楚雲鐸聞言在地上連磕三下:“父皇既已廢了兒臣,便不要再問兒臣哪個更重,現在莫說紅繡已去,就是紅繡未死,兒臣心中也只有她一人!”

莫菲雨聽聞後眉頭皺了皺,此語無異於火上澆油,看來楚雲鐸是報了必死之心,可恨她剛才苦言相勸,果然看到仁帝氣的來回踱步。“啪”的一聲,仁帝的掌風已經獵獵襲向楚雲鐸,楚雲鐸也未躲閃,殷紅的血順著唇角緩慢流出,滴在地上格外刺目。

就在仁帝的第二掌即將襲來時,一陣猛烈的咳聲霎時響起,常貴趕忙抱住仁帝,隨即又膽戰心驚的松了手,一時無措失了主意:“皇上,您可要保重身子!”楚雲鐸忽然眼底一清,看到仁帝咳得厲害,身子微顫。瞬間便撲至仁帝腳下,“父皇,都是兒臣的錯,還請父皇息怒!”

仁帝氣的不耐,又要抑著喉中不斷竄上的陣陣麻癢,手指冷冷指著楚雲鐸,道:“你眼中可曾有過我這個父皇!真是辜負了朕,辜負了百姓以及蘭兒!”

楚雲鐸泣不成聲,只不住的點頭,莫菲雨一時看不下去,終於清聲道:“還請皇上先莫要氣惱,您現在咳得厲害,若再如此,恐怕命不久矣。”

“混賬!”常貴斜眼瞪著莫菲雨,厲聲尖喝。

“雨某所言句句屬實,皇上之疾在肺,現在調理興許還能有救,假若再如此熬神氣郁,活佛轉世怕也難救。”莫菲雨面色不改,目光沈靜的看著仁帝。墨非玉原魂蘇醒的那刻起,她的一整顆心便盡數給了宇文皓軒,這段時間或許是她太過為他人而活以至於總是覺得很累,她本就與這裏的任何人都沒有半些關系,卻硬要為了那些與她沒有半些關系的瑣事、愁事以及仇恨汙了自己一顆明清的心。現在她唯一的想法便是救出釧兒然後和宇文皓軒過一段平靜的生活,哪怕只有短暫的一天也算她沒白來一遭。想到宇文皓軒,莫菲雨的唇角忽然劃出一道很迷人的弧線。

滿室之人皆數隱忍惱怒的看向莫菲雨,仁帝卻擺手道:“他們不信,朕信!你們暫且退避一旁,朕要和她單獨說兩句話。”

“是。”眾人領命,楚雲鐸則在常貴和嚴文庭的攙扶下退了出去。

“告訴朕,你是玉兒!”仁帝柔和的笑著望向莫菲雨神情篤定,今日雖是一身男裝,臉上也著了面具,倒是別樣的風情,讓人一見便頓被吸引,這樣看著倒越發與聖雅相像。

“皇上所料的確不假,正是民女書玉。因為女子上京闖蕩實在太難,故而書玉便生了一人分飾兩人的主意,一來有個家兄護著外人想要欺著也要左右思量一下,二來女子從醫也的確難讓人信服,還請皇上恕罪。”莫菲雨低頭頷首,語意輕緩。

“原是這樣。”仁帝語氣中稍有些遺憾,這樣說占星和他所說若真屬實的話,那麽眼前的她便是執意不想與他相認,而若眼前的她真是與墨非玉無半些關系的人,那麽占星如此告訴他又有何深意?“那麽可否告訴朕,你今夜陪鐸兒來此又是為何?”

“皇上難道不覺紅繡飲鴆自盡的事情實在太過蹊蹺?若真是鴆毒,如何紅繡的屍身至今未曾發黑?民女只是想盡自己所能救能救之人。”莫菲雨毫無畏懼的擡眸。

“你是說紅繡已死多時,仍能救活?”仁帝有些難以置信的走到停放紅繡“屍身”的軟木前。

“正是,只是恐怕一旦救活,這以後的事情有些難辦。”莫菲雨不無擔憂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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